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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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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言

臺下熙熙攘攘的人群聽到了謝長歌的回應,不知是誰開了頭,爆發出了一陣叫好。

古爾真淹沒在人潮中,腦子裏只剩了一個念頭——快點回去。

如果今夜謝長歌只是在煙柳坊裏看了看花魁,自己尚且可以幫其隱瞞,但二月初二的約定過於令人膽戰心驚,若是讓唐中知道了自己知情不報,先不必說謝長歌的後果,單是自己就一定會死的極其慘烈。

年節未過,長安城暫時沒有宵禁,但出城的時候還是免不了一番盤問,古爾真知道自己必須在謝長歌回行宮前見到唐中,才能有機會把自己看到的一切告知對方,並且有時間控制住阿中的脾氣,讓其不對謝長歌的人身造成什麽不可挽回的傷害。

古爾真趕到行宮時,已是破曉時分,唐中暫住的寢殿裏燃著煤爐,古爾真匆匆進去,帶了一身的寒氣。

唐中被古爾真吵醒,還以為是楚玥半夜裏又起了熱,於是強撐著困意揉了揉眼睛,拖著嗓音問道:“是青松嗎?”

古爾真掀起幔帳,撲進唐中懷裏,嗲聲嗲氣地說道:“唐公子原來是這般始亂終棄的人,竟連入雪都不認得了。”

唐中雞皮疙瘩瞬間起了一身,睡意全無,掄起蓋在錦被上的大氅,往古爾真背上死命砸去。

“古爾真,你是不是有病?我這幾天折騰得連覺都沒怎麽睡,今天好容易剛合眼,你天還沒亮就往被窩裏鉆?”唐中委屈得要命,古爾真這幾天在煙柳坊裏好吃好喝地呆著,還有美人能看,自己卻辛辛苦苦照顧著師弟,剛能休息就被對方給吵了。

“折騰?折騰什麽?誰折騰你?”古爾真問。

唐中瞪了古爾真一眼,道:“子鈺從初一就起了熱,斷斷續續燒著,不願意吃藥,我這些天就只能看著他。”

古爾真趕緊給唐中順毛,跟他解釋:“阿中,我錯了,我原想著今早再回來的,但昨夜聽到了不該聽的事情,估摸著如果不立刻告訴你,你能直接打死我,所以連夜出城,趕了一夜的路,就想著能到家抱抱媳婦兒。”

“哪是你家?誰是你媳婦?”唐中怒氣消了大半,掀開被子讓古爾真進來。

古爾真三下五除二脫了大氅,鉆了進去,笑嘻嘻道:“媳婦兒,你這就明知故問了。”

唐中迷迷糊糊又想睡,剛閉上眼,突然又睜開,起身問道:“你剛剛說聽了不該說的?你聽見了什麽?”

古爾真知道自己一旦說了,唐中的覺也睡不成了,於是把唐中按倒,不緊不慢地說道:“不急,先睡會兒再說,你睡醒了商量。”

唐中一把將古爾真揪了起來,急著說道:“你這讓我怎麽睡,再不說我把你趕出去了。”

古爾真無奈,只能把自己在煙柳坊裏見到的一切如實跟唐中說了一遍。

唐中聽完直接罵了聲娘,怒道:“狗改不了吃屎的東西,這次你敢攔著我試試?我弄死他,帶著子鈺跟你出關,天南海北的北離也找不到我們。”

“你弄得死他嗎?”古爾真問。別的不說,單單是謝長歌身邊的時軒,就不是個好對付的人物。

“可是那我能怎麽辦啊……”唐中氣得急促地喘了幾口氣,倒在古爾真懷裏,眼淚幾乎掉下來,“就算是為了子鈺,我也不能就這麽放過他。子鈺斷斷續續發了這麽多天的燒,顧忌著有孩子死活不願意吃藥,人都快燒傻了。”

“他從小就怕疼,卻硬生生被我紮了這麽多針,沒喊疼也沒抱怨,反過來還安慰我。”

“這些還都是其次。”唐中雙目充血,幾乎要把後槽牙咬碎,一字一句地說道,“古爾真,你知道、見過以前的子鈺嗎?小時候在清荷山上時,師父講的那些晦澀難懂的墳典,我反反覆覆讀上許多遍都讀不懂,但他只要看一眼就會了,習武時也是,我死活都記不住的招式,他都是一點即通。他生來就有常人難以企及的天賦,說我沒嫉妒過他,那是假的……”

“但是呀,他知道我喜歡醫術,所以就從來不碰醫書,師父講藥理時也是常常逃課偷懶,被師父訓了就一口咬定說自己討厭學醫,怎麽都聽不進去。可我知道,他不是不想學,只是不願意跟我搶。”

“再後來我們就去了金陵,老皇帝常年病著,他的幾個哥哥為了爭奪皇位打得不可開交,我們那種時候回去,真的是如履薄冰,處處謹慎著,他為了討他爹跟哥哥們的歡心,甚至自請上了戰場。他那時才多大呀,不到二十歲,哪裏知道戰場是個什麽樣子,我跟他一起去的,看到戰場上的斷肢殘臂時人都懵了,只能硬著頭皮跟著老將軍一點點地學。”

“他文章寫得好,張太傅身為兩朝帝師,曾當著滿朝文武稱他是安邦治國的棟梁之材,仗打得也好,當年定國老將軍堵在五皇子府上,就是為了能收他為徒。子鈺他至仁至孝,至忠至義,原該建功立業,權傾天下,被大昭百姓頂禮膜拜,被史官用極盡褒揚的辭藻誇讚,流芳百世,把自己的名字篆刻進國史,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被鎖在一個不見天日的四方牢籠裏,站在一個處處比不過他的男人背後。即便他是深閨裏長大的女兒謝長歌也不能這麽對他,更何況他本就是個心懷天下的男人?”

“他從小沒娘,爹是個糊塗東西,幾個兄長眼裏只有自己,我不替他出頭,還有誰能替他出頭?古爾真……我,我,我真的是受夠了……”

話說到最後,唐中的聲音已經顫抖得不成樣子,眼淚終於忍不住,悉數湧了出來。

“我後悔了,古爾真,我真的好後悔……當初怎麽就能答應了他,讓他來長安和親?天下這麽大,我們兩個去哪裏不行,我怎麽就鬼迷了心竅,聽了他的胡話,任由他往這個火坑裏跳?”

“古爾真……我……子鈺……”說不下去了,心中有千萬句話,唐中現在卻一句也說不下去了,似乎每多說一個字,都是在被人用針紮著心尖,撕心裂肺得疼。

古爾真替唐中倒了杯涼茶,餵著他喝下去,替他擦幹眼淚,隨後將人擁進懷裏,一下下地輕拍起他的後背。

“聲音小一些,別讓楚玥聽見。”古爾真說。

唐中緩了許久,才能繼續正常講話。他說:“可是……謝長歌他丨丨媽丨丨的都要……我還能瞞著子鈺?”

“阿中,你別忘了,你之前說過,楚玥身子虛,本來就不適合懷胎,所以必須要好生看著,他現在這個月份,如果受了刺激,隨時都可能早產,太危險了。”

唐中這才徹底清醒了過來,卻也同時陷入了兩難境地。於情於理這件事情應當讓子鈺知道,可現在說出口,卻也是害了子鈺。

“師哥,現在不必瞞我了。”

裏間遮風的簾子被人掀開,來人正是楚玥。

楚玥裹著大氅,頭發是散開的,臉上蒼白,像紙糊上的燈籠,風一吹就能破。

古爾真心虛地迎了上去,怕楚玥沒聽全,自己再開始瞎猜,又怕楚玥聽全了,挺不住。

“天這才剛亮,你往阿中房裏來做什麽?”古爾真問。

“睡了太多日子,退了熱反倒精神了,所以來找師哥說說話,正巧聽見你們兩個在說話,就站在門外聽了一陣子。”楚玥說。

唐中躲在古爾真身後,迅速地用帕子擦幹凈了臉上的淚痕,穿上鞋子下了床,讓青松守著外屋別讓無關的人過來,然後扶著楚玥進了裏間,讓他坐在床榻邊的小凳上,朝他關切地問道:“怎麽剛退了熱就往外頭跑,大年下的吹了風,再燒起來該怎麽辦?”

“不怕,還有你呢。”楚玥苦笑道。

“子鈺……”唐中小心翼翼問道,“方才的那些話,你聽到了多少?”

楚玥終於斂去了臉上不合時宜的笑容,朝唐中說道:“基本上全聽著了,師哥,路是我自己選的,走錯了路,看錯了人,都是我該的,能跟你有什麽關系,你不要自責。”

“但是……”唐中開口,欲言又止。

“走錯了路而已,退回去重新走不就行了?堵死在死胡同裏的人,都是自己不願意出來,以為只有眼前的路才是唯一的路,但其實,回一回頭,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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