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75章 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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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5章 和好
手術室的燈一直到淩晨兩點才滅，孟凡的傷勢並不算太嚴重，腿上一處骨折，多處軟組織擦傷，外加輕微腦震蕩。
梁誠坐在外面的座椅上，手肘杵著膝蓋，永遠直挺的背脊彎曲成一道弧，臉深深埋在手掌中。
走廊靜得落針可聞，頭頂的光令他眩暈。
門被打開，他一下從位置上彈起來，緊繃的神經在聽完醫生說的“手術順利”後才稍微松弛幾分。
孟凡被移送到病房，醫生交代了幾句便離開了。
病房沒開燈，孟凡安安靜靜地躺在床上，旁邊的機械一閃一閃亮著光，不時發出點微小動靜。
他頭上裹著紗布，氧氣罩下的臉蒼白且毫無血色，像一只撲火的飛蛾，終被灼得傷痕累累。
梁誠坐在床邊，顫抖地握住他一只手，想用力握住，又生怕弄疼了他。
孟凡手指十分纖細，比梁誠記憶中還要瘦，掌心微涼，只有手腕處稍有溫度。
梁誠將臉埋在他手心，聞到了些微消毒水的味道。
從晚上五點到現在，整整九個小時，梁誠的心臟沒有片刻不似針紮。
想起十年前，孟凡出車禍的那一晚，他也是這樣徹夜不眠地在孟凡床邊守了一夜，看著孟凡昏迷的臉，他暗自下定決心，以後無論如何都不會再讓孟凡遭受任何傷害。
所以他開始處處管轄孟凡，不準玩車，不準喝酒，不準玩各種危險的運動，像養金絲雀那樣管著他，一切可能帶來危險的事都不允許他做。
他清楚自己對孟凡不正常的占有欲，也知道孟凡任性愛玩，遲早會受不了要跟他大鬧一場。
所以在孟凡提離婚時，他同意了。
他不過是在賭，賭孟凡愛他，依賴他，離不開他。
分開的那段時間，他不敢跟孟凡有任何接觸，也不敢跟他說話，他怕一開口，他就會忍不住。
他沒辦法和孟凡做朋友，也無法裝成以前那樣，以哥哥的身份與他相處。
孟凡一跟他說話，他就想抱他，孟凡一對他笑，他就想吻他。
他只能裝作冷漠，裝作毫不在意，只有這樣他才能稍微克制自己將孟凡拉入懷中的沖動。
他只是想讓孟凡明白他離不開他，想讓他主動求和，向他服一次軟。
其實那天下雨，看到孟凡濕淋淋蹲在傘下的那一刻，他就已經心軟了。
所以他將人抱進屋子，給人洗澡換衣。
那時他真的想過，如果孟凡再求求他，抱著他哭訴一會，可憐兮兮地掉幾顆眼淚，他肯定會答應跟他和好。
可是孟凡沒有，不僅如此，居然還說要跟他做py。
他很生氣，氣得徹底失去理智。
還不夠，他忽然覺得，孟凡還不夠對他死心塌地，他想讓孟凡意識到，他的生活不能沒有他。
想讓孟凡求他，挽回他，說愛他，願意為他放棄一切。
梁誠擡起頭，疲憊地抹了把臉，眼睛裏全是紅血絲。
他看著孟凡的臉微微出神。
從什麽時候起，他對孟凡的占有欲和控制欲就變得不正常了，等他反應過來時，好像已經來不及了。
活到現在，二十幾年的時間裏，他每一步都規規矩矩地按照秦芬和梁鋒安排來，好好學習、照顧孟凡、考上錦大、入伍、和孟凡結婚，每件事都做得很好。
唯一出格的事，就是跟孟凡離婚。
沒有人知道他簽離婚協議書時手是如何顫抖，心臟是如何絞痛，也無人知曉那多個夜晚，他獨自呆在那個房間，看著孟凡從小到大的東西，是怎樣的心情。
他不想這樣，理智告訴他，他應該和孟凡談一場正常的戀愛。
不是父母之命，也不是商業聯姻。
就是正常人的兩情相悅，廝守終生。
他主動去看心理醫生，想糾正他那極度不健康的心理狀態，想恢覆正常後再與孟凡在一起。
可是每天晚上，他幾乎快要把孟凡的照片和微信發給他的消息翻爛了都睡不著。
分開的每一刻，他都好想孟凡。
好想抱他，親他，聽他喊“老公”，喊“哥哥”，哪怕是在他面前哭。
可是不行，他和孟凡都沒有達到最合適的狀態，他們不能再這樣輕易地和好。
在處理與孟凡有關的事情上，梁誠從來不覺得自己能保持理智，孟凡一哭就心軟的毛病烙在他骨子裏，所以他只有強迫自己穿上一副名為“冷漠”的盔甲，反覆告誡自己冷靜，只有這樣他才能在孟凡望著他時，克制住親吻他的沖動。
昨天的事情完全超出了他的掌控，孟凡失望傷心的眼神狠狠刺中他的心臟。
那一刻他心是慌的，也是那一瞬間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他好像把孟凡逼太緊了。
從小錦衣玉食長大，哪裏受過這種委屈。
手術室外的幾個小時度日如年，這幾個月來的種種往事似流水從他腦海中淌過。
他明明知道孟凡愛他，知道孟凡沒受過苦，更受不了他這樣捉弄，可他在孟凡幾次服軟時，都選擇了拒絕。
他貪婪地想要更多，卻忽略了孟凡的感受。
說到底，孟凡就是個還沒長大的小孩，哪裏遭得住他這樣對待。
現在小孩的心被他弄得支離破碎，疼痛翻了十倍回到他身上。
梁誠在孟凡床前守了一整夜，天快亮時才喊來醫生換藥，他去走廊吸了根煙醒了醒神，然後給蔣湘繡和秦芬打去電話告訴他們這事。
一個小時後，四位長輩火急火燎地來到醫院。
醫生還在裏面檢查，梁誠一個人坐在外面。
看到他們過來，梁誠起身，嘴剛張開準備說什麽，就被秦芬幾步上來扇了一耳光。
“啪——”
很響的一聲，半分沒有收力。
梁誠被打得偏向一邊，臉上很快浮現出幾條紅印。
秦芬擡手，似還準備打，卻被一旁的梁鋒抓住了手。
“好了，再打他也無濟於事。”梁鋒黑著臉說，“當務之急是看小凡情況怎麽樣。”
秦芬臉色很沈，抽回手，冷聲道：“還不快說小凡怎麽樣？”
蔣湘繡哭了一路，現在有氣無力地被孟征國抱在懷裏抽噎著，聞言也擡頭望向他：“小誠啊，寶寶沒事了吧？你別嚇繡姨啊...”
“沒事的。”梁誠側回頭，看向蔣湘繡，“他已經脫離危險了，現在醫生在裏面檢查。”
“到底怎麽回事？你最好老實給我交代清楚。”秦芬慍怒道，“小凡好好的，為什麽會出車禍？”
梁誠沈默兩秒，垂下頭：“對不起，是我的錯，怪我。”
“啪——”
秦芬擡手又是一巴掌。
“我們是叫你好好照顧他的，這就是你的照顧？當初你們擅自離婚我們都沒說什麽，以為你自己有分寸懂把握，這就是你的分寸？”
梁誠低頭不語。
“我告訴你梁誠，要是孟凡有個什麽好歹，你就再也別想進梁家大門！”
說完秦芬不想再看他，坐到蔣湘繡身邊低聲安撫著。
梁鋒沈著臉看了他一會，搖搖頭走了。
醫生很快出來，四人圍上去問了許多，直到醫生再三保證孟凡傷勢不嚴重後，幾人才肯放他離開。
病房裏氣氛十分凝重，蔣湘繡抓著孟凡的手哭，孟征國和秦芬在一旁安慰她，梁鋒沈默地站在床頭，梁誠站在不遠處看著他們。
梁鋒突然回頭看向他，梁誠楞了一下，然後轉身出去。
走廊盡頭的窗戶半開著，父子倆站在窗前，望著外面的花園。
現在是早晨，住院部的病人差不多已經用完了早餐，慢悠悠地在下面散步。
“不應該啊，梁誠。”梁鋒語氣沈緩，“這不像你。”
“是我的錯。”梁誠喉結上下滑動，“是我沒有照顧好他。”
“你繡姨和孟叔很信任你。”
“我知道。”
“小凡是我們看著長大的，他的性格你比我們更清楚。”梁鋒說，“離婚的事情我和你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後面的事怎麽弄，你自己心裏要有數。”
梁誠看著梁鋒，心裏有點難受：“我是真心待他。”
“我知道。”梁鋒擡手示意他停，“盡快把這些處理好，你媽媽對你很失望。”
梁誠苦笑著扯了下嘴角：“你們不說我也會去做的，我對他的感情從來沒有你們想的那麽覆雜。”
“我只是單純地很愛他，哪怕他不姓孟，什麽也沒有。”
蔣湘繡一哭就是一上午，中午在醫院吃了頓便餐，等到蔣湘繡情緒好些了，梁鋒和秦芬才走。
醫院到底人多眼雜，即便是VIP病房也沒有家裏安心，孟征國和梁誠都擔心蔣湘繡累著，勸她回去休息，等孟凡醒了會告訴她。
蔣湘繡說什麽都不肯走，非要親自等孟凡醒來。
兩人拿她沒辦法，只得又勸她到房間裏休息。
孟凡直到下午四點才睜開眼，昏迷了接近一整天，還沒來得及緩過神，就被跑過來的蔣湘繡哭暈了。
一時恍惚，孟凡以為自己回到了高中，他玩車剛把腿弄骨折，在醫院躺了好久，那時候蔣湘繡也是這樣抱著他哭的。
感受了下，他的腿居然真的挺痛，還動不了。
難道他真的穿越了？
餘光掃到門口站立的身影，孟凡目光一怔，呼吸停滯，心跳也跟著漏了一拍。
梁誠靠在門邊的墻上，上半身還穿著襯衫，只是已經皺了，頭發稍顯淩亂，看著他的眼神又黑又深。
記憶回籠，孟凡痛苦地捂住頭。
“啊——”
他突然一叫把蔣湘繡嚇了一跳，趕緊按鈴叫來醫生。
孟凡大口喘息，眼睛死死盯著梁誠，淚水很快彌漫眼眶。
醫生檢查時他安安靜靜地，一言不發地偷偷攥著床單，用盡全身力氣將眼淚憋回去。
他不能哭，至少不能在蔣湘繡面前哭得這樣難看。
蔣湘繡以為他是疼的，急得眼淚又出來了，擔憂地問醫生：“醫生，到底怎麽回事啊，有沒有事啊醫生？”
醫生把筆往袋子上一插，淡定道：“放心，沒什麽事，輕微腦震蕩是這樣的，過幾天就好了。”
之後又問了孟凡一些問題，他一一答了。
醫生走後，病房安靜下來，蔣湘繡哭著抱著他不肯撒手，還是孟征國又哄又勸地才把她從病房裏帶了出去。
這下房裏就只剩梁誠和孟凡兩個人。
孟凡假裝沒有看到他，掀起被子閉上眼，裝樣子睡覺。
鞋子觸碰地板的聲音越來越近，孟凡的心跳也越來越快。
腳步聲停了，孟凡感覺梁誠已經來到他床邊，他條件反射屏住了呼吸。
“我知道你沒睡。”梁誠的聲音在頭頂響起，還是那麽低沈悅耳。
可是孟凡現在一聽到他說話，就忍不住想起昨天他在咨詢室外聽到的那些，然後他心就疼得不行，淚腺像是開閘，光是想想就已經積蓄好了眼淚。
“想喝點水嗎？”
“或者想不想吃點什麽？”
孟凡沒理他，梁誠就自顧自地說著。
“這樣也挺好，那你就聽我說吧。”梁誠坐在床沿，手覆上孟凡的手背。
“我一直很愛你，之前跟你離婚只是想給你一個教訓。”梁誠說著自嘲地笑了一下，“沒想到我自己也被教訓了。”
“我只是想讓你知道你愛我，離不開我，然後主動來找我服軟，我跟馮頤什麽都沒有，網上發的那些東西不過是為了刺激一下你，不跟你說話也是因為怕我忍不住，怕前功盡棄。”梁誠摩挲他的手背，輕輕捏他指尖，“人總是貪婪的，得到了就想要更多，我想讓你為我緊張，為我難過，讓你知道我在你心中有多重要。”
“我之所以會說不想，也是因為我感覺你可能還不夠愛我——”
“誰說的！”孟凡突然睜眼大聲道，“我真的特別愛你！”
梁誠停下話語，兩人四目相對。
房裏靜得詭異。
梁誠嘴角慢慢浮現一絲笑。
孟凡意識到自己沖動了，惱怒地拉起被子擋住臉，側向另一邊。
梁誠“嗯”了一聲：“我知道。”
“但是你先聽我說完，好嗎？”
孟凡不語。
“那晚你說的話讓我特別生氣，就想罰你一下，真的就是想最後再罰你一次，讓你長長記性，記住什麽話能說，什麽話不能說。”
“我沒想到會在醫院遇到你，我和醫生的對話你也只聽了一小段。”
“當時我告訴她，我不想現在和你覆合，因為我還不能確定你以後會不會又變卦，會不會又嫌我煩，我很擔心，怕這樣的次數多了，你會厭煩我，所以我想再等等，等我有足夠把握可以讓你全心全意愛我的時候，我再答應和你覆合。”
“但是現在我又突然想明白了，其實你真的愛不愛我也不那麽重要了。”梁誠緩聲說，“我還是更想你健康快樂地活著。”
“我對你的控制欲本來就是不正常的，是我自己的問題，不該強加在你身上，也不該強迫你去改變。”
“不管你信不信，我都想告訴你，我從始至終都很愛你，只愛你。”
“不用懷疑你在我心中的地位，你比我的命更重要。”
“好了，我想說的都說完了。”梁誠留戀地摸了摸他的手，孟凡的頭還藏在被子裏，梁誠擡手想扯，手伸到半空時卻停住了。
“那你好好休息吧。”梁誠將他的手放進被子裏，“我不打擾你了。”
孟凡眨了眨眼，白色被子透著光影，他感覺床邊一輕，梁誠的腳步聲隨之響起，越來越遠...
他心被一只手抓住，跳得很快，又很緊。
孟凡咬了咬牙，一把掀開被子喊道：“站住！”
梁誠在床頭停下腳步，轉過身看他，面上閃過一絲疑惑。
“這就是你求人的態度嗎？”孟凡質問道，“說完就想走，問都不問我一句？”
“你不是要睡覺嗎？”
一句話將孟凡噎住，他頓了兩秒，梗著脖子說：“我現在又不想睡了。”
“那你現在想幹什麽？”梁誠問。
“我要...”孟凡眼珠轉了轉，隨口說，“我要喝水。”
梁誠指了指床頭：“水剛給你倒好了。”
孟凡氣不打一處來：“你就不能幫我拿一下嗎？”
梁誠沒說什麽，走過去將水杯遞到孟凡嘴邊。
孟凡勉強湊過去抿了兩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瞪著梁誠。
距離近了，孟凡才看清梁誠眼中的紅血絲和眉宇間遮不住的疲憊，還有臉上明晃晃的幾道手指印。
他不會從昨天到現在都沒有睡覺吧？
被誰打了？
“還喝嗎？”見孟凡一直盯著他，梁誠問道。
孟凡擡起頭，問：“你...一直呆在這裏？”
梁誠：“你不醒，我沒辦法放心離開。”
孟凡心顫了一下，鼻尖發酸，他張開嘴想說什麽，想了半天又把嘴閉上了，憋了半天才憋住幾個字：“你不那麽清高會死嗎？”
“我不清高。”梁誠說，“我只是怕忍不住。”
“你忍得這麽好，哪裏像忍不住的樣子？”孟凡說，“忍不住的從來只有我。”
孟凡紅著眼睛：“你就是忍者神龜。”
梁誠望著他眼睛，擡起手，用指尖觸碰他的臉頰，見孟凡沒有反抗後，他才微微顫抖地將整個手掌貼上去。
孟凡臉頰微熱，軟軟的，手感還是一如既往的舒適。
只是還是能明顯感覺到，他瘦削了太多。
梁誠心疼道：“我不是。”
“對不起，寶寶。”梁誠眼神深情，話語難得溫柔得不像話，“你可以原諒我嗎？”
孟凡眼睫一眨，眼淚不爭氣地滾了下來，落到梁誠手心。
梁誠大拇指輕輕碾過，為他拭去這滴淚水，不忍它出現在他臉上。
可是眼淚總是越擦越多，像決了堤，擦不完抹不盡。
孟凡雙眼朦朧，全被淚水覆蓋。
梁誠雙手捧著他的臉，輕柔耐心地擦著，眼底劃過擔憂：“寶寶，你是哪裏不舒服嗎？”
“告訴我好不好？”
孟凡哭出了聲，抓住梁誠的手，頭貼到梁誠肩上，哭得越發大聲。
“梁誠，你這個混蛋——”
“嗚嗚嗚嗚嗚嗚嗚——”
“你就是超級大混蛋——”
“對，我是混蛋。”梁誠一下一下撫摸他的後腦，“所以求你不要和混蛋計較了好不好？”
“你怎麽敢對我冷臉？還要和我當陌生人——”
“你還假裝跟我和好——”
“你還騙我——”
孟凡細數他的罪狀，梁誠一一接了，順著他說：“對，我是大混蛋，都是我的錯，是我對不起你。”
孟凡哭到哽咽才擡起頭看他。
梁誠輕輕拂開他額前的發絲，再次擦去他的淚水。
梁誠慢慢低下頭，試探地在孟凡唇上落下一吻。
孟凡吸了吸鼻子，用力眨了下眼，將最後的一滴淚給眨了出來。
“我可以親你嗎？”梁誠認真地問。
孟凡看著他，皺眉不滿道：“裝什麽裝，你以前吻我的時候從來沒問過我意見。”
“我知道了。”
話音剛落，梁誠壓著他的後腦，重新吻了上去。
這個吻更重，更深，帶著眼淚的酸澀，也帶著苦盡甘來的甜意。
孟凡緊緊環住梁誠的脖子，又想哭，只是嗚咽聲全被堵在了喉嚨深處。
【作者有話說】
審核大大求你放過我吧，你看我真的啥都沒有寫嗚嗚嗚嗚
來啦來啦！
小情侶終於和好啦哈哈哈哈哈哈哈
剩下的就是甜甜甜甜甜甜嘻嘻~
想要看多甜的，說來聽聽
（狗頭刁玫瑰.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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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誠坐在外面的座椅上，手肘杵著膝蓋，永遠直挺的背脊彎曲成一道弧，臉深深埋在手掌中。
走廊靜得落針可聞，頭頂的光令他眩暈。
門被打開，他一下從位置上彈起來，緊繃的神經在聽完醫生說的“手術順利”後才稍微松弛幾分。
孟凡被移送到病房，醫生交代了幾句便離開了。
病房沒開燈，孟凡安安靜靜地躺在床上，旁邊的機械一閃一閃亮著光，不時發出點微小動靜。
他頭上裹著紗布，氧氣罩下的臉蒼白且毫無血色，像一只撲火的飛蛾，終被灼得傷痕累累。
梁誠坐在床邊，顫抖地握住他一只手，想用力握住，又生怕弄疼了他。
孟凡手指十分纖細，比梁誠記憶中還要瘦，掌心微涼，只有手腕處稍有溫度。
梁誠將臉埋在他手心，聞到了些微消毒水的味道。
從晚上五點到現在，整整九個小時，梁誠的心臟沒有片刻不似針紮。
想起十年前，孟凡出車禍的那一晚，他也是這樣徹夜不眠地在孟凡床邊守了一夜，看著孟凡昏迷的臉，他暗自下定決心，以後無論如何都不會再讓孟凡遭受任何傷害。
所以他開始處處管轄孟凡，不準玩車，不準喝酒，不準玩各種危險的運動，像養金絲雀那樣管著他，一切可能帶來危險的事都不允許他做。
他清楚自己對孟凡不正常的占有欲，也知道孟凡任性愛玩，遲早會受不了要跟他大鬧一場。
所以在孟凡提離婚時，他同意了。
他不過是在賭，賭孟凡愛他，依賴他，離不開他。
分開的那段時間，他不敢跟孟凡有任何接觸，也不敢跟他說話，他怕一開口，他就會忍不住。
他沒辦法和孟凡做朋友，也無法裝成以前那樣，以哥哥的身份與他相處。
孟凡一跟他說話，他就想抱他，孟凡一對他笑，他就想吻他。
他只能裝作冷漠，裝作毫不在意，只有這樣他才能稍微克制自己將孟凡拉入懷中的沖動。
他只是想讓孟凡明白他離不開他，想讓他主動求和，向他服一次軟。
其實那天下雨，看到孟凡濕淋淋蹲在傘下的那一刻，他就已經心軟了。
所以他將人抱進屋子，給人洗澡換衣。
那時他真的想過，如果孟凡再求求他，抱著他哭訴一會，可憐兮兮地掉幾顆眼淚，他肯定會答應跟他和好。
可是孟凡沒有，不僅如此，居然還說要跟他做py。
他很生氣，氣得徹底失去理智。
還不夠，他忽然覺得，孟凡還不夠對他死心塌地，他想讓孟凡意識到，他的生活不能沒有他。
想讓孟凡求他，挽回他，說愛他，願意為他放棄一切。
梁誠擡起頭，疲憊地抹了把臉，眼睛裏全是紅血絲。
他看著孟凡的臉微微出神。
從什麽時候起，他對孟凡的占有欲和控制欲就變得不正常了，等他反應過來時，好像已經來不及了。
活到現在，二十幾年的時間裏，他每一步都規規矩矩地按照秦芬和梁鋒安排來，好好學習、照顧孟凡、考上錦大、入伍、和孟凡結婚，每件事都做得很好。
唯一出格的事，就是跟孟凡離婚。
沒有人知道他簽離婚協議書時手是如何顫抖，心臟是如何絞痛，也無人知曉那多個夜晚，他獨自呆在那個房間，看著孟凡從小到大的東西，是怎樣的心情。
他不想這樣，理智告訴他，他應該和孟凡談一場正常的戀愛。
不是父母之命，也不是商業聯姻。
就是正常人的兩情相悅，廝守終生。
他主動去看心理醫生，想糾正他那極度不健康的心理狀態，想恢覆正常後再與孟凡在一起。
可是每天晚上，他幾乎快要把孟凡的照片和微信發給他的消息翻爛了都睡不著。
分開的每一刻，他都好想孟凡。
好想抱他，親他，聽他喊“老公”，喊“哥哥”，哪怕是在他面前哭。
可是不行，他和孟凡都沒有達到最合適的狀態，他們不能再這樣輕易地和好。
在處理與孟凡有關的事情上，梁誠從來不覺得自己能保持理智，孟凡一哭就心軟的毛病烙在他骨子裏，所以他只有強迫自己穿上一副名為“冷漠”的盔甲，反覆告誡自己冷靜，只有這樣他才能在孟凡望著他時，克制住親吻他的沖動。
昨天的事情完全超出了他的掌控，孟凡失望傷心的眼神狠狠刺中他的心臟。
那一刻他心是慌的，也是那一瞬間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他好像把孟凡逼太緊了。
從小錦衣玉食長大，哪裏受過這種委屈。
手術室外的幾個小時度日如年，這幾個月來的種種往事似流水從他腦海中淌過。
他明明知道孟凡愛他，知道孟凡沒受過苦，更受不了他這樣捉弄，可他在孟凡幾次服軟時，都選擇了拒絕。
他貪婪地想要更多，卻忽略了孟凡的感受。
說到底，孟凡就是個還沒長大的小孩，哪裏遭得住他這樣對待。
現在小孩的心被他弄得支離破碎，疼痛翻了十倍回到他身上。
梁誠在孟凡床前守了一整夜，天快亮時才喊來醫生換藥，他去走廊吸了根煙醒了醒神，然後給蔣湘繡和秦芬打去電話告訴他們這事。
一個小時後，四位長輩火急火燎地來到醫院。
醫生還在裏面檢查，梁誠一個人坐在外面。
看到他們過來，梁誠起身，嘴剛張開準備說什麽，就被秦芬幾步上來扇了一耳光。
“啪——”
很響的一聲，半分沒有收力。
梁誠被打得偏向一邊，臉上很快浮現出幾條紅印。
秦芬擡手，似還準備打，卻被一旁的梁鋒抓住了手。
“好了，再打他也無濟於事。”梁鋒黑著臉說，“當務之急是看小凡情況怎麽樣。”
秦芬臉色很沈，抽回手，冷聲道：“還不快說小凡怎麽樣？”
蔣湘繡哭了一路，現在有氣無力地被孟征國抱在懷裏抽噎著，聞言也擡頭望向他：“小誠啊，寶寶沒事了吧？你別嚇繡姨啊...”
“沒事的。”梁誠側回頭，看向蔣湘繡，“他已經脫離危險了，現在醫生在裏面檢查。”
“到底怎麽回事？你最好老實給我交代清楚。”秦芬慍怒道，“小凡好好的，為什麽會出車禍？”
梁誠沈默兩秒，垂下頭：“對不起，是我的錯，怪我。”
“啪——”
秦芬擡手又是一巴掌。
“我們是叫你好好照顧他的，這就是你的照顧？當初你們擅自離婚我們都沒說什麽，以為你自己有分寸懂把握，這就是你的分寸？”
梁誠低頭不語。
“我告訴你梁誠，要是孟凡有個什麽好歹，你就再也別想進梁家大門！”
說完秦芬不想再看他，坐到蔣湘繡身邊低聲安撫著。
梁鋒沈著臉看了他一會，搖搖頭走了。
醫生很快出來，四人圍上去問了許多，直到醫生再三保證孟凡傷勢不嚴重後，幾人才肯放他離開。
病房裏氣氛十分凝重，蔣湘繡抓著孟凡的手哭，孟征國和秦芬在一旁安慰她，梁鋒沈默地站在床頭，梁誠站在不遠處看著他們。
梁鋒突然回頭看向他，梁誠楞了一下，然後轉身出去。
走廊盡頭的窗戶半開著，父子倆站在窗前，望著外面的花園。
現在是早晨，住院部的病人差不多已經用完了早餐，慢悠悠地在下面散步。
“不應該啊，梁誠。”梁鋒語氣沈緩，“這不像你。”
“是我的錯。”梁誠喉結上下滑動，“是我沒有照顧好他。”
“你繡姨和孟叔很信任你。”
“我知道。”
“小凡是我們看著長大的，他的性格你比我們更清楚。”梁鋒說，“離婚的事情我和你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後面的事怎麽弄，你自己心裏要有數。”
梁誠看著梁鋒，心裏有點難受：“我是真心待他。”
“我知道。”梁鋒擡手示意他停，“盡快把這些處理好，你媽媽對你很失望。”
梁誠苦笑著扯了下嘴角：“你們不說我也會去做的，我對他的感情從來沒有你們想的那麽覆雜。”
“我只是單純地很愛他，哪怕他不姓孟，什麽也沒有。”
蔣湘繡一哭就是一上午，中午在醫院吃了頓便餐，等到蔣湘繡情緒好些了，梁鋒和秦芬才走。
醫院到底人多眼雜，即便是VIP病房也沒有家裏安心，孟征國和梁誠都擔心蔣湘繡累著，勸她回去休息，等孟凡醒了會告訴她。
蔣湘繡說什麽都不肯走，非要親自等孟凡醒來。
兩人拿她沒辦法，只得又勸她到房間裏休息。
孟凡直到下午四點才睜開眼，昏迷了接近一整天，還沒來得及緩過神，就被跑過來的蔣湘繡哭暈了。
一時恍惚，孟凡以為自己回到了高中，他玩車剛把腿弄骨折，在醫院躺了好久，那時候蔣湘繡也是這樣抱著他哭的。
感受了下，他的腿居然真的挺痛，還動不了。
難道他真的穿越了？
餘光掃到門口站立的身影，孟凡目光一怔，呼吸停滯，心跳也跟著漏了一拍。
梁誠靠在門邊的墻上，上半身還穿著襯衫，只是已經皺了，頭發稍顯淩亂，看著他的眼神又黑又深。
記憶回籠，孟凡痛苦地捂住頭。
“啊——”
他突然一叫把蔣湘繡嚇了一跳，趕緊按鈴叫來醫生。
孟凡大口喘息，眼睛死死盯著梁誠，淚水很快彌漫眼眶。
醫生檢查時他安安靜靜地，一言不發地偷偷攥著床單，用盡全身力氣將眼淚憋回去。
他不能哭，至少不能在蔣湘繡面前哭得這樣難看。
蔣湘繡以為他是疼的，急得眼淚又出來了，擔憂地問醫生：“醫生，到底怎麽回事啊，有沒有事啊醫生？”
醫生把筆往袋子上一插，淡定道：“放心，沒什麽事，輕微腦震蕩是這樣的，過幾天就好了。”
之後又問了孟凡一些問題，他一一答了。
醫生走後，病房安靜下來，蔣湘繡哭著抱著他不肯撒手，還是孟征國又哄又勸地才把她從病房裏帶了出去。
這下房裏就只剩梁誠和孟凡兩個人。
孟凡假裝沒有看到他，掀起被子閉上眼，裝樣子睡覺。
鞋子觸碰地板的聲音越來越近，孟凡的心跳也越來越快。
腳步聲停了，孟凡感覺梁誠已經來到他床邊，他條件反射屏住了呼吸。
“我知道你沒睡。”梁誠的聲音在頭頂響起，還是那麽低沈悅耳。
可是孟凡現在一聽到他說話，就忍不住想起昨天他在咨詢室外聽到的那些，然後他心就疼得不行，淚腺像是開閘，光是想想就已經積蓄好了眼淚。
“想喝點水嗎？”
“或者想不想吃點什麽？”
孟凡沒理他，梁誠就自顧自地說著。
“這樣也挺好，那你就聽我說吧。”梁誠坐在床沿，手覆上孟凡的手背。
“我一直很愛你，之前跟你離婚只是想給你一個教訓。”梁誠說著自嘲地笑了一下，“沒想到我自己也被教訓了。”
“我只是想讓你知道你愛我，離不開我，然後主動來找我服軟，我跟馮頤什麽都沒有，網上發的那些東西不過是為了刺激一下你，不跟你說話也是因為怕我忍不住，怕前功盡棄。”梁誠摩挲他的手背，輕輕捏他指尖，“人總是貪婪的，得到了就想要更多，我想讓你為我緊張，為我難過，讓你知道我在你心中有多重要。”
“我之所以會說不想，也是因為我感覺你可能還不夠愛我——”
“誰說的！”孟凡突然睜眼大聲道，“我真的特別愛你！”
梁誠停下話語，兩人四目相對。
房裏靜得詭異。
梁誠嘴角慢慢浮現一絲笑。
孟凡意識到自己沖動了，惱怒地拉起被子擋住臉，側向另一邊。
梁誠“嗯”了一聲：“我知道。”
“但是你先聽我說完，好嗎？”
孟凡不語。
“那晚你說的話讓我特別生氣，就想罰你一下，真的就是想最後再罰你一次，讓你長長記性，記住什麽話能說，什麽話不能說。”
“我沒想到會在醫院遇到你，我和醫生的對話你也只聽了一小段。”
“當時我告訴她，我不想現在和你覆合，因為我還不能確定你以後會不會又變卦，會不會又嫌我煩，我很擔心，怕這樣的次數多了，你會厭煩我，所以我想再等等，等我有足夠把握可以讓你全心全意愛我的時候，我再答應和你覆合。”
“但是現在我又突然想明白了，其實你真的愛不愛我也不那麽重要了。”梁誠緩聲說，“我還是更想你健康快樂地活著。”
“我對你的控制欲本來就是不正常的，是我自己的問題，不該強加在你身上，也不該強迫你去改變。”
“不管你信不信，我都想告訴你，我從始至終都很愛你，只愛你。”
“不用懷疑你在我心中的地位，你比我的命更重要。”
“好了，我想說的都說完了。”梁誠留戀地摸了摸他的手，孟凡的頭還藏在被子裏，梁誠擡手想扯，手伸到半空時卻停住了。
“那你好好休息吧。”梁誠將他的手放進被子裏，“我不打擾你了。”
孟凡眨了眨眼，白色被子透著光影，他感覺床邊一輕，梁誠的腳步聲隨之響起，越來越遠...
他心被一只手抓住，跳得很快，又很緊。
孟凡咬了咬牙，一把掀開被子喊道：“站住！”
梁誠在床頭停下腳步，轉過身看他，面上閃過一絲疑惑。
“這就是你求人的態度嗎？”孟凡質問道，“說完就想走，問都不問我一句？”
“你不是要睡覺嗎？”
一句話將孟凡噎住，他頓了兩秒，梗著脖子說：“我現在又不想睡了。”
“那你現在想幹什麽？”梁誠問。
“我要...”孟凡眼珠轉了轉，隨口說，“我要喝水。”
梁誠指了指床頭：“水剛給你倒好了。”
孟凡氣不打一處來：“你就不能幫我拿一下嗎？”
梁誠沒說什麽，走過去將水杯遞到孟凡嘴邊。
孟凡勉強湊過去抿了兩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瞪著梁誠。
距離近了，孟凡才看清梁誠眼中的紅血絲和眉宇間遮不住的疲憊，還有臉上明晃晃的幾道手指印。
他不會從昨天到現在都沒有睡覺吧？
被誰打了？
“還喝嗎？”見孟凡一直盯著他，梁誠問道。
孟凡擡起頭，問：“你...一直呆在這裏？”
梁誠：“你不醒，我沒辦法放心離開。”
孟凡心顫了一下，鼻尖發酸，他張開嘴想說什麽，想了半天又把嘴閉上了，憋了半天才憋住幾個字：“你不那麽清高會死嗎？”
“我不清高。”梁誠說，“我只是怕忍不住。”
“你忍得這麽好，哪裏像忍不住的樣子？”孟凡說，“忍不住的從來只有我。”
孟凡紅著眼睛：“你就是忍者神龜。”
梁誠望著他眼睛，擡起手，用指尖觸碰他的臉頰，見孟凡沒有反抗後，他才微微顫抖地將整個手掌貼上去。
孟凡臉頰微熱，軟軟的，手感還是一如既往的舒適。
只是還是能明顯感覺到，他瘦削了太多。
梁誠心疼道：“我不是。”
“對不起，寶寶。”梁誠眼神深情，話語難得溫柔得不像話，“你可以原諒我嗎？”
孟凡眼睫一眨，眼淚不爭氣地滾了下來，落到梁誠手心。
梁誠大拇指輕輕碾過，為他拭去這滴淚水，不忍它出現在他臉上。
可是眼淚總是越擦越多，像決了堤，擦不完抹不盡。
孟凡雙眼朦朧，全被淚水覆蓋。
梁誠雙手捧著他的臉，輕柔耐心地擦著，眼底劃過擔憂：“寶寶，你是哪裏不舒服嗎？”
“告訴我好不好？”
孟凡哭出了聲，抓住梁誠的手，頭貼到梁誠肩上，哭得越發大聲。
“梁誠，你這個混蛋——”
“嗚嗚嗚嗚嗚嗚嗚——”
“你就是超級大混蛋——”
“對，我是混蛋。”梁誠一下一下撫摸他的後腦，“所以求你不要和混蛋計較了好不好？”
“你怎麽敢對我冷臉？還要和我當陌生人——”
“你還假裝跟我和好——”
“你還騙我——”
孟凡細數他的罪狀，梁誠一一接了，順著他說：“對，我是大混蛋，都是我的錯，是我對不起你。”
孟凡哭到哽咽才擡起頭看他。
梁誠輕輕拂開他額前的發絲，再次擦去他的淚水。
梁誠慢慢低下頭，試探地在孟凡唇上落下一吻。
孟凡吸了吸鼻子，用力眨了下眼，將最後的一滴淚給眨了出來。
“我可以親你嗎？”梁誠認真地問。
孟凡看著他，皺眉不滿道：“裝什麽裝，你以前吻我的時候從來沒問過我意見。”
“我知道了。”
話音剛落，梁誠壓著他的後腦，重新吻了上去。
這個吻更重，更深，帶著眼淚的酸澀，也帶著苦盡甘來的甜意。
孟凡緊緊環住梁誠的脖子，又想哭，只是嗚咽聲全被堵在了喉嚨深處。
【作者有話說】
審核大大求你放過我吧，你看我真的啥都沒有寫嗚嗚嗚嗚
來啦來啦！
小情侶終於和好啦哈哈哈哈哈哈哈
剩下的就是甜甜甜甜甜甜嘻嘻~
想要看多甜的，說來聽聽
（狗頭刁玫瑰.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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