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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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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親

“咚——咚——”

晨鐘自大慈恩寺的高處傳出,飄飄搖搖地跨過整個長安,驚破了沈靜的夜晚。

熟睡中的百姓們睜開困倦的雙眼,不約而同地望向天際初生的朝陽。

長安城裏又迎來了新的一天。

楚玥今日醒得極早。

晨起睜眼後,他輕巧越過床腳守夜的隨從,隨手披了件絲織的外衫,踱步走到窗前,打開了驛館的窗牖。

天色尚早,夜晚的寒涼還沒能散去,清晨的風倒灌著,讓人心生冷意。

楚玥在窗邊站了一會兒,徹底清醒之後將手撐在窗臺之上,沿著窗戶攀上屋檐,踏上了房頂,最後坐在了屋脊處。

一整套動作下來,行雲流水,不帶絲毫的停頓與躊躇。

曦光從遙遠的東方散開,落在了他的臉頰,令楚玥原本就極其白皙的皮膚更加清透,似熱水中剛剛凝結的蛋清,白而透亮,連同著他右邊眼角下的那顆小痣也顯得格外妖冶。

時辰尚早,朱雀街空曠一片,只有打更的更夫與巡查的侍衛們在巷道間穿梭。

整個長安都尚未完全醒來。

楚玥身上的外衫並未穿戴整齊,而只隨意地披著,任由輕風拂過,發出衣料摩擦的聲音。楚玥看向遙遠東方悄然升起的那輪紅日,長嘆了一口氣。

這是他到離國的第十五天了。

而今天下以長江為界,北為離國,南為昭國,兩國針鋒相對卻又相互制約,保持著微妙的平衡,竟維持了多年的和平盛世。

楚玥的名號許在江北鮮有人知,但江南諸市,無人不認得楚玥其人。

身為昭國皇帝的第五子,楚玥早年間長於深山,回宮後南征北戰,擊蠻抗倭,如今南部諸族對昭國俯首稱臣也少不了他的功勞。

身為皇子,即便心思不在皇權之上,也逃不出奪嫡之禍。

楚玥亦是因奪嫡獲罪,但並非是為了自己,而是與四哥一同幫助二哥謀權,卻不小心引得三皇子側目,最終誤入陷阱,在奸人挑唆之下被皇帝厭棄,送往了離國。

昭離和親已是舊俗,亦是這二分天下維持和平的重要手段,但把皇子送來,卻也是第一次。

成王敗寇,楚玥雖對自己的現狀並無怨言,卻也不願隨意委身他人,特別是得知了自己的未婚夫是出了名的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時候,心中怨言更甚。

同這樣的人共度一生,他怎能甘心?

正迷惘著來日,驛館樓下,一個年輕的紅衣男子雙手穿插在袖間,朝楚玥喊道:“子鈺,晨起這麽冷,往屋頂上跑做什麽?當心你的身子。”子鈺是楚玥的字。

男子看樣子剛剛晨練回來,額角還有幾滴不怎麽顯眼的汗水。

被男人這麽一喊,楚玥這才慢悠悠地起身,將披在身上的外衫套在身上,一個飛身躍下了層樓。

“師哥,早。”楚玥朝紅衣男子打了個招呼,“今天醒得早了,左右不會有什麽事,上去看看風景,散散心罷了。”

因楚玥自幼體弱,宮裏禦醫亦無能為力,昭國皇帝覺得宮中汙穢,生怕養不活自己的五子,便將他送到了一位隱居山林的故人那裏。

驛館門前站著的紅衣男子名叫唐中,是那位隱士的養子,從小到大一直與楚玥以師兄弟相稱。因他習得一手的好醫術,便隨著楚玥一同下山入世,在對方身邊時時照料。

唐中看著從檐上躍下的師弟,知道楚玥心情不悅,便說:“子鈺,若是你不想留在這裏,我們盡管走了就是。天涯海角,想去哪裏,師哥帶你。”

楚玥看著唐中擔心自己的樣子,心中極暖,笑了一聲,又緩緩搖頭:“師哥說笑呢,身為大昭的皇子,有些事不得不做。”

唐中不屑:“你三哥用卑劣的手段害你,你爹聽信讒言,厭棄於你,將你用作和親的工具。而你二哥就更沒什麽好說了,你分明是他的人,因為他才被老三針對,結果他卻全程冷眼旁觀,看著你被趕出大昭,連情都未給你求。你說,這樣的皇子,這樣的親情,你要它做什麽?”

“但四哥對我還是挺好的。”楚玥笑笑。四哥憐惜自己遠離宮闈,自回宮後就一直對自己多加照拂,也多虧了對方的指點,自己才能順利融入朝堂。

唐中冷笑一聲:“你就為了你四哥,一輩子耗死在異國他鄉,嫁給一個滿腦子酒色的混賬太子?”說罷,唐中推開驛館的大門,頭也不回地直接進了二樓廂房。

楚玥一個人站在門口,還想辯解什麽,卻張口無言。

他知道唐中的話是為了自己,江湖廣闊,自己也多少會些東西,在哪裏都能好好活下去。

不過……

若是自己主動離開,離國定會借題發揮找大昭的麻煩,或是索要賠償,或是借機開戰,總歸昭國會因自己的任性吃虧。

昭國地處中原南部,北有離國,南有五溪部落,若是一旦同離國開戰,五溪蠻定會趁機侵犯邊界,到時候兩面夾擊,昭國百姓再難有什麽安穩日子。

就算不為皇族,也得為了百姓想想。

楚玥無奈的搖了搖頭,唐中可以只為了自己而活,但他卻不能。

即便自己再不怎麽受寵,生在天家的事實卻不容改變,他不得不為整個大昭多想幾分。

楚玥走回房間,服侍他的小廝才剛睡醒,迷迷糊糊地在尋自家殿下,看見從外面進來的楚玥,才忽然驚醒:“殿下,大清早的您去哪兒了,怎不叫我?”

“不過出去走走罷了,這不已經回來了?”楚玥道。

服侍楚玥的小廝名叫青松,是楚玥回宮後四皇子送來的人,年齡不大,呆呆的一個孩子,算不上機靈,但一門心思的對楚玥好。

用過早膳,為了防止離國皇帝和太子突然傳召,楚玥沒有四處閑逛,只留在房間裏看些兵書打發時間。

大約晌午時分,房門被人叩響,進來的是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

男人穿了一件黑色的武服,頭發束起,腰間別了一把長劍,看起來極其英武。

“墨竹,鴻臚寺的人怎麽說?今日能見到太子嗎?”楚玥從書中擡起頭來,朝墨竹問道。

墨竹回答:“鴻臚寺的人說,太子染了傷寒,不方便見人。”

“我們到長安半月,只見著了皇帝,連太子的影子都沒見過。”楚玥把手中的兵書合上,哂笑道,“前些日子說太子外出巡視,如今剛回來,又得了風寒。推脫了這麽久,看樣子不是不能見,分明是找借口不想見罷了。”

墨竹:“主子,那接下來該如何?”

“隨他去吧,他能一時不見我,卻不能一世不見我。”楚玥徑直走到門前,“若他當真有法子,就把我留在驛館一輩子,省得來日兩相厭煩。我聽說長安的朱雀街上有許多有意思的地方,我們出去轉轉吧。”

離國重商,又毗鄰西域,故而集市上混雜著許多胡人,比昭國更顯熱鬧。

青松年齡尚小,看什麽都覺得新奇,胡人的雜耍與中原不同,模樣也怪,小少年目不轉睛地盯著那些藝人,幾次差點兒跟丟了楚玥和唐中,都是被墨竹拎起後領,才慢吞吞地發覺人都已經走遠。

走到街角,一圈人圍在樹下,不知在做些什麽。

楚玥和唐中一起撥開了人群,走近了才發現樹下站著一個身著漢人衣袍的胡人男子。

男人高鼻深目,半張臉布滿了絡腮的胡子,看不清本來的相貌。楚玥定睛仔細看去,發覺對方眼睛並非中原人那般是深棕顏色,而是帶著藍的。

長時間盯著別人打量顯然失了禮數,楚玥略略偏了偏目光,然後聽那男人說道:“諸君請看,今日我便要讓身後這數開出花來。”男人的官話極其標準,聽不出口音。

圍觀的百姓顯然不信,發出哄笑,其中一人道:“這天氣,河冰剛化,葉子尚未生出,來的哪門子的花?況且這樹是柳樹,哪裏會開什麽花?”

“柳花就不算花嗎?”同行的人打趣。

“嗆死個人。”

又是一通哄笑。

那胡人男子卻未曾著急生氣,只是神秘一笑:“那諸君盡管看好好看著。”說罷從懷中掏出一粒種子,把種子埋進了樹下的坑中。

接著,他從懷中掏出一個銀色小壺,往坑裏澆了些水。

只見種子迅速抽枝發芽,長出來的藤蔓順著柳樹枝幹向上攀爬,細密的藤蔓幾乎纏繞在了楊柳的每個枝條之上。

男人自在地哼唱起小曲兒來,下一個瞬間,藤蔓上開滿了黃色的小花,花開瞬間,從花蕊出散出淡黃的花粉,閃著熒光,照亮了半條朱雀街。

“好!”方才還質疑哄笑男人的人們紛紛喝起彩來,拿著銅板扔給對方。

青松一雙眸子閃閃發光,好奇地朝楚玥問道:“主子,他是怎麽做到的?”

楚玥笑笑,男人所用的障眼法他幼時曾在師父的藏書中見過,不過這是漢人的技藝,不知為何會被此人學去。他指了指墨竹,對青松說道:“讓墨竹給你講。”

墨竹聽罷沈聲解釋:“不過是幻術而已,你現下回頭再看,那樹上可還有花?”

青松擡頭一看,果然樹上又變回了原先的光禿禿一片,樹下連片花瓣都未曾落下。

男人收完錢,正好聽見了青松與墨竹的談話,回頭朝幾人友善地笑了笑,收好了銅板,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集市。

--

東宮。

本應染了傷寒的離國太子謝長歌,此刻好端端地坐在椅子上,正吃著一串葡萄。

“殿下,南昭使臣又去鴻臚寺催了,咱們東宮這邊兒怕也是拖不久。”時軒站在謝長歌身側,朝他請示。

謝長歌皺了下眉,似乎葡萄是有些酸了,一整顆只嚼了幾下就給吐了出來。時軒那帕子去接太子吐出的葡萄,只聽謝長歌冷笑道:“見他做什麽?自古和親,送來的都是公主,南昭送個皇子過來,不是打我的臉嗎?我便配不上他們的公主,只能娶個男人在房裏?

“況且我早都聽說,南昭送來的那個皇子,是在本朝犯了皇帝忌諱,所以被趕出來的,說白了便是流放出京。”謝長歌說,“時軒,流放的犯人,給你,你要不要?”

時軒噤聲片刻,仍怕自己不好向皇帝交差,勸慰太子說:“屬下聽說,南昭那個皇子是個美人。況且民間傳聞,南昭皇室男子亦可懷孕生子,這送來的是公主還是皇子,原本也是不打緊的。”

“沒意思。”謝長歌搖頭,“我雖愛玩,卻也知道妻子須得是自己最愛的那個。東宮的正妃之位,我得留著。那南昭的皇子,在金陵待不下去了,來長安住著便也是住著,我大離萬裏江山,難道養不起一個閑人?”

時軒:“那屬下便吩咐下去,為南昭皇子備個宅子,養在裏面便是。”

時軒剛要退下,謝長歌又道:“他若是願意,做妾也是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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