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學後，宋以喬照例拉著韓槿一路走到門口後，在韓槿的註視下上車。

韓槿一直站在原地微笑著朝宋以喬揮手，直到車已駛遠，她才進了自家等候以久的接送車。

習慣性坐在後座左側，心不在焉的看著窗外思索。她和宋以喬的交集深但不穩，至少還不是能夠讓她見穆頤宛的時機。可是對方是想透過她的關系靠近穆頤宛，如果不打算如她所願，至少也得讓她明白自己努力嘗試過，最好是能挑穆頤宛不在的情形下拜訪穆家…

韓槿滿懷心思的踏進門，一旁的傭人立刻上前喊住她。“小姐，大小姐要你進門後先到大書房裏找她。”

“我知道了，謝謝你，陳媽。”韓槿有禮的朝她點頭。即使早先這個陳媽也曾經冷聲斥喝她別妄想自己是小姐身分就不用做事，她不過是個沒人要的私生女。

當時刻薄醜陋的嘴臉還歷歷在目，如今，不一樣要低頭尊稱她一聲小姐嗎?她銜著一抹笑刻意的瞥了陳媽越發微小的身影後大步走開。

除了三樓房間內的小書房外，穆頤宛另外有間專屬於她的書房在四樓。特別打掉整層重新規畫格局供她使用，從這點就能看出她有多受寵。因為穆家其餘的孫輩乃至長輩都沒有這種待遇。

韓槿將書包拿回房，將手洗凈又換上幹凈衣物才到四樓，敲了兩下門打開。

“回來了?”穆頤宛站在窗邊的大書桌前，向來散落的長發被隨意的挽了個發髻攏於腦後。穿著一件淺綠連身棉裙，兩手戴白色手套，掛上眼鏡認真仔細的盯著手裏捧著的東西，不曾分心於她一眼。

天際灑下的暈黃披灑在她身上，過分靜謐的畫面令韓槿生出一種她們在一起生活很久的錯覺。

也只會是錯覺。

韓槿仍舊相當清醒的嗯了聲，順手將門關上走到她身邊，才看清楚穆頤宛手上拿著的是一副字帖。

“這是嵇叔夜與山巨源絕交書，很美吧。”穆頤宛全身散發著柔和的愉悅氣息，眼角含笑的問著。

這是韓槿首次見到真正笑著的穆頤宛，不同於先前的或冷或諷，是穆頤宛打自心底的笑容。

盡管如此，韓槿也不敢隨便造次。已經見試過穆頤宛有多變的她，小心翼翼回答:“我不懂。” 想起穆頤宛閑暇時捧著的書籍，了然的將她喜好默默記下。

穆頤宛望了她一眼，笑意不止。“也是，這只是我一點嗜好。”她輕輕的將字帖放在桌上。“奶奶要我告知你，一個月後的家宴你也必須參加。不過在那之前，先不能丟穆家臉。”

韓槿微楞。下意識的算了日期，一個月…那就是期末考後一星期。

“另外，你現在和宋家小姐交好?”穆頤宛說話時，視線膠著在桌上的書帖，但語氣中的肯定讓韓槿低了低頭，壓下自己目光。

“她送我去保健室之後才開始有來往。”

“既然是你朋友，有機會也邀她來做客吧，免得讓人說我們穆家失禮數。”穆頤宛交代完後就讓她離去。

韓槿直到出了門都還沒從茫然中回過神，她怎麽都沒能料到自己考慮了一路的事情會如此輕易解決。

順利的，讓她有些膽寒。

“頤宛姐姐同意了?”宋以喬親昵的和韓槿坐在同一張椅子上，驚喜的挽著她手臂追問。

“姐姐說請你有空到家裏來作客。不過快考試了，單純來玩說不過去，你不是說物理有問題嗎，就以幫你覆習考試為主吧。”韓槿低頭習慣性的敲著筆桿。她考慮了整晚如何隔開這兩人。若是以覆習為目的，穆頤宛應該不會多說什麽。

宋以喬以為韓槿在解數學題目，也不在意她的分心，輕搖著手臂徑自說:“好啊。”她一邊說話，看向窗外見曾經愛慕的王子經過時，不禁一楞。這才想起自己接近韓槿的另一個目的，透過她接近那個冷漠的男孩。但自從和韓槿成為朋友以後，她已經很久沒有想起王子了。不知怎地，過去迷戀的心情似乎一瞬間蕩然無存，反而是韓槿的疼愛讓她更踏實。

“怎麽了?”談到考試的範圍，沒聽到宋以喬向來慣常的撒嬌，韓槿擡頭半是疑惑半是關心的詢問時才發現宋以喬正對著窗外發楞。順著她視線看去，原來是高旭文正巧經過她們班上。

她知道這男孩喜歡自己的未婚妻許久，又想到這個宋家小公主上輩子因為太愛他，所以想盡辦法傷害他的未婚妻，導致兩家無可挽回的決裂，最後，為了與高家言和，即使宋以喬的父親也無力挽回家族決定，只能將她送往國外，終其餘生再不得踏入家門…。

這說不定是個好機會。只要投其所好的在宋以喬心上埋下非他不可的執念，這個宋家小公主也許會因為同樣的結果而被迫提前離開宋家…

低眉敲著筆桿好一陣子，她最終有些疲倦的擡手揉揉額頭後輕拉宋以喬說:“別看了，要是不認真點，我怎麽開口跟姐姐說請你到家裏來呢?”

“啊~我認真!姐姐不要生氣嘛。”宋以喬驀地回過神，亡羊補牢的賣嬌耍賴。

瞧她那小模樣，韓槿偏頭淡笑同時壓下方才起的念頭，溫言軟語的點著宋以喬，絕口不提高旭文。

她承認，她心軟了。內心僅存的、連自己都舍不得用上的心軟。撐著下顎，偏首看著宋以喬貴氣驕矜又帶著單純天真的模樣。只希望，她不會讓自己失望。

考前最後的周五，韓槿帶著很是興奮的宋以喬回穆家。瞧宋以喬的模樣，她不禁想著要是她知道自己是故意挑穆頤宛素來不在的日子才領她來，不曉得會是怎生情景。

到穆家後，等司機替兩人開門下車，宋以喬立即挽上韓槿邊走邊望。

“你不是來過?”韓槿嘴裏問著，雙眼卻目不斜視的盯著立在前頭的穆頤妙。自從上次伏低作小對她認錯討饒後，穆頤妙就像是對她突然失了興趣一樣，除開不再三番兩次的使絆子外，就連偶遇也只當沒看見。

所以現在穆頤妙面上像是特意等著的模樣，令她頓時生了幾分思量。

“頤妙姐姐。”宋以喬左顧右盼一陣後，突然發現相熟的人在前方，驚喜的喊了一句，驀地想起早些時日關於身旁人的流言蜚語，愉悅之情霎時斂了幾分但表情不顯，只是仍舊開心的朝她走去。

“以喬，聽頤宛姐姐說你今天來家裏，要頤妙姐姐帶你逛逛嗎?”穆頤妙故作沒聽見韓槿問好，只對著宋以喬笑問。

雖然她萬分瞧不起韓槿的軟骨頭，也沒了興致看她如何在穆頤宛那池泥沼裏掙紮，但這宋家的世妹卻不能流到韓槿手裏。

前陣子她發現向來喜歡膩著她的宋以喬漸少出現，但她也忙著事就疏忽了。待到空閑時才註意到兩人不知何時斷開了聯系。本來想著或許是臨近高中考試，宋以喬用功讀書，也就沒做他想。直到前天偶然聽穆頤宛提起韓槿要帶宋以喬來穆家才感到有些不對勁，因而刻意等在這要和她交流感情。

宋以喬眨眨眼，像是沒註意到她們姐妹之間的暗潮洶湧，很是可惜的鼓起腮幫子說:“我也想和頤妙姐姐一起。但期末交作業，正好和韓槿分到一組…不如，下次頤妙姐姐來我家吧，好久沒一起聚會喝下午茶了。”

原先的失落到後頭的邀請，宋以喬自然不似作偽的神情令穆頤妙實了心。她也頗是遺憾的點頭。“既然是有作業，那就不打擾你了。”臉上的喜愛一閃而過，看向韓槿時已經是冷淡的吩咐:“好好招待宋小姐，要是哪裏有不周全的地方，頤宛姐姐也不會饒你的。”

盡管此時有外人在，但穆頤妙也不多加掩飾兩人間的交惡，心存意圖要讓宋以喬明白韓槿在穆家不過是個沒地位沒身分的私生女，別白費力氣與之交好。

“我知道了，三…姐。”在一旁默不作聲當起透明人的韓槿，如同上次那樣低聲下氣的回答，只不過小姐兩字硬生生的卡在喉中，在穆頤妙的眼神下改成姐字。

“以喬，要是有什麽不舒服的地方，盡管告訴頤妙姐姐。好好讀書，姐姐先走了。”她摸摸宋以喬頭頂後越過兩人走開了。

等她走遠後，宋以喬握住韓槿掌心。“嗳，姐姐快點吧，爸爸和我說要是這次有家教還考不好的話，要罰我暑假不準出門呢。”對於方才三人的互動不提也不問，拉著韓槿撒著嬌。

韓槿任她膩著不做反抗，嘴邊的笑意蜜的泛出幾絲溺愛的味道。“放心吧，有我在，一定不會讓你掛科。”

剛才她故意站在一旁什麽也不說，就是想測試這些日子以來的努力到底是不是竹簍打水一場空。所幸宋以喬到底沒辜負她的心軟。穆頤妙聽不分明，以為宋以喬和她是不得已的同窗，韓槿卻知道宋以喬字裏行間透著的都是偏護她的心思。

也是，人心到底是肉做的，又怎會感覺不出誰是真心誰是假意?穆家人向來不為無利可圖的事情浪費心神。像宋以喬這樣受盡家中寵愛卻不會繼承的孩子，也就偶爾盡盡姐妹之誼，敷衍作態維持兩家表面交情即可。

只是宋以喬年紀還小，看不出這真心假意為的都是同樣目的。韓槿盯著遠處想。

“姐姐，我爸爸曾說，想要得到什麽，就得要用同樣價值的東西來換。”兩人往穆頤宛房裏的路上，宋以喬突然說了這麽一句話。

韓槿狀似不解的看著她，內心卻訝異宋以喬竟非她所想的無知。

“所以…既然今天來你這讀書了，我可以吃你親手做的蛋糕嗎?”宋以喬先是深沈的看著她，後頭驀地變了臉色露出可憐兮兮的表情。“上次那種巧克力口味的。”

韓槿一頓，先是瞧著她，又瞧了瞧自己臂上的一雙白皙手背，最後揚起一抹無奈的微笑。“如果練習題都答對，姐姐做個大蛋糕給你帶回去?”

宋以喬立時歡呼。

韓槿為了自己的多心一笑。望著她單純欣喜的神情，垂眸想著宋以喬最好能一直保持這種模樣，她就不會因為擔心而時時想毀了她。

因為想要得到什麽，就必須舍棄同等價值的東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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