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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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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靜

潭影這幾天忙前忙後,打掃衛生、置辦年貨、打理小菜園和小花園,就沒停下來過。

經過幾天的不懈努力,總算趕在除夕之前把該準備的東西都準備好了,那麽接下來就只剩下一件事,貼春聯!

潭影前幾天就去向張大媽請教了熬米糊的方法,張大媽很熱心地指導了潭影,卻不料剛剛張大媽直接把熬好的米糊送過來了,盛情難卻,潭影只好道謝。

李墨雲倚靠在墻邊,看了兩眼,說:“潭影老師,挺受歡迎啊。”

潭影看了眼堆放在檐廊還沒來得及收進屋的香腸臘肉和蔬菜瓜果,微微一笑:“自然比不上李老師。”

李墨雲自己不種菜,也不弄香腸臘肉,對她來說過年和平日沒什麽區別,不過作為村裏少有的年輕人,村民們平日裏受了她不少照顧,村民們便也記掛著她,這不,每年她都會受到吃不完的香腸臘肉和蔬菜瓜果,不過她懶得做飯,正想著要怎麽處理,便說:“你喜歡啊?都送你了。”

這是大家的一片心意,潭影覺得自己不能占了這個便宜:“這不太好吧,這是他們送給李老師的。”

李墨雲:“你是真傻還是假傻?”

潭影正坐著整理春聯,有點懵:“什麽?”

“你真不知道嗎?”李墨雲的眼睛亮了一下,這是想到壞主意的眼神。

潭影感覺有些不妙,果不其然,下一秒李墨雲就俯身過來,雙手撐在桌子上,似笑非笑地看著潭影。

“你真不知道?”李墨雲又問了一遍,眼露疑惑之色,語氣中卻還帶著點難掩的狡黠。

潭影把春聯分好,擡頭,剛好就對上了李墨雲極近的臉,他擡頭的時候擦到了李墨雲垂下的頭發,他甚至感受到了她那緩慢的冷冷的呼吸。

他知道李墨雲又想捉弄他了,他擡頭的那一瞬間其實是想反攻回去的,可此刻,面對著李墨雲如此近距離的臉,他的耳根瞬間就熟透了,反攻的話語已經全然拋之腦後了,他只想這麽看著她,於是他順著李墨雲的心意乖巧地說:“真不知道。”

李墨雲瞟見了潭影那紅透的耳朵,她裝作沒看見,她看著潭影這天真無邪的臉若有所思,然後笑了:“真不知道那就算了,我不告訴你。”

潭影:“可是我想知道,李老師能不能告訴我?”

李墨雲:“有多想知道?”

潭影無比真誠地看著李墨雲:“很想。”

李墨雲得意地笑:“既然你這麽想知道,那本店主大人偏不告訴你。”

潭影無奈地笑了。

李墨雲拉開一段距離,笑意洋溢地看著潭影。

正當潭影準備起身開始貼春聯,李墨雲突然湊近他的耳蝸說:“村裏的人都說我們在談戀愛,所以那些東西並不是給我一個人的,也有你的一份,不過現在,我的那份也是你的了。”

“況且,你可是我的飼養員大人,我的本來就是你的。”李墨雲故意逗他。

剛剛拿起的春聯齊齊從潭影手中滑落,他方才恢覆平靜的耳根,此刻又沸騰了起來,仿佛熱得要融化了,心臟同巖漿一樣猛烈翻滾,簡直要承受不住暈過去了。

潭影覺得這樣下去有些不妙,他躬身去撿地上的春聯,打算冷靜一下,不料卻被李墨雲一把抓住了手腕,她還沒玩夠。

“怎麽了潭影老師,你平時不是振振有詞得很?我怎麽記得某人張口閉口就是喜歡我,喜歡我,喜歡我?某人的情話說起來可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張口就來,毫不猶豫,毫不思考。”李墨雲似笑非笑地看著潭影,說:“那個時候也沒見你這麽臉紅耳熱啊,怎麽,原來是假把式,其實內心害羞得不行?”

“嗯。”潭影點頭,似是有點委屈,“我不是這樣的,但是你靠近我,我就會變得不正常,你得對我負責。”

聽到“負責”兩個字,李墨雲趕緊松手,“我可什麽都沒幹,再說了明明是你一直占我便宜,你好意思叫我負責?”

潭影笑了:“那我對你負責。”

狐貍尾巴終於露出來了,李墨雲“呵”了一聲,“想得美,我的字典裏就沒有‘負責’兩個字。”

潭影問:“那怎樣才能有?”

李墨雲左右搖擺食指,說:“怎樣都不能有。”

“那好吧。”潭影的聲音仿佛有些沮喪,但他沒有再繼續糾纏下去,而是問:“我們看起來真的像是在談戀愛嗎?”

李墨雲不答反問:“你覺得呢?”

“我覺得要是他們說的是真的就好了。”潭影毫不掩飾。

“真這麽想和我談戀愛?”李墨雲調笑道。

潭影已經撿起了散落一地的春聯,然後他對李墨雲無比溫柔又無比淡然地說:“這個世界的很多事,並非我想就能如願,就如同李老師說的,這是註定失敗的結局,但不重要,風來之時,相遇之刻,同行之際,只需閉上眼去感受,只需讓靈魂去選擇,然後,天地萬物會告訴我,我是幸福的,我從不後悔,我一直前行。”

“你倒是看得透。”李墨雲笑笑。

李墨雲表面笑著,但只有極其熟悉她的人仔細地觀察她的眼睛才能發現,她永遠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仿佛置身於塵世之外,註視一切,又對一切漠不關心,讓人看不出她的情緒和想法,但恰恰是她靈魂所有的這些特質,如同不可缺的食糧般吸引著潭影的靈魂。

潭影看著她的眼,笑了一下,起身,把春聯遞給李墨雲:“李老師,我們一起貼春聯吧。”

李墨雲頓了頓,最終還是伸手接過春聯,仍是一副玩味的樣子:“好吧,本大人今天就大發慈悲,陪你一回。”

潭影看著她,看著她的眼睛,看著她的靈魂,笑了笑,說:“感謝大人大發慈悲,小的銘記在心。”

李墨雲叉腰:“知道就好。”

潭影眉眼溫柔:“定然的。”

潭影往墻上糊好迷糊,李墨雲便把春聯遞給潭影,潭影身高不錯,很輕松地就能夠到最高處,兩人一起幹活,很快就完工了。

“這是你自己寫的?”李墨雲看著春聯上的字說。

潭影:“嗯,閑來無事。”

“字不錯。”李墨雲說著看了一眼旁邊剩下的春聯,“不過你怎麽寫了這麽多?有這麽閑?”

潭影拿起旁邊剩下的春聯,說:“這是給李老師家準備的,我們去貼上吧。”

“給我準備的?我不需要,你留著自己用就好,或者送給其他人。”李墨雲說。

潭影知道李墨雲不在意這些,估計她一個人生活的這些年也從未過節日,不過,在這樣一個日子,他心裏總會想著和她一起創造記憶,他總會想著能讓她也感受到幸福。

潭影:“兩棟房子都貼上,對稱,好看。”

李墨雲難以置信地看了潭影一眼,笑說:“你幼不幼稚?”

潭影繼續說:“而且貼上運勢好,來年雜貨店的生意就更好了。”

李墨雲失笑:“你,是不是很無聊?”

潭影想了一下,說:“有點吧。”

“隨你的便。”

李墨雲雖然從不弄這些東西,也從不過節日,包括她自己的生日也從來不過,可她卻給潭影過過生日,潭影在做這些事的時候,她雖然表面上像看傻子,但其實心裏早就已經由著他,可能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她對待他是特殊的。

潭影笑了:“也不是。”

“……故意的吧?”李墨雲笑著把米糊丟給他,懶得幫他,去躺椅躺下,悠悠然地享受懶人生活。

今日天氣陰冷,山風輕拂,枯枝殘葉便也形成一股美妙音樂。這樣寧靜的日子,李墨雲在躺椅上閉眼輕搖,完全忽視了時間的流逝,再一睜眼,天色已經暗了一個度。

李墨雲微微側頭,見潭影正躺在旁邊的躺椅上目不轉睛地望著天空,她笑道:“這麽認真,天上有什麽?”

潭影:“李老師不是說過,下午4至6點是風溪上空飛機最多的時候,我就想看看。”

李墨雲想起自己很久之前確實說過,只不過那個時候潭影只說了他從未觀察過這個,李墨雲頓時感覺有些奇妙,說:“那你看出什麽了?”

潭影:“嗯,在李老師閉眼冥思的這段時間,一共有66架飛機從我們上方經過。”

李墨雲:“騙誰呢?”

潭影卻無比認真道:“真的。”

李墨雲:“呵,我看起來像傻子嗎?”

潭影還是用無比認真的語氣說:“真的,應該不會有疏漏,我一直看著。”

李墨雲眉頭一挑,她有些動搖,畢竟潭影這個人幹什麽都專註力超強,遠超她這個凡人。

她將信將疑:“真的?”

潭影:“我猜的。”

“……人與人之間的信任呢?”李墨雲剛剛升起的一點信任還不到片刻就碎了一地。

潭影剝開一塊巧克力送到李墨雲的嘴邊,想要表示歉意。

李墨雲:“不吃。”

“這是李小水剛剛送過來的,她親自做的,她特地叫我給你的。”

潭影笑說:“醜是醜了點,應該挺甜的。”

李墨雲靈機一動,搶過潭影手上的巧克力,迅速餵入潭影嘴裏,得逞地笑道:“甜嗎?”

“……”潭影沈默了好一會兒,像是費了好大力氣終於才吐出了一句話:“雖然李老師餵我讓我很高興,但……這輩子就沒吃過這麽難吃的東西。”

“該死的李小水。”潭影第一次爆了粗口,用最溫柔好看的臉和最平和的語氣說:“竟然想謀害李老師,不可原諒。”

李墨雲怔了一下,笑了:“真不像是你這種性格的人會說的話。”

“我看起來不像是會說粗話的人嗎?”潭影問。

李墨雲看著他哈哈笑起來:“不過,還真是可愛。很好。”

看著李墨雲這樣笑,潭影的眉眼也不自覺地彎了起來,這一刻,他仿佛能感受到她幸福,這一刻,他覺得她的幸福是真實的,這一刻,他感謝著這塊無比難吃的巧克力,這一刻,他開始祈禱,讓她的幸福美輪美奐。

李墨雲笑得有些累了,躺回去,說:“讓你騙我,報應來得真快。”

潭影有些委屈:“是真的,只是我猜的和我數的,剛好一樣。”

李墨雲:“……你夠了啊。”

潭影側頭眉眼溫柔地看李墨雲,隨後又轉過頭看向天空,說:“李老師第一次坐飛機的時候,是什麽樣的感受呢?”

李墨雲:“坐個飛機能有什麽感受?和大家一樣唄,興奮,期待,害怕,平靜,無非這幾種。”

“你知道我不知指這個。”潭影語氣緩緩。

“你很好奇?”李墨雲問。

“當然。”潭影說。

“你收集人類情報信息的吧,什麽都想知道。”李墨雲失笑。

“我只想知道關於李老師的事。”潭影的聲音溫柔而堅定。

李墨雲看了看天空,緩緩閉眼,說:“我可還沒原諒你。”

“我知錯,李老師。”潭影果斷道歉。

“別以為這樣我就會原諒你。”李墨雲不為所動。

“那要怎樣才能原諒我?”潭影問。

李墨雲平靜道:“把李小水送來的巧克力吃完。”

“好。”潭影毫不猶豫,說著就坐起身從盒子裏拿出一塊巧克力,遞給李墨雲,說:“李老師還餵我嗎?”

李墨雲失笑:“這麽難吃你還這麽著急吃,找虐?”

潭影:“剛開始是難吃,可是後來,味道變了。”

李墨雲問:“後來變成什麽味道了?”

“幸福的味道。”潭影不假思索。

“噗。”李墨雲頭一次聽人這麽誇李小水做的東西,忍不住說:“李小水要是知道有人這麽誇她做的巧克力,估計要上天了。”

潭影卻說:“這味道不是李小水做出來的,而是李老師所賦予的。”

李墨雲:“你以為我會魔法啊?”

潭影:“比魔法還厲害。”

“說得我都想嘗嘗了。”李墨雲說。

“李老師想吃的話,我去給你做,我做的肯定比李小水好,更具幸福的味道。”潭影對自己的廚藝還是很自信的。

李墨雲阻止他:“巧克力的事以後再說,你不是有問題問我嗎?”

聞言,潭影又躺了下去,再一次問:“李老師第一次坐飛機的時候,是什麽樣的感受呢?”

李墨雲說:“在曾經的旅途中,我遇見了許多人。有人說,人類脆弱無比,總是深陷過去和未來的漩渦;有人說,人類其實並不記得過去,他們只是不願意相信自己早已不是曾經的自己;有人說,人類其實願意過去如此,所以不願拯救自己;也有人說,人類的記憶不堪一擊,曾經那些重要的東西,曾經以為非他不可的人,所有的一切都會隨著時光淡去……

在所有遇見的人中,有一個人問了我一個問題。”

潭影問:“是什麽?”

李墨雲置身天空之下,又仿佛天空與她本就咫尺之間,好似她也成為了天空,她說:

“有人曾問我死前的那一刻會想起什麽?我頓了頓,竟然發現我沒什麽可想的,也不需要去想什麽。

人類確實脆弱,不論是自身還是記憶,但過去本就無需回憶,也沒什麽值得懷念。

因為,我只擁有此刻。因為,每一刻的我都是一種超越。因為,過去沒有我,未來也不會有我,我又何懼此刻的自己是否會消失呢?因為,每一刻的我都很清醒,每一刻我都走在自己的道路上,於是,我可以在每一刻死去,寧靜、具足、而無懼。”

一陣清風飄過,李墨雲緩緩地睜眼,擡手懸浮於虛空之中,她靜靜地看著。

那渺小的手掌,居然離天空那樣地近,仿佛天空就在咫尺之間;那弱小的手掌,居然那樣的有力,仿佛憑一己之力就撐起了整片天空;那微小的手掌,居然那樣的奇妙,仿佛世間一切都比不過它的智慧,又仿佛它從不存在,無形又無聲。

一架飛機由遠及近,直到巨大的飛機被小小的手掌完全覆蓋,李墨雲瞬間握緊拳頭,仿佛天空、山風、飛機乃至一切皆在一拳之中,宏觀世界瞬間成為微觀世界,接著李墨雲又松開拳頭,飛機從手掌之中緩緩滑出,世界又迅速展開,天空變得廣闊無垠,山風呼嘯而過,微觀世界再次成為宏觀世界,仿佛剛剛什麽也沒有發生,一切都是幻影,時空依舊滾滾向前,生活依舊反覆不斷,今天的心情,也依舊風平浪靜。

她無比平靜地說:“我第一次坐飛機的時候,就是這樣的感受。”

山風撩起她的長發,她平靜的眼眸中,天空在流動,落葉在起舞,時光在旋轉,涼意滑過她的肌膚,但她不覺得冷,她現在的感覺,和第一次做飛機的感覺,別無二致。

潭影輕輕給李墨雲蓋上備用的毯子,李墨雲的眸光滑動到潭影的身上,她靜靜地想,她在死前的那一刻大概會想起他,她的眼眸大概會含著溫柔的笑意,然後她會隨風而散,向著星光。

若是從前,她不會問,她也不會想問,她也知道自己不該問,但是此刻,她想問:“那你呢?”

潭影給李墨雲蓋好被子,躺回去重覆了一遍李墨雲剛才的動作,他伸手擋住天空,握拳,又張開,世界仿佛也在他的眼眸中變幻,他說:“我倒是很平常,第一次坐飛機是因為出差,一個平常的日子,平常到我不記得到底是什麽時候,平常到我記不得那天的天氣是好是壞,平常到我記不得那天我除了坐飛機還幹了什麽。

唯一記得的是一種感覺。

一個人出門遠行,我本以為我會害怕,可當飛機真正起飛的時候,我卻發現我的心中沒有一絲一毫的害怕。

只有一股埋藏在內心深處的呼喚,以及無盡的想要流淚的悲傷,然後,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靜靜地看著這個世界,靜靜地看著他們。

看著他們越來越渺小,又越來越……偉大。”

日子還是這麽寧靜,李墨雲還是望著天空,無波無瀾,她的語氣平靜,如同她平靜的眼眸,她說:“人類能夠意識到這一點,本身就不平常了。”

在遙遠而陰冷的天空之中,她仿佛已經看到,在不久的將來,有越來越多的人意識到。

而意識到的人,終將活出自己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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