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蕭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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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瑟

再見,便是天人永隔。

那一刻,在得知那個消息的那一刻,潭影覺得自己的一切仿佛都崩塌了。

他從小努力學習放棄一切娛樂,考上最好的大學,進入實力強勁的大公司,拼了命地躋身更上層的階級,為的是什麽?

隨著他們的離去,支撐著他走到這裏的信念瞬間蕩然無存,他迷茫了。

早班時間的十字路口,人潮湧動,一個一個的人頭晃花了他的眼,眼前的一切變得模糊起來,他在滿是人潮的十字路口溺了水。

巨量的潮水狠力拽住了他的身體,他的身體變得無比沈重,他再也邁不出一步。

就如同掉進無邊的大海,一個沒有求生意志的人只能向下沈淪。

大海無邊無際,海水越來越黑,視線被遮蔽,感官被封印,他徹底不知方向了。

他沒人需要了,他也沒有意義了。

他累了。

這一條長路,他已經堅持走了28年,他本也以為他一輩子都會這樣走到底,他也早就做好了一路走到底的打算。

可是,路還在,他卻看不見前方了。

海水越來越黑,他什麽都看不見了。

與心神的疲憊同時而來的,還有身體的疲憊,他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告訴他需要休息,他什麽都做不了了。

他呆在那個他們曾一起生活的房子裏,沒日沒夜地做著噩夢,夢裏,是他枯燥乏味的日覆一日,令他恐懼的乏味與默然。

夢裏,還有他最後對父母說過的情緒失控的話語,以及父母模糊的臉龐,他再也看不清他們了。

他們肯定還在責怪他。

每天都被噩夢與無法平息的煩躁所裹挾,他也害怕去上班,他這樣的狀態也無法好好上班了,他請了好長一段時間的假。

然後,一個人呆在屋子裏非必要絕不出門,過上了與世隔絕的生活,每天看書、聽音樂、看一些治愈的視頻盡可能地讓自己得到片刻的喘息。

那個時候的他想,錢也掙夠了,就這樣墮落下去,或許也不錯。

也是在那段時間,他喜歡上了無形無聲的書。

無形無聲是網絡上有名的作家,以其平靜簡練的文筆和獨特的想法而大受讀者喜愛,出版的作品雖然不算多,但已經大有名氣,幾乎每一本書都值得深思。

他最喜歡的一本是《游蜉》,也是因為那一本書,他看到了世界不同的面,他為擁有那樣思想的人深深驚嘆,他也想要去看看這個世界上的數不盡的游蜉。

他產生了想要尋找一個寧靜之地的想法,而他恰恰也很幸運,來到了風溪村。

風溪村的生活確實沒有在城市便利,各種基礎設施和他之前生活的大都市都相差甚遠,可是來了這裏之後,他不做噩夢了。

他可以好好睡覺了。

還有李墨雲,她的一言一行,她的眼眸她的笑,她的靈魂她的所有,仿佛都像是美夢一般,那是潭影一直一直幻想的理想中的存在。

在李墨雲的眼眸中,他好像又找到了自己,小時候的記憶開始慢慢覆蘇,世界又開始變得清晰起來。

她的一個眼神就能瞬間讓他身體裏的那種煩躁惡心感蕩然無存。

因為他知道,她與世間一切都不同,她又屬於世間一切。

她是億萬星系中獨特又平凡的一顆,她在黑夜的最深處叩問時空無窮,她從誕生的那一刻起就開始燃燒自我,她的光,穿越億萬光年的時空,達到無邊無際,到達空曠角落,照亮無盡不盡沈寂的碎片。

喚醒了沈淪於不變的他。

當他再次睜眼時,就是一顆小行星的新生。

上帝給你關上一扇門,就會給你打開另一扇窗。因為一場不幸的意外事故,潭影的生活徹底崩塌,他陷入了迷茫無盡的黑暗當中,可是那個時候他看見了《游蜉》。

《游蜉》是他偶遇的窗戶,他順著窗戶爬了出去,看到了……這個世界上最美麗、最不可思議、最攝人心魂的夢幻般的雲彩。

於是,他甘願化身泥土裏的水潭,永遠映照並鐫刻雲彩最美的模樣。

潭影望著天花板的目光已經聚攏,他再次摸了摸眼角,淚痕已經全然幹了。

他起床洗漱完,已經中午12點多了,他今天真是睡了好長一個覺,不過,感覺還不錯。

他隱約感覺到有什麽有什麽東西在撓他的腿,低頭一看,是小黑。

他蹲下來抱起小狗,小狗高興得直搖尾巴,潭影平常都是準時準點餵它,今日起得太晚,這小家夥肯定是餓了,已經急不可耐地撓潭影了。

潭影把小黑抱到一個木櫃子前,拿出裏面的狗糧,雖然看得出小狗餓了,但它畢竟還小不能吃太多,潭影倒出比平常多一點的份量在小黑的粉色小碗裏,把小黑一放下,這小家夥就迫不及待地狼吞虎咽起來。

餵完小黑,潭影又給剛冒出幼苗不久的蘿蔔澆了點水。

潭影澆完水擡頭……對上了李墨雲笑瞇瞇的眼。

“潭影老師,今天看起來狀態不錯啊,做什麽好夢了?”李墨雲停下手中的筆,笑著走近潭影。

看見李墨雲的一瞬間,潭影的心中瞬間升起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像是秋天的風,清涼舒適,也像是甜甜的西瓜,浸入心間。

讓人控制不住地想要靠近。

潭影不自覺就笑了:“是做了個夢,想明白了很多事。”

李墨雲走近奪過潭影手中的灑水器,給小蘿蔔苗澆水澆著玩兒,“想明白了什麽?”

李墨雲在地裏走著玩兒,潭影的目光就一直跟隨著她,“李老師昨天的問題。”

李墨雲低頭澆水沒有看他,但是可以聽出她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笑:“是嗎?”

“我現在可以繼續昨天的故事嗎?”潭影目光跟隨著李墨雲游動。

“當然,樂意至極。”李墨雲在地裏隨意走動著,踩出一個又一個腳印。

潭影一笑,心情是前所未有的放松,那些枯燥無味的過往好像都變成一縷青煙飄走了,他所煩躁惡心的那一切好像也變得不重要了。

天地本不全,世間始存瑕,人心亦不會同一,善惡好壞,高尚低俗,喜樂悲歡,星光煙火,一切的一切,不過都是這世間組成的一部分而已。

這個世界是灰色的,他現在如同從前一般目光專註,只是眼前的景物變了,他眼前的世界開始變得清晰了。

其中最耀眼的,是那一抹雲彩。

潭影的語氣還是如同平常一般平靜,但又同之前不一樣了,他現在還多了淡然和自然和平和。

他的聲音聽起來舒緩如秋日的小雨,隨意,舒適,清涼,自由自在,不畏路途,飄灑隨風。

他的心也變得越來越平靜。

李墨雲聽見他說:“工作雖然很忙很辛苦,但是我一點也不在乎,因為可以讓父母過上更好的生活了。

他們終於不用再像前半生那樣沒日沒夜的工作,把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我的身上,他們會經常出去和朋友逛街了,他們也會去體驗一些從前從來不去體驗的東西,他們偶爾還去旅游,在我的印象中,我上學的時候他們從未旅游過。

我做的工作是近年來的大熱領域,除了費腦以外待遇真的挺不錯的。我告訴他們我們不久後就可以在臨桃市買大房子了,他們可高興了,他們的眼睛都在閃閃發亮,我能感受到他們是發自內心的高興。

我本以為生活會一直這樣持續下去,一直、一直到時間盡頭。一家人健康平安,父母過得開心,孩子有自己的事業,這樣也算是幸福圓滿的一生。

可是,意外發生了。

那是一個平常又普通的清晨,我被樓下不絕於耳的車流聲吵醒,又被門外的各種物件的碰撞聲和人的腳步聲擾得不能入睡。

那個時候正是工作忙碌壓力大的時期,我已經連續加班許久了,那個時候累得昏了頭,起床沖他們發了脾氣。”

潭影笑了一下,像是笑曾經的自己蠢,又像是一種平淡的釋然,他的語氣很輕,已經沒有多餘的情緒了,他說:“那個清晨的苦澀話語,成了我們之間最後的告別。”

遠方的山風緩緩吹來,很輕很輕,帶著山林的清香,吹得人身體輕飄飄的,仿佛下一刻就能搭上這趟順風車,飄向自由。

李墨雲在背對著潭影的地方停住了腳步,她扶著大黑邊框眼鏡,在風中望向天空,長且繚亂的墨發在風中飄出美麗的弧度,顯出一種淩亂的美感。

她想起了潭影第一天來到風溪的時候,她試圖勸說他趕緊回去,她那個時候只把他當成一個逃避生活也看不清自我的小年輕,即便他和她有著相似的氣息,可他的阻撓太多,他的雙眼被緊緊遮蔽。

那樣的他終歸只是一個麻木愚蠢的人。

她不在意他。

準確的說,她不在意每一個無趣又沒意思的人。

後來他說他喜歡她,想要和她永遠在一起,她只把那當做是他的一時沖動,他以為自己找到了同類,可他連自己的看不清又怎能喜歡他人呢?

因為他那並不令人討厭的話語,李墨雲並沒有拒絕他,只是讓他想清楚。

其實,李墨雲自己也不太明白那個時候為什麽要心軟。

可是此刻李墨雲明白了,他是個怎樣的人,他那個被極力壓制的自我也在召喚著她。

或許,她也是期待著的吧,期待有人能找到理解真正的她。

他們是某種意義上的同類,但又不一樣,李墨雲並不討厭這種差異性,反而,他第一次提起了她的興趣。

李墨雲背對這著潭影,勾了勾唇角,那是一個不帶任何偽裝的表情,清涼舒適,像是天空中自然而過的雲,美麗,自然,稍縱即逝。

她說:“那你現在感覺如何?”

潭影望著她的背影,目光平靜又專註:“我感受到了風,清涼舒緩的風,自由自在的風,無拘無束的風,溫柔憐憫的風,關愛萬物的風,行過千裏的風,明白一切的風,誕生於天地又消散於天地的風。”

風的一生都在行走,都在凝望,都在體驗,風是行過十萬八千裏從不停留的旅客,風是帶去平等與溫暖從不回頭的神明。

風終其一生都在尋找,尋找藏匿於天地間的一切答案。

直至消散之日來臨。

潭影站在風中,蜷縮著的手指放松,任由其被偶然路過的秋風輕輕托起,發絲隨意的繚亂在空中,他閉了眼,這一刻,他好像也感受到了那個時候李墨雲所說的“像是一瞬間,走到了……靈魂的歸處”。

頓了頓,他又笑著溫柔地補充道:“風是雲的信使。”

一陣風聲起,有什麽堅固無比的東西在風聲中徹底破碎,像是無數鐵塊撞地的清脆破碎敲擊聲,跟隨著風的旋律也變得悠揚動聽起來。

他緩緩睜開眼,身體前所未有的輕,他仿佛也變成了風,吹起了落葉,吹起了花香,吹起了誰的心緒。

…………

李墨雲靜靜地聽著沒有回頭,靜靜地望著天空,她忽然之間想起了曾經隨意敷衍潭影時,隨口一說的話:“只要你有朝一日能說出一句讓我無法拒絕的話,你想知道什麽我都告訴你。很簡單吧?”

那個時候潭影想問的問題是什麽來著?

她記不得了,不過現在的他應該已經不需要她回答了吧。

良久之後,她望著天空的眼眸閃過一絲微光,隨後她有些遲疑地緩慢擡手撫上了胸口。

…………

心跳,加速了,每一次的跳動都清晰又明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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