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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1 你是不是不喜歡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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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1 你是不是不喜歡這裏

花尋看著埃利奧特醫生的那條尾巴。

它不太安分,從他們走進這家機械造物的快餐店開始、不對,在這之前,從他們下班換過衣服之後,這條尾巴就成了這樣。

它小範圍的左右晃動著,小幅度高頻率的動作讓這條布滿了倒刺和硬甲的尾巴看起來也多了一些柔軟的意味,讓人想起了爬行動物,比如蛇。

比如花尋曾經養過的那條看起來不太聰明的胖胖豹紋守宮。

機械造物一直都以嚴謹著稱,他們的店門有特殊的識別功能,精準判斷邁入此地的生物現在需要的是什麽營養,哪種能量,所謂的點單更像是對於生物個體口味偏好的判斷。比如在進店後點了琥珀辣醬炸雞,機械造物並不是將無辜的雞腿肉裹上面糊和面包糠扔進油裏炸至金黃酥脆,再澆上一些辣醬,他們提供的快餐更像是將該生物體需要的能量和營養混合後烹制成琥珀辣醬炸雞的口感和樣子。

因為機械造物判斷,生物體現在最需要的並不是琥珀辣醬炸雞。

機械造物們嚴守信息安全,從不將顧客的信息采集後胡亂傳播,無論做什麽升級都很誠信,但花尋總是有點不敢進來。

她有點害怕這種被人看穿的感覺。

同理她其實也不太喜歡機械造物,但你知道的,人類這種物種有的時候是不撞南墻不回頭,很軸的,同樣的,人類這種生物在逆風甚至絕境局面,往往會爆發出連自己都震驚求生本能和隱藏潛力。

就像花尋自己也沒有想到,她花了一個月就能磕磕絆絆的和這群非人的生物勉強交流。她以前上大學的時候,四級考了兩次,六級是大四第二學期才勉強飛過的。

她知道自己有的時候很嬌氣,遇到不喜歡的東西會下意識的回避,但在她發現自己有點怕有掃描功能的機械造物之後,為了脫敏,她把自己兼職的地點定在了機械制品專賣店。

就像今天,她其實不太喜歡這家機械造物的食品店,她覺得這有點像詐騙,給你看似是A實則是B的東西——可明明是他主動讓你點單,認可了你選擇的A的呀!

但今天和埃利奧特一起,她還是選擇了此地。

等待上餐的時間兩個人都不說話,花尋覺得這樣有點無聊也有點尷尬,會讓人覺得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壓抑的心情會讓人消化不良,長時間在壓抑的環境中進食人會胃穿孔的。

於是她挑起了一個話題。

“埃利奧特醫生。”她指了指那條突然立正的尾巴:“你的尾巴要不收回來點吧,放在路上我擔心別人踩到。”

埃利奧特立刻:“好的好的好的。”

他這個樣子真的有點像曲多多了。

於是花尋笑瞇瞇的看著他收拾自己的尾巴,然後說起了曲多多的事情。

“我以前養過一個寵物,和血族的寵物性質不太一樣,是一條小蜥蜴。”她想了想,補充道:“和現在普遍意義的蜥蜴也不一樣,大概有我的手掌這麽長,有一條肥肥的尾巴。”

就算快餐店裏每個桌子都有自己的隔音和模因汙染程序,對於每桌客人的隱私都有很到位的保護,但花尋依然放輕了聲音放緩了語氣,吸引著多拉貢忍不住身體前傾,去聽那個脆弱的四腳小蛇的故事。

人類伸出的手掌上沒有鱗甲也沒有毛皮,握起來只有軟綿綿的皮膚和血肉,她全身也生長有骨骼,但她的骨頭比起“骨頭”更像是某種脆脆的薯條。

她總是笑瞇瞇的,與所有人說話時都軟綿綿,脾氣就像她的柔軟血肉和薯條骨頭一樣,好像世界上沒有什麽事情會讓她生氣,好像她本來就不會生氣。

但同樣的,她也很少和人有親密的關系。

沒有信息素讓她和外界永遠隔著一道墻,她聽不見那些信息素裏傳遞的信息和試探,也看不見身邊人惴惴不安的示好和期待,或者她註意到了,她只是冷漠的置之不理,依然用平常的方式面對這一切。

這也是一種沈默的拒絕。

曾經先後有兩位病人,出院的時候詢問過花尋是否願意成為寵物,他們很喜歡這溫柔又平和的實習醫師助理,在他們周圍躍動的信息素活潑忐忑又期待,環繞在花尋的身上哀求她答應。

醫生臉上笑容沒變。

她更加溫和的解釋道:“在我的文化裏,這樣的邀請是一種羞辱,我絕不會答應這樣的邀請。”

人類生過最大的氣,做出最大的反擊是沒有和出院的病人微笑道別,她除了轉身離開沒有任何其他的反擊措施,甚至在對方解釋他絕沒有那種意思的時候回覆“沒關系”。

發火都是軟綿綿的。

埃利奧特說不上這個人類是什麽時候總是闖入他的視野的,或者說他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總是忍不住去關註這個人類的,但當一個人開始關註另一個人的時候,他就會發現一些別的東西。

比如人類眼裏淡淡的疲憊和抗拒。

那時候紅龍突然反應過來,不是沒有信息素的人類被迫與他人分隔開來,而是她本來就沒打算融入這裏——她是故意的。

難道她討厭療養院的其他人嗎?討厭病人?討厭其他醫生?

......討厭他嗎?

但那些輕微的惴惴不安在人類徐徐的聲音裏漸漸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情感。

他打賭花尋是第一次和別人說起這些,這位神秘的同事從不提及自己的過往,沒人知道她的家鄉在哪,也沒人知道她是否有其他家人,她也幾乎從不提起自己的事。

但現在,她正在用一種前所未有的溫柔聲音,絮絮講述曾經陪伴過她六年時光的四腳小蛇。

埃利奧特心中有答案了。在人類的聲音停止的時候,多拉貢的爪子自下而上托起,就像人類講述她將曲多多托起放在自己手上那樣,托起人類的手掌。

紅龍溫和得有點哀傷的輕輕說:“花尋,你不喜歡這裏,對嗎。”

那只被托起的柔軟手掌在微微的僵硬之後,不著痕跡的收回去了。

花尋臉上依然帶著笑容,只是這笑容與之前由內而外的笑開相比,更像是一層扣在臉上的面具。

不喜歡這裏嗎。

花尋開始思索這個問題。

她覺得自己應該不是討厭,她只是在抗拒——她在用一種最無力的方式抗拒已經發生的事實。

來到這個混亂的世界之前,花尋是一個中國人。中國人沒有什麽是不能在飯桌上解決的,更何況今天這樣本來也不是什麽不得了的大問題。

即便是未來生物已經進化出了六種性別的星際世界,即使她所熟知的銀河系中太陽已經熄滅,地球從曾經繁榮可愛的藍色水星變成了灰突突的星球,有些東西還是沒有絲毫改變。

物種能夠存續繁衍,無非就是通過一些方式進行結合、孕育、生產。

花朵授粉。羚羊□□。鮭魚產卵。

星際世界當中各個物種間生物隔離因為abo的存在被大幅度削弱,各種族通婚並不罕見,分化為A並不代表強悍的力量,分化為O也不代表孱弱的身體。abo的意義此時才得到最完美的體現,它讓一眾異種繁衍不再是天方夜譚。

因此,這裏的生物沒有只在本族內尋覓伴侶的習慣。

而人類只是身體孱弱,並不是腦袋愚蠢。她雖然沒有信息素,但人類在沒有信息素的時候也能談戀愛,說明不是只有信息素才能釋放出好感信號的。

這些非人的物種,身體的顏色、探出的肢體、無意識的靠近,這些信號都在表達他們對她的好感。

這是好事。

在陌生的環境當中,身邊圍繞著這麽多隨時可以把人碾死的生物,有好感總比有惡感強。

但這也很可怕。

因為人類是會被擁抱折斷的脆皮雪糕,她沒辦法承受更加親密的互動,而且想想也覺得很可怕。

所以這些好感值需要維持在一個“不會傷害到自己”的範疇。

然而功能機都能和智能機連上藍牙,多愁善感情緒豐富的人類甚至會對自己家裏的掃地機器人產生感情,更別說同一屋檐下生活這麽久還有思想交流的其他生物。

這讓花尋很矛盾。

她內心依然有些抗拒在這裏開始所謂的第二人生,但她的身體已經開始適應這個世界。

她知道這些抗拒都是徒勞的,除非她現在立刻死,否則就一定要在這個世界繼續生活下去才行。

於是人類做出了一個決定。

她得想辦法讓自己死心。

她必須讓自己徹底斷絕“也許還能回到地球”這樣的念頭,一心一意在這裏生活。

她必須回去看一眼,看一眼那顆已經死去、偏僻得要提前開辟航道才能過去旅行的星星。

她必須去看一眼她的故鄉,然後回來死心塌地的好好生活。

這一切必須由她自己來完成,像一場了斷。人類是愚蠢又執拗的生物,最善於賦予無意義的事情意義,這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從花尋下定決心開始,它就變成了一個目標,一個必須完成的使命,一個對自己的交代。

這些東西人類不打算告訴別人,於是在面對紅龍提出的問題,人類思索之後,給出了一個委婉的答案。

“也不是不喜歡。”她說:“我只是還沒有適應這裏。”

花尋算了算時間:“我應該還有半年時間就可以正式適應這裏了,為此我正在積極籌備,攢錢就是其中的一部分。”

紅龍明白了她的意思:“在你正式適應之前,除了攢錢之外,沒有精力去做其他的事情,對嗎?”

花尋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沈默的肯定了他的猜測。

紅龍沈寂下來,但很快,他像是釋然,又像是惋惜,總之重新振作了起來。

“那好吧。”他說:“那祝你一切順利,我們之後再談這件事情吧。”

但至少他知道,人類並不是徹底不會喜歡上任何人的性格。

多拉貢不是會知難而退的種族,似是而非的答案沒辦法打發他,他們善於等待。

他會等。等人類完成了對於她自己來說重要的事項,等她願意睜開眼睛看看這個與她的家鄉迥異的世界,那時候她一眼就能看到等待的多拉貢。

到那時,他會向她索要一個答案——或者一個機會。

像人類托起曲多多,紅龍也想要用自己的指爪將她托起。

溫馨又略帶遺憾和旖旎的氣氛止於一名不速之客。

“執法三隊弗雷德裏希,該快餐店涉嫌使用保護生物作為食材,放棄反抗立刻投降!否則我將摧毀嫌疑人!”

過於熟悉的聲音讓花尋忍不住皺起眉頭探頭去看。

果然是那個歌利亞!!!

他顯然也看到了花尋,嚴肅又飛快的向她揮了揮手,然後繼續投入工作之中。

唯一值得慶祝的是這一次他至少記得走門進來,沒有從天而降,這讓花尋松了口氣。

埃利奧特目光看看花尋,看看弗雷德裏希,然後又看了回來。

......他覺得自己好像找到了今天一整天人類身上異香的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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