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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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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刺

夜裏秋風微涼,竹影橫斜,枝丫婆娑,沙沙作響。

忙活了月餘的小院終於沒有了宮裏宮外來來往往的賓客,重新恢覆了寧靜。

唐中和古爾真一同坐在院中的竹林前,唐中喝了些酒,臉紅紅的,看起來已經醉了。

師弟成親,他很高興,但心底又有些舍不得,因為兩人註定會漸行漸遠,再也不會有像從前那樣相互扶持相依為命的日子了。

唐中嘆了口氣,端起酒杯又要飲下,卻被古爾真拉住了袖子。

“別的小朋友都成親了,阿中什麽時候嫁給我呀。”古爾真不想讓唐中繼續喝下去,怕他今夜惡心頭疼,於是故意開口轉移他的註意力,“我家有草有羊還有牛,絕對不會虧待了阿中的。”

唐中醉著,感覺太陽穴旁的血管怦怦直跳,他興致缺缺地放下酒杯,按了幾下太陽穴,朝古爾真問道:“為什麽不是你嫁給我?我家有山有水……嗝,也不會虧待了你。”

古爾真盯著唐中看了一會兒,想起了自己近在咫尺的王位和那些從小欺淩自己的異母兄弟們,以及自己一步步印著血爬到的位置。

但阿中似乎並不喜歡它們……阿中不喜歡的東西,自己不要也罷。

於是他旋即晃了幾下頭,把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扔在了腦後,臉上露出平時相處時常見的那種帶著傻氣的笑容,身子前傾,直直地朝唐中身上撲了過去:“那阿中什麽時候娶我呀?”

唐中嫌棄地推了古爾真幾下,說:“不娶,哪裏涼快給我哪裏呆著去。”

古爾真卻不死心,狗皮膏藥似的再次黏了上去:“去南朝、去草原還是留在長安,我都無所謂,只要跟你在一起。”

古爾真的五官有著極強的輪廓感,睫毛很長,有著中原的玉器也雕琢不出的精致,一雙深藍的眼睛看向唐中的時候,帶著一股令人無法懷疑的真摯,唐中想起自己當初在秦樓楚館裏第一次見到古爾真的時候,就是被他這樣一雙眼睛騙了心去的。

由於酒精作祟,唐中本就不安分的心臟跳動得越發劇烈了起來,想要親吻的沖動一瞬間就占據了他所有的理智。

可惜還沒能觸碰到對方的雙唇,小院的門就被人給推開了。

時軒挑著盞紅燈籠,站在小院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還好他常年服侍謝長歌,類似的場面見了太多,自覺地關上了院門,站在竹林邊等著唐中和古爾真完事。

唐中臉皮薄得要命,接吻的場面被人給看到了當即覺得五雷轟頂,一把推開了古爾真。

古爾真悻悻地松開手,不悅地朝著時軒挑了下眉,問道:“什麽風把時大人給吹這兒來了?”如果不是看在北朝太子的面子上,古爾真真的很想直接找口井把時軒給扔進去。

時軒似乎沒有捕捉到眼前兩人的情緒似的,臉上帶笑,從袖中掏出了一塊腰牌,遞給了唐中。

唐中拿著腰牌,疑惑不解。

“唐公子與太子妃是青梅竹馬的交情,太子殿下擔心日後公子進出東宮不便,於是吩咐卑職送來塊腰牌。太子妃有孕在身,還請唐公子多多照拂著。殿下還說,若是公子願意,可到東宮任職,也能常伴太子妃左右。”

唐中不假思索地拒絕了時軒。當初在大昭,官場裏的蠅營狗茍自己也多少見過,他性子直,見不得那些腌臜事,在南朝尚且做不下去宮裏的官職,更何況身處異國他鄉?

時軒也並不強求唐中,遞完腰牌就立刻告辭了。

臨走前,唐中叫住了時軒,說道:“子鈺自幼長在山野,不習慣宮中條條框框的規矩跟束縛,難免日後有做得不好的地方,還請時大人多多費心。”

時軒笑著應和,滿口說著“自然自然”。

不速之客終於離去,小院再次回到了寧靜當中。

古爾真和唐中兩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到底是該繼續方才被迫中止的親吻,還是該去做些別的事情。

“其實他們宮裏的人,各個都成了精的狐貍,圓滑得要命,你跟時軒說得那些話,不過也是白囑咐,他是太子的人,除了太子的話,誰都不聽。”古爾真說。

古爾真說的這些事情其實唐中都知道。世人本性趨炎附勢,宮裏極度熏心的利欲更是將這種本性暴露得徹徹底底。但雖然心裏清楚時軒根本不可能會因為自己的一兩句話去照拂楚玥,唐中依然還是忍不住囑托對方幾句。

他和楚玥從小長在山間,知道自然本是弱肉強食,以為足夠強大就能所向披靡,卻不知道外面的世道還有扮豬吃老虎的道理存在。

楚玥當年在自家的朝廷裏都被豺狼虎豹們剝皮拆骨,更何況如今身處異國他鄉的權利中心,各個朝臣都算計著太子的妻妾子嗣,日後單憑子鈺一個人,著實很難應付。

古爾真看著唐中憂心的神色,不由自主地羨慕起楚玥來。

楚玥無論身處何時,面對著多麽兇險的局面,都至少有一個人可以扶持他、信任他,陪他從山林走到朝堂,從朝堂走到戰場,最後再由戰場走到他鄉。

而與之境遇相近的自己,前半輩子跌跌撞撞,孤狼一樣地活著,四處都是敵人,最鋒利的爪牙時時刻刻用來防備著自己血脈相連的兄弟們,實在是過得太苦了。

古爾真也希望,自己能有一天,遇到一個可以全心全意交付一切的人。

“這是他的自己的路,需要他自己走。就像你們漢人老話裏說的那樣,天下無不散的筵席……你能陪他走上一陣子,但卻不可能陪他走過一生。”末了,古爾真又補了一句:“但只要阿中你願意,我可以陪你走一輩子,永遠不會和你分開。”

一輩子太長了,唐中不敢信,世人話裏的永遠,不過是比此刻稍微長了一些。

“給我個機會好不好?我願意讓你看看,我口中的永遠是不是真的代表了永遠。”

唐中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古爾真,他很怕自己滿心歡喜地點了頭,轉身又是人去樓空,匈奴的王子殿下終究帶著在異國許下的虛無縹緲的誓言,消失在茫茫荒野之中。

弓箭離弦的聲音陡然在靜謐的角落響起,古爾真下意識護住唐中,在卵石小路上翻滾了幾下,背靠著竹林警惕地看向院墻。

緊接著箭雨落入了他們方才所站之處,銳利的箭頭歪歪斜斜地插滿了地面。

古爾真拍落了身上的泥土,眼睛瞇起,屏息觀察著院落裏的一舉一動。

“有人刺殺?目標是你?”唐中被古爾真抱在懷裏,呼吸急促地輕聲問道。

古爾真點了點頭……部族裏的兄弟們,一得到自己暫留長安的消息,就立刻急不可耐了起來嗎?

唐中問:“你知道是誰?”

“……應當是我大哥。”古爾真不想把自己鮮血淋漓的過去展現給唐中看,也不想讓對方知道他們兄弟間的爭端,但如今刺客都明晃晃地出現在了小院,他也不得不朝唐中坦白了,“兄弟幾個爭來爭去你死我活的,無非就是為了王位。”

唐開口道:“我原本以為你在草原的日子悠閑自在,沒想到比子鈺好不到哪裏去。”

古爾真無奈笑笑:“凡是王室子弟,哪一個能自由自在,擺脫算計跟詭計?”

唐中轉頭看著他,兩個人相視一笑,不約而同地比了個嘴型——謝長歌。

謝長歌真的是個例外,天家的獨子,生下來就集合了萬千寵愛,無論身犯何種錯誤,都會被父親原諒,忠心耿耿的朝臣們也不會因為他的喜好與舉動而投誠於別的勢力。

這個人,一生下來,就什麽都有了。

但古爾真清楚,這樣的人,想要的東西得到的過於輕而易舉,往往不會明白什麽叫珍惜,楚玥日後的日子到底會如何,誰都說不好,唐中的擔心其實是對的。

持著彎刀的黑衣刺客從小院的四面八方奔湧而來,古爾真其實並沒有多少與唐中互訴衷腸的時間,他的長兄為了解決掉自己的兄弟,不惜派出了自己麾下的全部精銳,以一敵十,古爾真實在難以招架。

唐中被古爾真死死地護在懷中,看著眼前的刀光劍影,第一次恨自己沒有好好修習武藝,不能與他並肩作戰。

“我覺得我快堅持不住了,要是跟我死在這兒,你願意不?”古爾真拼命格擋著刺客們的襲擊,名貴的衣料上密密麻麻全是破損,鮮血從布料的縫隙上流出,在月光下看起來很是猙獰。

“不行,我還得看著子鈺的孩子出生,給小東西當幹爹呢。古爾真,不管怎麽樣,咱們兩個都得活下去。”

古爾真笑了:“行,阿中說要活下去,就一定得活下去。”說罷斬殺了倒在地上的一名刺客,但隨後就被另一個刺客砍傷了肩胛。

刺客源源不斷地湧入小院,唐中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絕望。

從前在戰場上時,他作為隨軍的大夫,都是在後方的營地,即便知道戰爭有多殘酷,到底還是沒有以身涉險過,但如今自己和古爾真就在生死邊緣,唐中方才明白與敵人正面交鋒時,需要多大的勇氣。

子鈺……子鈺他,能在戰場上立下這麽多的軍功,真的很了不起。

“我要是死了的話,阿中你記得把我用火燒了,然後帶著骨灰四處看看,讓我也知道知道中原其他地方的風景,到底是個什麽樣子。”古爾真抱著唐中,躲掉刺客的一擊後,說道。

唐中蹙起了眉頭,朝古爾真惡狠狠地說道:“不準給我胡說八道!你要是敢死在這裏,我把你剁碎了餵豬。”

“那不行,餵豬一點美感都沒有!!餵狗吧,狗還可愛一點兒。”古爾真說著,嘴角溢出了血沫。自己留在長安的手下們,到底什麽時候才能過來呢?再不來的話,真的就……

唐中的鼻腔早已被濃重的血腥氣息灌滿,他心裏慌急了,生怕古爾真真的支撐不住。

小南山上,師叔說一定要珍惜眼前人,那時候他將信將疑,現在終於想要徹底信了的時候,卻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去珍惜。

如果能挺過今夜的話,自己就再也不疑心古爾真,天涯海角都隨他去了。

“阿中,楚玥和謝長歌都有字,你為什麽沒有呢?”古爾真突然問道。

“都這種時候了,突然聊這些做什麽!!”唐中怒道,都到了現在這種生死存亡的關鍵地步,怎麽古爾真還能悠閑地問出一些莫名其妙的問題?

“告訴我嘛。”古爾真的聲音軟了下去,但手上的動作絲毫沒有減慢,依舊竭盡全力廝殺著每一個企圖接近他們的刺客。

唐中終於松了口,告訴他:“其實有的,師父給我起的,叫正庸,我覺得不好聽,像個迂腐的老頭子,所以不讓子鈺這麽喊我。”

“原來是這樣啊……”古爾真的聲音漸漸虛了下去,“正庸,確實不好聽呢……”說著,古爾真的身子軟了下去,跪倒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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