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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0 一抔陌生的故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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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0 一抔陌生的故土

花尋突然發現感傷可能是一種非常私人的情緒。

本來她是心裏有點難過的, 沒人看到陌生且滿目瘡痍的故土會不難過,花尋真正見過這顆星球原來充滿生機的可愛樣子,所以更加難以接受她現在一片死氣的模樣。

人類是有點想哭的。

但是這時候一個狗頭突然出現了。

裴快樂的跑到她的旁邊, 花尋不太想在別人面前表現出自己軟弱的一面, 於是快速收拾好了情緒,轉過身來時除了聲音還有點幹澀, 眼眶稍微發紅, 已經看不出剛剛情緒激蕩的樣子了。

“你要聽聽這顆星球的故事嗎?”花尋小聲地問。

裴一口答應了。

“我們現在這個經緯。”她跺了跺地面, 一些蒼白灰塵騰起來:“曾經有一座非常著名的城市存在於此。”

著名的十三朝古都, 西安市,一個走在路上就會被問“要不要穿漢服拍照啊”的神奇城市。花尋刷短視頻的時候看過很多西安笑話,比如“西安有兩億人,一億在大唐不夜城,一億在路上”。

大學室友有一個西安人,最喜歡做的事情勸阻室友在旺季去西安旅游,因為她本人確實想不通“爛慫大雁塔有什麽好看的”。人擠人人擠人,過去之後連上廁所都要排隊,為什麽不挑一個人少點的時候過去,非要人擠人呢?怎麽, 愛看海啊?

青島室友:“海濱浴場來我們青島啊,好客山東歡迎你。”

不過忘記的海濱浴場也是下餃子,不推薦。

裴:“所以你最後去了嗎?”

花尋,扼腕:“我就是因為一直想找個人少的時候去, 所以一直到被創飛了都沒有去過!”

可惡!她也很想穿漢服去拍照的!雖然是有總說大唐燈具城(大唐不夜城的別稱)就是個光汙染的人造一條街, 沒什麽好逛的,但是本地人都覺得本地沒什麽好逛的,她是外地人啊!你能不能對一個外地人的旅游幻想有點尊重!

人類輕輕嘆氣:“本來大學畢業的時候, 我們是準備去西安旅游的,但是那段時間西安天氣不太好,最後大家一起去貴州了。”

有一個室友是貴州的,她說她們那裏游客很少,大家當時就想挑個人少點的地方去玩,誰說誰家游客少其他人都立刻響應。現在時間都過去很久,旅游的記憶有點模糊了,但是酸湯豆米火鍋和絲娃娃的味道花尋還記得。

兩塊錢糯米飯也記得,她很喜歡吃裏面的那個叫脆哨的東西,有點像炸五花肉丁,但是非常幹脆,還有香料味道,非常好吃。

地面上土並不硬,花尋沒找到什麽小棍之類的,於是用手指在地上畫來畫去,她畫技一般,也就是個簡筆畫的水平,但是她和裴兩個人蹲在地上,一個講得很投入,一個聽得很認真。

那條尾巴偶爾掃帚一樣在後面搖擺搖擺,把地上的灰掃起來一些,裴手伸到後面去把自己的尾巴拉住,然後指著那個塔一樣的建築:“這個‘爛慫大雁塔’是城市的標志嗎?每一個城市都有?”

“那倒不是......不是啦,不叫這個名字。”花尋忍不住笑了一下:“這座塔就叫大雁塔,相對的還有一個小雁塔,大雁塔是存放玄奘法師帶回的經卷佛像的塔,小雁塔是......”

她卡住了。

卡了一會兒,花尋遺憾的嘆了口氣:“我不知道小雁塔有什麽。”

而且也沒有機會知道了。

唉,要是當時能更多的了解一些關於地球的事情就好了,文化也好,名聲也好,自然風光也好,要是能更多的了解,更多的記憶,現在也不會出現這種跟別人講,結果講到一半自己卡住不知道的情況了。

這個宇宙,只剩下她自己一個人知道關於地球的事情了。

“......不過沒關系。”人類用力清了清嗓子:“雖然我不知道小雁塔有什麽東西,但是我還知道別的。你想聽聽別的嗎,裴?”

裴:“好哇好哇,我都想知道。”

他靠近了一點,兩個人本來都蹲著,現在手臂幾乎都貼到了一起。

犬的吻部是突出的,他比花尋高一些,轉過頭來的時候還能聞到人類昨天用的洗發水的香味。

......等一下,除了洗發水好像還有別的東西啊。

......她身上為什麽會有叔叔之前搗鼓的香水的味道???

這個問題還沒來得及細想,花尋已經開始講解下一篇了。

·

年輕人可以隨便玩耍,但船上的其他正式成員卻要各盡職責。

作為領航員的文森特要快速甄別星球的定位、周邊環境、返航時宇宙天氣情況。本來還有一項工作是要大致評估一下這顆偏僻星球的價值,但是現在這項工作基本可以省略了——這是一顆荒廢星球,幾乎已經徹底風化,基本可以宣告死亡了。

船醫正在為船調整狀態,宣化芙又拿出了自己那面手搖鈴,這一次不需要用特殊的能量波叫醒,所以大家也不用捂上耳朵。她開始跳大神。

警衛員們的負責人戴達羅斯讓其他人去附近排除一下不確定因素,確認所在駐地安全,以及有無“愚群”動向。

當這些工作結束,大家都收獲了比較滿意的結果之後,他們終於發現了頭碰頭的兩個年輕人。

以及他們一路挪,一路畫的簡筆連環畫。

花尋發現圍在身邊的人多了起來。

而人變多了之後,有些問題就藏不住了。

文森特皺起眉頭,還沒來得及問,人馬已經小步來到花尋的身邊。

“哪裏受傷了?”他聲音溫和語氣輕松,問的是花尋,看的卻是裴。

把狗狗看得頭都垂下去了。

“沒事,不是他的錯。”花尋舉起手指:“在地上畫畫的時候擦掛了一下,小傷而已。”

擔任船員醫的機械造物八輪履帶驅動,從遠處“嗚——”的開過來,路上幾次遇到連環畫攔路,這個靈活的機械體輕盈的彈跳,幾次閃電漂移,然後騰起,空中變形兩次(分別變成了一個看起來很像啞鈴,另一個看起來像一條大尾巴金魚),最終平穩落到花尋的面前。

人類:“哇——”

然後就是啪啪啪啪啪啪拍手。

“讓我看看你的傷口吧。嗯,確實是小傷,別擔心,我會治好你的。”

這樣說著,船員醫給花尋快速清洗了傷口,但在給藥的時候卻有些猶豫。

船員醫:“雖然你的身體再生速度很慢,但是我想這種傷口應該可以快速愈合,我的建議是不用藥,你可以接受嗎?”

花尋:“完全可以,我也覺得不用藥比較好。”

這個傷口是之前在地上用手指畫連環畫的時候被不小心劃到的。

地球現在的地表除了脆得一戳就塌成齏粉的土之外,這之中還混合著一些硬硬的小碴子顆粒,花尋手指剛才被地上的什麽東西劃了一下,她沒在意,並且一把捏住了裴正要大呼小叫的嘴筒。

“噓。”花尋說:“很小的傷,不要大驚小怪,沒事的。”

確實是很小的傷,簡直像是看書的時候被紙片劃傷的,很小的一條,只能看見裏面紅紅的,血都沒滲出來。

裴很著急,但很小聲:“可是——”

“真的沒事。”花尋安撫的默默那個已經貼到頭皮上的耳朵:“真的沒事,別怕。”

啊......

明明不是自己受傷,為什麽最後被安慰的反倒是自己呢。

裴發出了一些可憐的聲音。

“......那你之後不要用手在地上畫了。”他又檢查了一遍那個沾著灰土的小小傷口,有點自責的心疼道:“痛不痛啊?”

“人類沒那麽脆弱的。”說著,花尋手撐在後面坐下來。

蹲的時間太長,她的腿都麻了。

現在人類脆弱的皮膚已經不能讓她繼續在土地上用手畫畫,而且地球一日游的游客突然增多,擔任導游講解的花尋突然有點緊張起來。

戴達羅斯從身上解了一把最輕的佩劍,讓她可以用這個當畫畫的棍子,但是花尋試了一下,拿不動,根本拿不動。甚至戴達羅斯一松手,那把劍差點把人壓倒。

人馬有些訕訕的。

“這個只比你重一點。”他說:“我還以為你能拿得動。”

最後文森特貢獻了一把自己的小劍。

真的很小,看起來就像一支筆一樣,外表非常低調,在利刃露出來之前,沒人想到領航員總是別在身上的筆竟然是一把小刀。

文森特:“用這個。這個很輕。”

這個“輕”才是人類的標準。

花尋已經很久沒有這樣興奮過了。她覺得自己的講述可能很沒有章法,因為她是想到哪裏就講到哪裏,對於地球的了解,對於故鄉的懷念,這些東西曾經她都盡可能的避免去提起,更不要說那一顆星球曾經的輝煌講給這麽多人聽。

但是現在,也許是因為故地重游,也許是因為一時興起,花尋熱情澎湃的,心潮起伏。

她想要把自己知道的關於地球的一切都告訴他們,她想說,雖然這個星球現在看起來好像破破爛爛死氣沈沈,但是曾經她也有過非常輝煌的過往,上面也生活著很多很多可愛的生物。

嗓子以為講太多話有點啞了,船醫遞給她一杯潤喉的溫水。

沒人打斷她。

這個人類難得這麽高興,最近這段時間她總是郁郁寡歡,雖然努力地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但是大家都很為她擔心。現在她終於重新開心起來了,不需要信息素的安撫,也不需要花費巨大的代價,僅僅是說話就讓她如此興奮。

這種喜悅感染力太強了。

“......有紙嗎?”人類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麽,手裏開始比比劃劃:“能寫字的那種,不要太小的,大了我可以自己裁——啊,再幫我拿只筆。”

講述暫停了。

人類開始專心的寫什麽東西,用一種在場諸位沒人懂的符號,一筆一劃,非常認真的寫。

她寫了很長時間。戴達羅斯悄悄詢問文森特是否知道她在幹什麽,見多識廣的領航員思索了一下,猜測人類可能是在寫信。

寄給誰呢?

不知道......有可能是寄給星球。

這聽起來是一句不著邊際的玩笑話。

花尋之後又做了一些手工,上面畫著簡筆畫和符號,裁成一樣大的長方形,塗了一些顏色。做這一切的時候她看起來過於嚴肅了,像是在完成什麽不得了的大事。

然後向宣化芙借了火種。

剛剛費時費力寫的信也好,做的手工也好,一點一點,全部投入火中。那把火因為燃料有限的原因一直搖搖欲墜,花尋一邊絮絮說話,一邊在快要熄滅的時候重新投入一頁紙,讓它繼續燃燒。

沒人能聽懂她的話。

她一個人,一邊說話一邊燒紙,到最後將自己寫的信也燒了。

戴達羅斯:“......老兄,看來你猜錯了。”

文森特:“不一定。”

火熄滅了,但是跪在地上的人類卻沒有立刻起來。

與之前的壞情緒截然不同的壞情緒重新籠罩了她,甚至大家其實不太確定這是不是壞情緒。

悲痛、難過、傷懷、遺憾、自責,這些情緒雜糅起來變成了一種很覆雜的東西,隨著火焰熄滅,脆弱的灰燼被略過的風吹散,人類把它和自己沒有忍住的眼淚一起用手背抹掉了。

然後找了個小罐子,重新制定了一個經緯坐標,下船後在地上開始用文森特給她的筆劍挖土,裝進罐子裏。

裴不知道她在做什麽,但是他也過去幫著一起挖土。

那個罐子很快就被裝滿了。

這裏是北緯38°01′,東經112°30′。

是花尋被創飛的地方。

也是她的家鄉。

雖然已經看不見楚原來的模樣,但是即便如此,她還是決定帶走一些地球的土壤。

裝滿泥土的罐子抱在懷裏,返回的時候,文森特問了一句:“祭奠結束了嗎?”

花尋點頭:“嗯,結束了。我們可以返航了。”

文森特:“如果你想的話,我們可以在這裏再待一會兒,留幾天。”

真是一個誘人的提議啊。

但人類輕輕的摸了摸那個罐子,最終搖了搖頭。

“......還是不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氣:“道過別之後,如果一直留在這裏,那道別就沒有意義了。”

而且如果一直留下來的話......那些軟弱的東西就又會探出頭來的。

“而且往好處想。雖然地球現在失去了水分,但說不定什麽時候就會有一顆巨大的冰彗星,或者帶著資源的隕石撞過來,新的生命又會誕生。”花尋說。

“幾千年,幾萬年,幾億年,總會有新的生命誕生的。”

人類的聲音充滿了希望。

她眼睛亮亮的,除了泛起的水光,更多的是別的東西。那雙眼睛看向了星空深處,極遠處,最遠處——她看見那個充滿希望的未來。

領航員的經驗和所有知識都在告訴他這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但文森特並不打算拆穿。他溫和的說:“那個未來一定會到來的。”

船返航了。

今天人類沒有出現在走廊上。

在封閉的空間裏,她終於可以懷抱著一抔陌生的故土,鉆進柔軟的織物裏放肆的宣洩自己所有的情緒。

軟弱總是不好的行為。在這個世界,輕易展露自己弱小的一面是一件讓人感覺很危險的事情。

但是稍微、稍微,只在今天,稍微軟弱一點,也沒關系吧。

反正等到明天,等到明天,這個放棄了幻想,徹底接受事實的人類,就會重新開始努力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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