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馳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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馳援

六月,金陵,暑氣侵人,難得涼爽的樹蔭下,滿是蟬鳴。

桂樹下面,兩個樣貌相似的男孩正在嬉鬧玩耍。

其中一個男孩停下了追逐的腳步,問道:“哥,昨日父王讓我們背的文章,你會了嗎?我記得他昨日說過,今天下了早朝就要過來考我們。”

另一個男孩迷迷糊糊地說道:“啊?還有這回事嗎?我晨起讀了幾遍,但背誦的話,怕是……”

“哥,你聽我的。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軫,地接……地接……”弟弟背了兩句便卡了殼,但偏死鴨子嘴硬,反過來怪文章太晦澀,自己這個年齡不該記得住。

弟弟正抱怨著,兩人口中的父王回了府。

“地接衡廬。麟兒,你只記了文字,沒理解意思,自然是背得斷斷續續的,要麽漏要麽忘。”男人說道。

楚麒和楚麟兩個小家夥,一見了男人,立刻飛撲了上去,兩個孩子鳥似的躲在男人的臂彎下,嘰嘰喳喳地朝男人匯報著今天的事情。

“父王,青松哥哥說陛下要留你議事,多半會回來得很晚。我們還以為今日見不到你了。”恭恭敬敬地說著這話的是哥哥楚麒,小小年紀就已經規規矩矩的,看起來少年老成,但人偶爾會有些許迷糊。

“父王,我跟哥哥的文章還沒背好,你就寬限我們幾天好不好?”眨著眼睛嬉皮笑臉地說話的是弟弟楚麟,是個調皮搗蛋的小家夥,性格跟他們遇刺身亡的親生父親很像。

男人抱著臂彎下的兩個孩子,耐心地回答他們。

這般父慈子孝的場景,任誰見了都會有幾分羨慕。

楚玥看著兩個雞崽一樣依賴著自己的孩子,心中也倍感欣慰。只是臨淵不在這裏,到底心裏還是空落落了一塊。

浮雲一別後,流水十年間。

這麽些年過去,楚玥一次也沒有去見過自己的孩子,更不知道小家夥長得像不像自己,是什麽脾性,如今有多高了。從前在塞外的時候,唐中總是會帶回臨淵的消息,告訴自己那個人把他照顧得很好。但回到金陵後,連年征戰,四嫂病逝後又不得不承擔起撫養兩個孩子的重擔,連與唐中也幾乎沒有了多少聯系。

這些年裏,楚玥過得其實還不錯,說不上特別好,但也不差。當初新皇登基,三十六蠻部便發起了戰亂,朝中無人可用,他帶著墨竹回到了闊別已久的戰場。

弓背霞明劍照霜,秋風走馬出鹹陽。

他帶著三萬精兵離開金陵,踏過重重沼瘴,一路往南,用了不到半年時間就橫掃南疆三十六蠻部,自此一戰成名。

後來回了朝,交回兵權後,楚玥久違了清閑了一陣子,平日裏只去校場練兵,回府後照看兩個孩子,教他們讀書習武,每月去兩次早朝,逢年過節上一次清荷山,陪師父飲茶下棋,此外再無他事。

位極人臣,兒女繞膝,人人都說寧王楚玉的日子再肆意不過,只有楚玥自己知道,偶然夢中,他還是能見到長安城裏的錦衣公子拉著自己的手,用如水的聲音,一遍又一遍訴說著永遠不會實現的誓言。

“殿下,您用午膳了嗎?還需不需要後廚去準備?”青松忙完了前院的差事,便到後院來尋楚玥。

楚玥從錯亂的夢境中脫出,將慈愛的笑容掛回臉上,說道:“陛下賜了午膳,倒是麒兒和麟兒用過了嗎?”

兩個孩子異口同聲地告訴楚玥自己已經吃過了,哥哥楚麒一本正經地掰著手指,向父王匯報今天後廚準備了哪些吃食,弟弟楚麒則在一旁打岔,告訴楚玥哪些菜不好吃。

小家夥們你一言我一語,吵鬧了半天,開始打起哈欠來。已經到了晌午,暑氣逼人的時節,晌午更是熬不住,楚玥立刻和青松一起把兩個孩子送回了臥房,囑咐婢女們看著小家夥們午睡。

安頓好孩子們,楚玥將青松帶去了書房,關緊門窗後低聲說道:“陛下今日派了我一個差事。”

青松立刻蹙緊了眉頭。外人都以為,陛下倚重寧王,對寧王禮遇頗多,但關上門來誰都清楚,楚玥的日子其實並沒有傳言中說得那麽安穩。

陛下剛登基的時候,手裏無人可用,自然極其信任自己現下唯一的血脈兄弟。但龍椅坐穩了,人心也就變了,功高震主,為人君王自然開始生了猜忌,君臣手足,表面一片和睦,實則早已生了嫌隙。從南疆回來後,楚玥交出兵權,一直沒有再出征打仗,也是為了避免兄長猜疑。

楚玥見青松擔心,安撫他道:“倒也不是大事,立不了什麽功業,不會給王府帶來太多麻煩。就是兩個小家夥得勞煩你和墨竹好好照看照看。”

“殿下且說說是什麽事?”青松問。

“今年開春,遼國不是和北離打起來了嗎?如今兩國打得差不多了,我們表面上和北朝還有著姻親關系,派兵過去支援也是情理之中。再者說,一旦被遼國拿下冀州,大昭會直接面臨來自遼、離兩國的威脅,於情於理都得去幫幫。但我沒想清楚的是,他為什麽派我去?”說到最後,楚玥聲音壓得極低。

新皇登基五年來,廣開恩科,朝中也有了些許可用將領,派曾與離國有過牽扯的自己前去,顯然是不明智的做法,陛下突如其來的這種信任,令楚玥有些許不安。

楚玥都猜不到的答案,青松就更不知道了,他的關註點,也顯然在另一件事情上。

“殿下方才的意思是,這次出去,不帶墨竹?”

“我聽說,離遼之戰是北離太子親征,既然他在,墨竹就不方便跟著我了。”說到北朝太子的時候,楚玥下意識地摸著臉上的那張面具,即便自己是在沒有人的時候,也幾乎不會將其摘去了,似乎這白銀鑄造的物體已經成了自己身體的一部分,面具下的這張臉,真的是滿是傷痕的可怖模樣。

如果當初沒有這張臉的話,興許很多事情也不會發生,至少當年在長安,離國太子不會對自己一見鐘情,如今也輪不到自己,帶兵去往前線支援鄰國。

關於謝長歌的事情,青松不敢多說,墨竹雖武藝高超,又對楚玥忠心耿耿,但北朝見過楚玥的人都知道,墨竹是他們已故太子妃的左膀右臂,如今若是跟在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寧王身邊,難免會有人生疑。

“殿下放心,我和墨竹,定會盡自己所能護好兩位小殿下的周全。”

“麒兒速來穩重,倒是出不了什麽岔子,但麟兒太鬧騰,成日裏有太多鬼點子,你跟墨竹要小心看護。”楚玥交代道。不管皇兄派自己前往薊城到底有何種目的,都不會對四哥的遺孤動手,倒是不必擔心自己不在的時候王府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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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已至,海河畔卻依舊吹著燥熱的風,較暑天似乎沒有多少區別。謝長歌身著武袍,立於水畔,身邊還站著一個小男孩。

“淵兒,知道為什麽要把兵駐紮在這種地方嗎?”謝長歌負手站著,有意朝臨淵問道。

河面不算太寬,一眼望去隱約能看見對岸,臨淵朝著對岸的蘆葦叢眺望了一陣子,若有所思地答道:“這裏鄰近水源,方便士兵們取水。”

謝長歌對臨淵的回答非常滿意,但依舊追問他是否還有別的考量。

臨淵想了許久,眼前一亮,道:“咱們背靠著海河,要是遼人想偷襲的話,就必須渡河,但海河不是小水溝,想要渡河就必定要有聲音,會被斥候發現,所以咱們在這裏,不會面臨腹背受敵的境況。”

臨淵今年才十歲,還沒到讀兵書的年齡,卻已經能自己想出這麽多,令謝長歌非常欣慰。

果然還是像子鈺多些,小家夥再長大些,說不定就能排兵布陣了。

“那淵兒你能跟爹爹說說,為什麽海河這麽長,我們偏偏要駐紮在這裏?”

臨淵四下打量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

“因為這裏是上游,孫子曰:凡軍好高而惡下,貴陽而賤陰。上游地勢較高,而且水草豐茂,軍需充足,將士們不易生病。此外,若駐紮在下游,遼人可趁機在上游的水中下毒,但現在我們在上游,能防止這些陰毒手段。”謝長歌解釋道。

正說著,軍中有裨將過來,說南朝援軍到了。

謝長歌哂笑了一聲,道:“來賣個人情罷了。即便沒有他們,咱們也能把遼人解決掉。”

“帶兵來的是寧王。”裨將說道。

“飲血太歲?南昭倒是下本兒。”謝長歌說,“淵兒,走,爹爹帶你去見見你小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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