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入雪

關燈
入雪

古人曾言“春風十裏揚州路”,又雲“夢繞秦淮水上樓”,字裏行間說的皆是江南秀色瑰麗無雙,卻不知道長安坊間的風華,亦有無邊溫柔。

謝長歌約了楚玥和唐中傍晚時分在茶館門外見面,之後帶著二人遠離了街市,朝長安城深處走去。

“謝公子今夜打算帶我和子鈺去哪裏?”唐中問。自從他發覺了謝長歌的醉翁之意後,便怎麽看對方都不順眼,似乎將當日會豐樓把酒言歡相逢恨晚的事情都忘了個幹凈。

謝長歌沒有正面回答,只賣了個關子,說是個合適見客的好地方。

穿過重重街道,謝長歌帶著二人進入一間坊門,原本昏暗寂靜的夜色忽地就明亮喧嚷了起來。

紅色的燈籠高高懸掛在家家戶戶的門前,葳蕤紅燭從墨綠紗窗裏透出光來,窗內映著人影憧憧。偶有幾處傳來弦管笙琶的高樓,樓前站著很多身姿窈窕的姑娘或是一身素白的小倌。

這裏雖與金陵的秦淮河畔有著些許區別,但到底是什麽地方卻已經不言而喻。

楚玥看到樓前招攬著客人的老/鴇,一身冷汗直接冒了出來。

風月樓中的歌舞聲重新傳入了楚玥的耳畔,他似乎再度回到了秦淮河畔,聞到了漂滿河面的脂粉氣味,看到了三哥故意安排在自己房間裏的那個小倌無辜慌亂的雙眼。那是毀了他一輩子的地方。

“不行,我不去了,讓我回去。”楚玥僵在原地,只想立刻離開這裏。

謝長歌以為楚玥是嫌棄花柳之地上不得臺面,於是解釋道:“這裏雖然人員混雜,但卻比酒樓更加方便。”

楚玥緊咬下唇,慌亂地搖頭:“我不去,師哥,我先回去,你陪著謝公子吧。”說罷甚至來不及同謝長歌道別,就急切地原路折返了回去。

謝長歌想要去追,但今晚他約了匈奴王子見面,不能爽約,便吩咐時軒跟著楚玥。

“謝公子,你該早說帶我們來的是這種地方。”唐中無奈,楚玥走了,他也不想繼續和謝長歌單獨呆著,但他答應了要幫對方的忙,不能半途把他對方一個人丟在這裏。

“子鈺到底……是怎麽回事?”謝長歌問。楚玥方才的神情,顯然不是嫌棄,而是在害怕。似乎這煙花柳巷之地藏了什麽洪水猛獸一般。

唐中自然不能把真實原因講給謝長歌聽,他也不像楚玥那樣巧言善辯,可以編出毫無破綻的謊話,於是搖頭說:“說來話長,謝公子還是不要問了。日後子鈺若是願意說,自然會告訴公子的。”

謝長歌便不再追問。時軒回來,朝謝長歌請罪,說楚玥不讓自己跟著。

“子鈺公子說,今日著急失態了,改日一定親自朝王爺謝罪。”

“該是我向子鈺賠罪才是。”謝長歌邊說邊帶人進了平康坊內最大的妓館裏,“那便只能麻煩唐公子了,過會兒我到廂房見人,唐公子在門外守著,若是話說一半兒那人想走,唐公子替我攔住了。”

唐中:……

“不是,謝公子。你是不是對我有什麽誤解?”唐中無語,“我的武藝,防身還成,若是攔人……這般說吧,下山前我師父再三囑咐我,到了江湖上,不要跟旁人提他的名號,省得我拖累了他老人家的一世英名。”

謝長歌:……

“我以為唐公子和子鈺師出同門,武藝應當是差不多的。”謝長歌低笑,是他過分想當然了,有些過意不去,於是朝唐中擺了擺手朝,“那唐公子姑且在這裏玩玩吧,柳巷的歌舞在整個大離都是排得上號的,你且去好好轉轉,今夜的一切開銷都由我來支付。”

唐中原想拒絕謝長歌就此回去,但被大堂上跳舞的姑娘們吸引了目光。正廳高臺上,幾個穿著異族服飾的姑娘在跳從西洋傳來的舞蹈,臺下幾個書生筆走龍蛇,不知是在為其作畫還是作詩。

謝長歌對著唐中笑了笑:“若是有事,可去二樓歸雁廳尋我。”說罷帶著時軒上了二樓。

唐中站在臺下看了一陣子,覺得歌舞雖妙,但伴奏的管弦聲卻差了些。北朝的琴師,到底還是沒有江南人技藝卓絕。

“前幾日樓裏新來了位西域的琴師,名叫入雪,琴彈得比咱們中原人還要好上幾分,接下來就請他為各位公子彈上一曲如何?”柳巷的媽媽問道。

臺下諸人紛紛叫好,都想知道西域來的琴師到底能有多好的琴技。

唐中卻不以為意,柳巷裏的漢人琴師都技藝平平,料想所謂的西域琴師,也不過是徒有個噱頭罷了,多半是唬人的,於是轉身離開。

他尚未擠出人群,就聽到臺上響起了脆生生的聲音:“入雪不才,今日獻醜了,怕是要貽笑大方。”這西域琴師的官話講得倒是很好,聽不出口音。

臺下當即有紈絝高喊:“不知讓入雪公子陪上一晚,要幾兩銀子。”

“公子打趣了,入雪賣藝不賣身。”唐中此時已經走到了階梯處,聞聲回頭,看到了臺上之人。

這人比多數中原人高大了幾分,高鼻深目,深藍的眸子,膚白勝雪,像是波斯人,但發色卻又是黑的,應當是混血。他穿著一身白衣,懷裏抱著一把雕花精細的桐木琴,看起來有幾分世外仙人的姿態。

入雪這個名字,倒是取得妥帖。

唐中頓時有些好奇,想知道這人到底能彈出怎樣的曲子來,於是便停留在了原地,繼續去聽。

入雪沒有像尋常琴師那般坐在小椅上,而是不拘一節地直接盤腿坐下,將桐木琴架在了自己的膝上,白衣鋪地,披在身後長發也同樣落在地上。

琴弦輕挑,樂音如流水而下,一曲鳳求凰從玉白的指尖宣洩而出。

有美人兮,見之不忘。鳳飛翺翔兮,四海求凰。

公子若雪,氣質如蘭,低眉擡眼間皆是一股難以言說的風情。

唐中楞在原地,一時間不知道自己從心底湧現的那股傾慕之意,到底是因為如裊裊仙樂的琴曲還是因為眼前的這個男人。

他原以為,自家師弟楚玥已經是個舉世無雙的人物了,卻不想今日在這種花柳之地,回眸一眼,自己便因他人入了魔魘。

一曲結束,唐中依舊未能回神,只僵在原地,在想該如何同入雪公子多說上一句話,該如何讓入雪公子認識自己。

臺上的入雪彈完了曲子,對臺下哄鬧打賞地公子們微笑著說了句“今晚有約”,隨後無視了丟滿臺子的賞錢,徑直朝樓梯處走去。

唐中還呆楞著,在回憶入雪方才的那首《鳳求凰》。即便是在以琴曲聞名的秦淮河畔,唐中也未曾聽到過比此人彈得更好的曲子。

“怎的,公子聽癡了?”入雪朝擋在樓梯口的唐中問道,“公子覺得我方才彈得曲子如何?”

“錦城絲管日紛紛,半入江風半入雲。”唐中心中悸動,喃喃說道。

入雪一笑:“公子打趣,入雪聽不懂漢人的詩詞。”說罷就要從唐中身前走過,上去二樓。

唐中心頭一熱,拽住了入雪的衣袖,急切地將自己未說完的兩句詩講出來:“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

入雪看著自己被攥緊的衣袖,把唐中當成了書呆子,又笑了笑,抱著琴朝對方行禮:“這回我聽懂了,公子在誇入雪的琴彈得好。”

入雪的笑讓唐中想起臘月裏照射在師父小院裏的那縷暖陽,讓他覺得心頭暖暖的,很安穩。

“入雪公子……我……”見入雪又要走,唐中急切地想要將人留下,可他不知道要怎麽說才能讓對方陪在自己身邊。

“公子還有事?”

唐中紅透了張臉,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入雪見唐中呆呆傻傻,有些可愛,於是低笑了兩聲,問道:“那公子叫什麽名字?”

“啊……我?我叫唐中。”

入雪:“這樣吧,我今晚約了人,請唐公子先去碧海廳稍等,半個時辰後我到碧海廳找公子一許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