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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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時間眨眼就到了七月底,豐市進入盛夏。

林家位於頂樓的房間被曬得猶如蒸籠,白日裏實在不大適合人類長時間逗留。

按摩店裏有空調,林知夏送林安文去上工,帶著卷子過去,學習之餘順便在店裏免費幫忙。

人們對勤學苦讀的孩子總多一份憐愛之心,老板娘劉姐很慷慨地接納了林知夏蹭空調的行為。

按摩店隔壁是一家小網吧,林知夏又在那裏接到了跑腿的生意,幫客人買煙買飯什麽的,賺點小費。

到了月底,林知夏拿到了他送奶的錢,整整五百塊。加上跑腿的小費,足足有六百多塊!

這對十二歲的窮小孩來說,已經是一筆巨款了。

林知夏把大部分的錢都存了起來,花了三十塊,從孫明珠的表哥那裏買了一輛半新的二手單車。

從那以後,林知夏無事的時候,就和孫明珠他們踩著單車,在永安蛛網般的街道上飛馳、玩耍。

玩到傍晚,花五毛錢買一根冰棍,坐在臨江邊的樓頂上,眺望著對岸新城的高樓。

夕陽將高樓和吊車簡化成了一個個黑色的剪影。那片剪影,對永安的孩子們充滿了神秘,和無限的誘惑。

“你說,那些人住在那麽高的樓裏,推開窗戶往下望,不會暈得慌?”

“你想住還住不起呢。”同伴嘲道,“我爸說,把我們家在永安的這套房子賣了,在新城區也只夠買一個廁所。”

“新城的房子都特別大。”孫明珠說,“我媽說她做保姆的那家,有一整個屋子放衣服,那屋子比我家客廳還大。那家的老婆,光是高跟鞋就有一整個櫃子來裝!”

“那大媽是八爪魚嗎,長了幾只腳呀?”

孩子們一陣哄笑,你推我搡。

“我過幾年就能去新城區住了!”說話的是個小胖子,一邊呲溜著鼻涕,一邊呲溜著冰棍,旁人看著惡心壞了,他倒是吃得津津有味的。

“我媽說等我初中畢業,就讓我去跟著我二舅學廚。我二舅在新城區的大酒店裏,專門給老外做西餐。什麽牛排呀,披薩呀,到時候我想吃多少就能吃多少!”

這小胖子就是按摩店劉姐的兒子,有個響亮的名字,叫王高才。

王高才很對不起父母的拳拳期盼,智商十分堪憂。八門課裏,他有三門能及格,劉姐就要給她早死的前夫燒香磕頭了。

小老百姓也不強求孩子考大學,混個初中畢業,就送去學一門手藝,能養活自己才是關鍵。

“小夏將來肯定能在新城區裏住大房子,開豪車。”孫明珠拿手肘碰了碰林知夏,“就小夏這個成績,將來還能出國讀書呢,絕對比南區的那個三中的草鳳凰要牛!”

“誰知道將來怎麽樣。”林知夏說,“傷仲永的故事不都學過嗎?現在聰明,將來不一定。我先好好把中學念完吧。”

這小孩兒吃冰棍喜歡咬著吃,嘴裏含著一大塊冰,腮幫子鼓鼓的,小嘴兒凍得又紅又水潤,像草莓果凍似的。

“你是我長這麽大,見過的最聰明的人了。”孫明珠看著林知夏的眼神滿是真切的佩服和崇敬,“暑假作業最後那道大題,就你能全寫出來。還有盛朗那事,也就你有辦法能整他。哈哈,對了,盛朗家出事了!”

林知夏又啃了一大塊冰,眨了一下眼。

“他爸打麻將欠了好大一筆錢,還不上,要債的上門鬧了好幾天了。”孫明珠說,“聽我二嬸說,他爸欠了有幾十萬!好嚇人。”

林知夏把融化了的甜水咽了下去,問:“他家不是挺有錢的嗎,怎麽會還不上?”

“他爸本來就是個爛賭鬼,哪怕開銀行都不夠他輸的。”孫明珠吃完了冰棍,又掏出一包五香瓜子嗑了起來,“我奶奶說的沒錯,南區的人就是沒咱們北區的勤奮踏實。”

-

過了兩天,林知夏幫網吧裏一個客人跑腿,去南區一家老字號的鹵味店買甜皮鴨。

小店下午這一鍋鹵味剛出鍋,門口排了十來個客人。

林知夏正隨著隊伍慢悠悠地挪著,就見盛廣全耷拉著腦袋,跟一個白領打扮的男人坐在隔壁麻將館的屋檐下。

林知夏禮貌地和排在他身後的老太太換了位置,挨著墻角根兒站著,一只耳朵聽著老人家的誇獎,一只則聽著盛廣全他們的對話。

“我能還的都已經還了……最後這二十萬……老馬,我們這麽多年的交情,你再給我點時間……”

那眼鏡男唉聲嘆氣:“老盛,不是我催你,是楊哥他想把錢收回去。要不是我苦苦相勸,來催債的就不是我,而是楊哥手下那些小馬仔了。他們有什麽手段,我是不知道,反正不可能像我這樣好好和你談,對吧?”

“可我真拿不出來了……”盛廣全搓著手,像一塊架在火上的肥肉,渾身都在冒著油汗,“我存的錢全給你了,連老太婆的小金庫也都給我掏了。我那旅館裏也掃不出三斤破鐵,那些女人也不是我的人……”

“你還有兒子呀。”眼鏡男扶了一下眼鏡。

這男人很緊張。林知夏直覺道。

盛廣全直勾勾地盯著老馬,沒有說話。

老馬幹脆打開天窗說亮話,笑道:“我可是把小朗當親兒子一樣,想照顧他,培養他。他只需要跟我一兩年,對你來說,也不用再養著這個便宜兒子。這不是一舉兩得的事?”

盛廣全自認不算個東西,可也沒想過自己會有賣兒子還債的一天。

就算兒子不是自己的,終究還是個半大的孩子。可如果不這樣,那二十萬塊利滾利,一天比一天多,就楊哥那手段,自己的小旅館難保不被吞了去。

到時候,別說養兒子,他自己都養不活!

“馬福生,你不是個東西!”盛廣全壓低了嗓子,“什麽替我養兒子,你就是想玩我兒子!”

老馬被這麽一罵,心裏更篤定了。

“我不是東西?你肯點頭,你又是什麽東西?”他喝了一口茶,“老盛,大家都是夾縫裏討生活的人,不把自己當個畜生,就沒法在這地上活下來。你怎麽知道小朗不願意?我又能送他去念書,又不會打他,還給他買禮物。他跟著我,可比跟著你享福多了。我還怕他到時候不肯走呢。”

一長串不堪入耳的臟話從盛廣全的嘴裏冒了出來。

可是罵了半天,他卻沒有明確拒絕。

老馬笑得越發開懷。

林知夏買好了烤鴨,深深地看了那個眼鏡男一眼,才踩著單車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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