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下章分支結局 正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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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下章分支結局 正文完結。
歷史的書頁, 永不為人而停止。
一頁翻過，布裏塔尼亞帝國的第九十九任皇帝魯路修，死於刺殺。
舊貴族支持的叛亂，沒有打敗這位年輕的皇帝。
他一統大業, 降罪眾人, 所有發起叛亂的舊貴族全部囚禁, 游行示眾。
哪怕這其中有他的皇兄、以及他唯一的親妹妹。
窮兵黷武，終將反噬。
魯路修陛下當街被刺殺。
歷史書的畫面，停住在長劍刺穿那年輕的暴君。
書頁之外，兩個人影出現。
太宰治鳶色的眼眸看著身邊人。
“那時, 你在哪裏呢, 閑院君？”
此時的空間, 是在【書】制造的時空世界。
巨大的白色書頁攤開, 兩人的身影如幽靈般漂浮於旁，像是書頁生出的鬼魂。
太宰治靠了特殊異能才進入這個世界。
如之前所料，他找到了閑院櫻流的殘魂。
只是。
黑色眼眸冷漠。
秀美面容更是波瀾不驚。
連所說的話，也冷靜自持到極致。
“我被關在夏宮宮殿。”
“皇帝陛下死去的第七天, 被放還自由。”
“作為曾經的好友，你會為此傷心難過嗎？”
太宰治好奇地歪歪頭。
“已經過去了。”
閑院櫻流冷漠地說道。
悠悠嘆口氣，太宰治狀似無可奈何。
“比起現在你的冷漠，歷史書背面不為人知的你，更令人動容呢。”
蒼白的幽靈沒有說話。
眼前書頁白色的光芒，幽幽映出他空茫的瞳仁。
·
武裝偵探社。
福澤諭吉等人或坐或站, 氣氛尷尬又焦灼。
立在窗邊的夏油傑摸兜拿出半包煙，叼在嘴裏，想想又放下。
五條悟斜靠墻，嚼著珍寶珠糖, 一點點用牙齒耐心地碾碎，吞咽到喉嚨，又是一陣粗糙磨礪到喉嚨。
福澤諭吉腳踏木屐，抱胸來回走動，腦袋微微低下，儼然在沈思。
角落裏的一聲咳嗽，立刻吸引他們的註意力。
三雙目光齊刷刷看過去。
角落裏靠墻的男人，是他們刻意忽略的伏黑甚爾。
伏黑甚爾身穿黑色緊身衣，雙手環胸靠墻，胳膊緊實而肌肉塊虬起。
三雙意味不同的目光，沒有善意。
伏黑甚爾無所謂地靠墻，嘴角挑著懶洋洋的笑。
綠眸裏，空無一物。
夏油傑放下的煙，忍不住塞回嘴裏。
五條悟嚼碎的珍寶珠糖粒，咬得哢吧作響。
比起兩位DK的敵意，成年人福澤諭吉要克制得多。
他拿手抵住額頭，吩咐在場的社員中島敦備好茶點。
在場唯一的局外人中島敦，應激般炸毛，三步作兩步急急跑出門。
一出門，他長長松口氣，雙手抱住身體拼命搓揉胳膊上的雞皮疙瘩。
饒是如此，中島敦還是沒放松下來。
社員江戶川亂步抱著零食路過。
“放輕松啦，中島。”
名偵探一眼看穿他現在糟糕的狀態，是受到多大的精神壓力。
“房間裏那些家夥，是在排斥對方啦。”
咬著薯片，江戶川亂步抱怨道，“雖然我不知道社長為什麽也要摻和這種事。”
“社長摻和，是因為他也很關心櫻流君的死亡吧？”
無意中，中島敦說出自家社長的私心。
賭氣把薯片咬得哢擦哢擦作響，江戶川亂步氣鼓鼓地不說話。
“我知道的啊。”
“但是笨蛋社長他們，壓根不知道櫻流那家夥想要的嘛。”
在橫濱錯綜覆雜的勢力中，江戶川亂步的“名偵探”之名絕非浪得虛名。
對於他的一針見血，中島敦又是吃驚又是好奇。
“閑院先生，到底想要什麽？”
狂炫薯片，江戶川亂步說話說得含含糊糊。
“這個嘛，就要看他們等待的客人了。”
·
書的世界。
“櫻流君，我聽過一個故事。”
“過去的布裏坦尼亞帝國，有個名為灰神父的人。他與惡魔交易，獲得長生，卻不得不依賴他人的愛意才能活下去。”
綜合收集的信息，進行推測，太宰治大致了解到閑院櫻流的來歷。
表面他是自顧自地說話，實則始終在試探閑院櫻流的反應。
只可惜，閑院櫻流只留下一絲殘魂，喜怒哀樂都被抽離。
身邊的太宰治在說事，他便當故事聽著，毫無情緒起伏。
蒼白的臉面無表情。
“愛並不總是純粹、溫柔、奉獻，它也是占有、嫉妒、貪婪。”
“靠他人愛意而活的人，最終會被愛的陰暗面毀滅啊。”
嘆息了一聲，太宰治話鋒一轉——
“那個灰神父，後悔過嗎？”
無所不在的試探，仿佛再次回到布裏塔尼亞帝國的宮廷。
虛偽、刺探、不懷好意，竟然讓人覺得如此熟悉。
對此，那蒼白的臉浮現笑容。
迎上那對鳶色眼眸，閑院櫻流微笑答道。
“你知道為什麽會那樣嗎，太宰君？”
“因為，我從不回應他們的愛。”
一窺灰神父的冷酷，太宰治竟然也笑了。
這種視眾人如無物、踩踏千萬人屍體上位的冷酷，才是歷史書上罪名滔天的灰神父。
然而，太宰治知道的閑院櫻流，卻是奮不顧身地去回應愛。
他愛上伏黑甚爾、無法拋下五條悟等學生、始終不忘提醒自我的罪責而活。
這樣的人，多情到悲哀。
“如果櫻流君真的如此，會比現在幸福快樂很多吧？”
他喃喃自語。
書頁翻過，亮光映著櫻流慘白的臉。
“很快，”
他突然開口，
“你就知道什麽叫‘美好願望也會醞釀成地獄’。”
“而這，是我洗不清的罪孽。”
·
第九十九任皇帝魯路修死後的第一年。
世上留下他暴君之名，而白色騎士樞木朱雀假死脫身，以過去的Zero之名引領國家。
在恢覆帝國皇族身份的二皇子、以及第十七皇女的背書之下，戴著假面的Zero坐穩了領導者的位置。
至於灰神父，仍侍奉君前。
外界都在傳忠於皇帝的他，為求活命而背叛。
“比起你三姓家奴的罵名，我的名聲還是好聽得很多。”
金發藍眸的灰神父如是說。
樞木朱雀看著他的金發藍眸，從中剝離偽裝的外貌，找出他熟悉的少年模樣。
“他們傳你逃出修道院，殺死了兄長步步上位。”
“一個死去多年的人，我還能再殺死嗎？”
櫻流反駁。
“那你的祖父……”
樞木朱雀略有猶豫。
櫻流的祖父是舊貴族最激烈的戰鬥派，他狂熱支持叛亂的貴族們，最終全部失敗，不得不就此沈寂。
得知皇帝死去的消息，這位固執分子身體偏癱，狂喜之下，徹底中風。
對鏡整理衣冠，櫻流的手停頓下來。
他撫摸著神父灰袍的鉆石紐扣，擰開，又扣上。
“我還有很多事要做，這件事，留到以後吧。”
說著，櫻流用力一甩手，像是甩開心上沈甸甸的障礙。
身後的下屬高舉冠冕，少年低頭，戴上冠冕。
再一擡頭，門外的春光中，英武俊朗的年輕軍人立在門口。
他綠色的眼波，像是一整個春日的到來。
隔著門內門外，他們默然望著。
櫻流微微一笑，於春光中，門外的朱雀也展露笑容。
“我來為你整理衣物。”
遣退所有仆從，屋內只剩下櫻流朱雀兩人。
櫻流主動拿起遮面道具，為朱雀裝扮上。
對外，樞木朱雀已經失去了任何明面上的身份，是叛逆的領導者【Zero】；
這個身份，一開始屬於死去的魯路修，朱雀從他的那裏繼承而來。
其中原因，櫻流從來沒有問。
依照他的聰明，內中關竅早已經猜到。
可朱雀沒有說，櫻流就沒有問。
這是他們的默契。
而默契之外，櫻流又幫他整理【Zero】的風衣、遮面道具、頭套。
半遮面的道具遮住朱雀的下半張臉，讓他封閉真實的自我。
形如摩托機車的防彈頭套套上他腦袋，如受刑的枷鎖。
替他戴上巨大的防彈頭套，櫻流退後一步，看到一個被責任束縛到底的男人。
忽然，他上前一步，湊近那防彈面罩，輕輕地吻了一下。
面罩之下，年輕男人身形沒動。
透過防彈的玻璃，他靜靜看著大膽的神父。
他們的身份，已經不是櫻流或朱雀了。
無法再進一步了。
書頁翻了一頁，書面開始浮現黑色的文字。
【是在這一日，灰神父與惡魔做出交易，許下自己的願望。】
史書上無數個歷史拐角的日子，在當事人眼裏，也不過是最為尋常的一天。
事後回想，櫻流只記得那日春光明媚。
起初，那不過是一次例行巡游。
一次由聯盟領導者【Zero】與前朝餘孽【灰神父】主導的，貌合神離的 聯盟領土巡游。
途徑城市伊裏其，一行人停下來休息。
回到房間，摘下紅寶石冠冕，櫻流擡手不斷撫摸酸痛的脖頸。
很快，他整個人倒在床上，渾身酸痛。
墻壁另一側，有三短兩長的叩擊聲。
沒有回應，墻壁那頭的人從暗門推門進來。
“官員匯報說，前方交通堵塞，我們要等半日才能繼續走。”
樞木朱雀說道。
他的聲音從防彈面罩底下傳來，有些失真。
櫻流疲憊地翻個身，支著腦袋，朝他勾勾手指。
這般懶怠，卻如春海棠眠去，說不出的清新好看。
朱雀依言走過去。
見他一身黑色蒙面人的造型，櫻流不耐煩地起身。
纖白手指在面罩玻璃大膽爬行，只管冒犯。
透過面罩，綠色眼眸深深隱藏自我情緒，卻縱容到底。
爬行到眉心的位置，櫻流屈指一彈。
軍人習武的本能，讓朱雀爆發自衛，一把攥住他手腕。
玻璃之下，綠色眼眸看見眼前少年微微皺眉。
攥住的手即刻松開。
冷白手腕已經印上粗暴的紅色手印。
低聲嚷疼，櫻流發火：“我的天啊，你手是機械手掌嗎？”
“抱歉。”
面罩之下，樞木朱雀道歉。
櫻流黑色眼眸不滿，命令道。
“摘下面罩。”
這是命令，軍人遵從的天性占據理智。
可眼前人笑意微微，黑眸水光瀲瀲，像是把小鉤子勾人。
樞木朱雀不由自主後退。
櫻流忽然上前，嘴裏還是嚷疼。
低頭，原來神父袍上的鉆石紐扣解開，勾住朱雀蒙面人造型的袖口。
“抱、抱歉……”
情況狼狽不堪，隨著他的後退，櫻流前進。
而他前進，櫻流後退。
兩人就像盲者般，身體互相撞到。
兩具年輕身體碰撞到一起，神父袍在顫動。
寬袍之下，虛虛實實的顫抖，年輕美好的軀體藏於其中。
在這一刻，禁忌的聖潔長袍，煥發出誘惑。
而黑色眼睛裏，湧動著漂亮的玫瑰花。
如此盛大的美麗，讓樞木朱雀放棄了抵抗。
摘下的面罩掉落地上。
黑色的眼眸，只有朱雀一個人。
少年擁抱了站著的年輕男人。
柔紅的嘴唇貼在他耳廓邊，輕聲告訴他：“朱雀，我們逃走吧。”
“這半日，不是灰神父或【Zero】，僅僅是樞木朱雀和閑院櫻流。”
沒有人能拒絕櫻流。
他那麽美，嗓音裏蘊含著春日杜鵑般，一刻的希冀。
在房間裏，灰神父與【Zero】消失了。
屋外的廣袤天地，閑院櫻流樞木朱雀存在著。
在這座古老的城市廣場，兩個年輕人閑逛，買下小攤的冰淇淋，一人一個。
坐在廣場上，他們看著白鴿環繞天空，自由自在。
三口並兩口，朱雀很快吃完手上的冰淇淋。
哪怕在和平的當下，他也保持著行軍的迅捷，絕不在食物上浪費時間。
櫻流看著，把自己手上的冰淇淋遞過來。
“香草味，嘗嘗？”
朱雀猶疑著，沒有下口。
冰淇淋舉高了些。
“吃吧，朱雀。”
褐色卷發的年輕人低下頭，咬了口。
香草微甜的氣息伴隨冷冷的口感傳來，像是在吃春天的花朵。
很多年了，樞木朱雀的味覺，終於恢覆。
在這一刻，他只是一個懂得享受當下的普通人。
他們沿河邊走，河邊有三兩孩童吹泡泡，斑斕夢幻的泡泡漂浮。
前方一個路燈，櫻流迎面跑過去，抓住路燈桿開始旋轉跳舞，模仿起經典電影《雨中曲》的舞蹈畫面。
樞木朱雀忍不住拍掌笑起來。
五彩斑斕的泡泡環繞著這個美麗的少年，一切如夢似幻。
記憶裏，樞木朱雀記得這是最後的歡樂時光。
天色漸晚。
他們路過一座古樸的建築，身後傳來呼喚。
“您好，請您幫幫我。”
兩人應聲回頭，看見一個年輕女人。
她神情憔悴，褲腳舊敝，腳下皮鞋打著補丁。
身上唯一能掩住落魄的，只有平直整潔的帆布風衣。
櫻流二人停下腳步。
“請幫幫我吧，好心人。”
年輕女人捋捋被風吹亂的頭發，雙手合十祈求道。
對視一眼，朱雀開口問道：“請問有什麽事，女士？”
女人擡手指了指古樸的建築。
“請幫我去國家圖書館看看，看看過去的歷史。”
櫻流疑惑不解。
見狀，女人再次捋捋頭發，臉微微發紅，卻依舊哀懇。
“請幫幫我看看，布裏塔尼亞帝國的軍隊到底做了什麽。”
“這樣，我就知道我的父母，到底是正義的一方，還是錯誤的一方。”
原來，年輕女人叫沙麗婭。
她的父母都是帝國軍人。
他們追隨第九十九任皇帝魯路修而征戰，雙雙戰死沙場。
“所有人包括我的戀人、我的奶奶都說，沙麗婭，你忘了你的父母吧。”
“所有人、所有人都這樣說，說沙麗婭，不要再提起你的父母了。他們做錯了事，他們參與的戰爭，是不義的，是恥辱的。”
“這位先生，我不是替我的父母辯駁，可是他們走之前告訴我，沙麗婭，我們是為了拯救更多人而戰鬥。”
“我沒辦法明白這個【更多人】。於是成天想啊想，這個更多人，到底是誰？”
“這個【更多人】，包括我，包括奶奶，包括我身邊的人嗎？”
似乎很少有人傾聽她的話，女人一口氣說了很多。
說著說著，她眼眶紅了。
可是，她揉了揉眼睛，拍拍臉頰，咬著唇沒有哭。
因為對面，那個黑發的美麗少年，眼睛裏含著熱淚。
見狀，樞木朱雀壓下心中五味陳雜，說道稍等，拉著櫻流往古樸的建築奔去。
建築木制牌上寫著：國家圖書館。
門扉緊閉，朱雀堅持敲門下，門內才稍微露出一絲縫。
“機密地方，誰敢這麽打擾。誰啊？”
門內人抱怨著，門縫橫出一張證件。
定睛一看，門內的圖書管理員立刻扯開門。
門內的光大亮，照亮門外的黑暗。
“啊啊不知是上面的大人物，有失遠迎，還請不要見罪，不要見罪。”
嘴上一套謙卑的說辭，管理員諂媚的笑容暴露在燈光下。
朱雀沒有廢話，命令道：“放我們進去。”
答應著好勒，管理員毫無異議地放兩人進門。
得知查詢戰爭資料，管理員立刻抱著大堆保密資料過來。
櫻流仰頭，揉揉眼睛，平覆自己的情緒。
他認真查看，嘴上不忘問：“門外的女人，你認識嗎？”
“哦沙麗婭啊，瘋女人。”
管理員不無鄙夷道。
“她每天都來這，等在門外想要進來，想要查閱她父母相關資料。”
“帶我們看看。”
少年微擡下頜，矜貴又傲慢。
這副高雅模樣，沒人會懷疑他的身份。
管理員更不敢懷疑。
領著兩人打開電腦，查詢檔案文件。
沙麗婭的父母官銜不高，但姓氏相同，很快鎖定。
櫻流靜靜坐著，任由屏幕上的黑色字體如魚般游過自己的眼睛。
他什麽也看不進去。
站他身後的朱雀，雙手輕輕搭住肩。
“要告訴她嗎？”
櫻流仿佛自問，又仿佛問人。
沒有開口，朱雀輕輕環住他的肩，抱緊。
微微顫抖的肩，在忍住哭泣。
沙麗婭的父母，死於皇帝陛下與二皇子的戰爭之中。
她的父親成為引信兵。
某處敵方高地，三個引信兵發射信號，這就是他們的任務。
然後，敵方、帝國軍的炮火摧毀了那處高地。
在此七小時以後。
她的母親為救戰場邊緣居住的平民，被流彈打中，不治身亡。
櫻流忘了自己怎麽走出去。
他只記得滿室燈光大亮，像是明媚的春光。
可是好冷。
他走到外面來，春光不在。
他說了什麽，沙麗婭顫抖著肩膀哭起來。
最後，她朝兩人重重鞠了躬。
女人消失的地方，夜晚的寒氣縈繞。
春光徹底消失了，也吞噬了櫻流心中最後一絲明媚。
回去的路上，二人無話。
走著走著，櫻流忽然痛哭起來。
“朱雀、朱雀，我們到底做了什麽？”
“我們到底做了什麽啊！”
他大聲地質問，聲音似乎要撕裂這個黑暗的長夜。
樞木朱雀只是緊緊地抱住他。
青年的肩膀寬闊，讓櫻流的腦袋可以有地方安放。
可是，少年腦內思緒無法停止，如細菌般不斷滋生，殺不死，只能殺死他。
“我們就這樣用一場場戰爭，毀滅了無數的家庭。”
最後，櫻流靜靜地說道。
朱雀悚然一驚，看向懷中的少年。
他眼中淚痕幹涸，像是一條條洗不掉的、清晰可見的罪責。
·
【許願吧。】
黑暗裏，惡魔梅菲斯特的聲音傳來，像是深淵的誘惑。
櫻流知道是夢。
跟過去的夢一樣，他應該避開眼，躲開這片黑暗。
這一次，他往前邁出一步，步步走向這深淵的黑暗。
“讓我們來談談。”
他凝視著深淵，開口道。
惡魔現出身來，仿佛一個巨大的玩笑，出現的是黑眸黑發的自己。
“你終於知道，是你不甘的澎湃欲望吸引我出現的。”
對此，櫻流沒有任何意外。
“八歲時，我從水面看到你，其實只是看到不甘的我。”
八歲的櫻流被祖父高壓控制，母親瘋癲父親失蹤，他無依無靠，認為自己是世上最悲慘的人。
經歷種種，他知道自己不是了。
他甚至幸運到，還可以快樂。
“你要為別人許願？”
黑發黑眸的惡魔洞悉他的想法。
“你要放棄自己唯一的願望？”
話語剛落，畫面變幻。
灰神父的塑像被拉到，砸到地面跌成半身像。
人們歡呼、鼓掌、擁抱，用盡所有慶賀的方式慶祝一個臭名昭著的人物死亡。
巨大的歡呼聲像是地鳴，驚動囚塔之上的他。
高高的倫敦塔，透過唯一的石窗，他看到自己在世上最後一絲痕跡也不存在。
“虛偽的身份，又何必存在。”
櫻流語氣平靜。
畫面再轉。
倫敦塔上，朱雀擁抱他，又把他推出窗外。
他跌落泥濘的雨地，跌跌撞撞地起身，像只失孤的鳥兒。
沒有人再認得他。
櫻流的眼淚很快落下來。
“我很害怕、一直很害怕，害怕失去。”
“所以，我始終緊緊攥著那個名字，告訴自己，這是證明我自己的唯一憑證。”
“那個名字，我從來也不敢忘。”
“可是為了這個名字，我失去了爸爸媽媽、朋友彌賽亞，甚至還要失去更多。”
“現在，我想問問自己，那個名字，真的那麽重要嗎？”
自己真實的名字。
不屬於兄長迦得的名字。
為了記住名字，櫻流感覺自己的人生已然成了悲慘的笑話。
“你無法放棄啊。”
“你恐懼沒有人記得你，沒有人辨認出真實的你。為此，你不惜扮演迦得，只是希冀被人看到。”
櫻流搖頭。
“不。”
“我現在不再這樣想了。”
他前進一步，堅定道：“我要許願。”
一瞬，腳下的黑暗幻為棋盤。
棋盤一道道橫線、豎線勾勒出棋面，櫻流一腳踏在黑色棋面，一腳踏在白色棋面。
沖天火焰從棋面中央爆發噴薄。
一個個棋面被點亮，滔天火焰滾滾而來，最後，烈焰吞噬中央的櫻流。
炙火燃燒，烘烤著櫻流的身體。
每一根汗毛都在嘶叫、每一寸皮膚都在幹枯，痛苦無處不在。
火焰焚燒的痛苦，讓他拼命想要尖叫，可喉嚨幹涸到似乎不存在。
轉念，他想起沙麗婭。
難道此時自己的痛苦，就比沙麗婭失親的痛苦更為高貴嗎？
難道現在自己的痛苦，比彌賽亞飲盡毒酒穿腸的痛苦更為嚴重嗎？
一念既起，火焰消彌。
黑眸黑發的惡魔看著他，明白了。
“所以，你要為了他人許願。”
“是的。”
“未來的預言，我展現給你了哦。”
“你會失去所有。”
面對惡魔的警告，櫻流輕輕笑了。
忽然之間，他覺得惡魔梅菲斯特也幼稚得可笑。
“也許我會迷失、痛苦、仿徨、恐懼、悔恨、傷害別人或者被別人傷害，”
“但是，這是我的意志，這是我的道路，這是我的願望。”
“至於我叫什麽，我是誰，已經不重要了。”
“我希望沙麗婭能幸福快樂地度過一生。”
櫻流知道，這不是仁慈，這是虧欠。
他對所有像沙麗婭一樣被戰爭摧毀人生的人們，所持有的虧欠。
黑發黑眸的惡魔雙手環胸，全然不讚同的表情。
“為陌生人許願很難理解嗎？”
櫻流輕聲道，“我可以用權勢讓她過得更好，可是，那不是我的權勢。”
“國家的權勢，與我無關。”
“我能為她所做的，就如彌賽亞當天為我所做的。”
“彌賽亞犧牲了性命，而我犧牲的，不過是一個無人知曉的名字。”
說著，他輕輕微笑起來。
只有惡魔知道，少年放棄了什麽。
十一年的執著、十一年的自我，以及所有的過去。
“你以為自己放下了，實際是把之前所有人生選擇拋棄，這讓人覺得可笑。”
惡魔說道。
櫻流只是長久而靜默地微笑。
最後，他說道：
“隨便吧。”
他的眼睛忽然穿透眼前的黑暗、穿透【書】的時空、穿透電腦屏幕前的文字。
“也許，有人會明白我的選擇。”
在他停留的夢之時空，沒有人能回答。
而櫻流的目光停留在遙遠的遠方。
·
武裝偵探社。
門哢擦一下，從外面推開。
國木田獨步領著身後的人出現在屋內。
“這位就是我們要找的人。”
國木田獨步推推眼鏡。
外面，江戶川亂步哢哢吃零食，看著把耳朵貼到門縫上的中島敦，很是不解。
“中島，你今天真的很反常誒。”
面對他孩子氣的指責，中島敦連連擺手，稍微把腦袋離開門扉。
“那、那可是史書裏出現過的人啊！”
中島敦壓低聲音喊道。
“那也是幾十年前的史書。”
江戶川亂步不以為意，“都已經解體了，就該作為普通人好好生活嘛。”
“哪有那麽簡單！”
中島敦氣呼呼道，嚷嚷著江戶川先生不懂這些。
“本來就是啊，來人心裏只有櫻流，陪在他身邊就好。”
“江戶川先生，這話對我說就好，對屋內其他人說，恐怕當場大亂鬥要打死好幾個。”
對於這話，中島敦神情嚴肅地警告。
比起屋外的詼諧氣氛，屋內氣氛直至冰點。
五條悟、伏黑甚爾等人都在打量門口的人。
門口的人身形修長，戴著兜帽看不清臉。
詭異的氣氛，彌漫開來。
角落傳來一聲清晰的嗤笑。
“裝什麽神秘。”
伏黑甚爾嘲諷道，眼神不善。
仿佛鯰魚入魚群，他一句話開啟了接下來的嘲諷氛圍。
“哎呀呀，戴著這麽個大兜帽，是在玩刺客信條啊？”
五條悟捏著糖棍，插兜走過來，笑嘻嘻盯著那人看。
摘下的墨鏡，六眼在認真分析眼前人的特殊之處。
精密如情報解析儀器的六眼，察覺到來人的不尋常。
那是跟櫻流一樣，無法解析的詛咒體質。
——他們共享著長生。
想到這，五條悟嘴上忍不住了。
“餵餵開玩笑啦，你個百歲老人，有什麽不能看的？”
“悟，不要這麽說。”
夏油傑阻止道，
“我們要尊老愛幼，不能這麽對老人家。”
一句句火上澆油，令在場唯一有良心的福澤諭吉非常頭痛。
但是為了最終目的，他還是開口。
“這一次，是集合大家的能力，才能拯救困在【書】的櫻流意識。”
“請各位擯棄前嫌，盡力而為。”
說著，銀發男人看向戴著兜帽的神秘人。
“也請你知無不言。”
“樞木君。”
窗外的陽光恰好出現，照亮兜帽裏的面容。
褐色卷發，綠色眼眸，年輕而不變的容貌。
正是樞木朱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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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的書頁, 永不為人而停止。
一頁翻過，布裏塔尼亞帝國的第九十九任皇帝魯路修，死於刺殺。
舊貴族支持的叛亂，沒有打敗這位年輕的皇帝。
他一統大業, 降罪眾人, 所有發起叛亂的舊貴族全部囚禁, 游行示眾。
哪怕這其中有他的皇兄、以及他唯一的親妹妹。
窮兵黷武，終將反噬。
魯路修陛下當街被刺殺。
歷史書的畫面，停住在長劍刺穿那年輕的暴君。
書頁之外，兩個人影出現。
太宰治鳶色的眼眸看著身邊人。
“那時, 你在哪裏呢, 閑院君？”
此時的空間, 是在【書】制造的時空世界。
巨大的白色書頁攤開, 兩人的身影如幽靈般漂浮於旁，像是書頁生出的鬼魂。
太宰治靠了特殊異能才進入這個世界。
如之前所料，他找到了閑院櫻流的殘魂。
只是。
黑色眼眸冷漠。
秀美面容更是波瀾不驚。
連所說的話，也冷靜自持到極致。
“我被關在夏宮宮殿。”
“皇帝陛下死去的第七天, 被放還自由。”
“作為曾經的好友，你會為此傷心難過嗎？”
太宰治好奇地歪歪頭。
“已經過去了。”
閑院櫻流冷漠地說道。
悠悠嘆口氣，太宰治狀似無可奈何。
“比起現在你的冷漠，歷史書背面不為人知的你，更令人動容呢。”
蒼白的幽靈沒有說話。
眼前書頁白色的光芒，幽幽映出他空茫的瞳仁。
·
武裝偵探社。
福澤諭吉等人或坐或站, 氣氛尷尬又焦灼。
立在窗邊的夏油傑摸兜拿出半包煙，叼在嘴裏，想想又放下。
五條悟斜靠墻，嚼著珍寶珠糖, 一點點用牙齒耐心地碾碎，吞咽到喉嚨，又是一陣粗糙磨礪到喉嚨。
福澤諭吉腳踏木屐，抱胸來回走動，腦袋微微低下，儼然在沈思。
角落裏的一聲咳嗽，立刻吸引他們的註意力。
三雙目光齊刷刷看過去。
角落裏靠墻的男人，是他們刻意忽略的伏黑甚爾。
伏黑甚爾身穿黑色緊身衣，雙手環胸靠墻，胳膊緊實而肌肉塊虬起。
三雙意味不同的目光，沒有善意。
伏黑甚爾無所謂地靠墻，嘴角挑著懶洋洋的笑。
綠眸裏，空無一物。
夏油傑放下的煙，忍不住塞回嘴裏。
五條悟嚼碎的珍寶珠糖粒，咬得哢吧作響。
比起兩位DK的敵意，成年人福澤諭吉要克制得多。
他拿手抵住額頭，吩咐在場的社員中島敦備好茶點。
在場唯一的局外人中島敦，應激般炸毛，三步作兩步急急跑出門。
一出門，他長長松口氣，雙手抱住身體拼命搓揉胳膊上的雞皮疙瘩。
饒是如此，中島敦還是沒放松下來。
社員江戶川亂步抱著零食路過。
“放輕松啦，中島。”
名偵探一眼看穿他現在糟糕的狀態，是受到多大的精神壓力。
“房間裏那些家夥，是在排斥對方啦。”
咬著薯片，江戶川亂步抱怨道，“雖然我不知道社長為什麽也要摻和這種事。”
“社長摻和，是因為他也很關心櫻流君的死亡吧？”
無意中，中島敦說出自家社長的私心。
賭氣把薯片咬得哢擦哢擦作響，江戶川亂步氣鼓鼓地不說話。
“我知道的啊。”
“但是笨蛋社長他們，壓根不知道櫻流那家夥想要的嘛。”
在橫濱錯綜覆雜的勢力中，江戶川亂步的“名偵探”之名絕非浪得虛名。
對於他的一針見血，中島敦又是吃驚又是好奇。
“閑院先生，到底想要什麽？”
狂炫薯片，江戶川亂步說話說得含含糊糊。
“這個嘛，就要看他們等待的客人了。”
·
書的世界。
“櫻流君，我聽過一個故事。”
“過去的布裏坦尼亞帝國，有個名為灰神父的人。他與惡魔交易，獲得長生，卻不得不依賴他人的愛意才能活下去。”
綜合收集的信息，進行推測，太宰治大致了解到閑院櫻流的來歷。
表面他是自顧自地說話，實則始終在試探閑院櫻流的反應。
只可惜，閑院櫻流只留下一絲殘魂，喜怒哀樂都被抽離。
身邊的太宰治在說事，他便當故事聽著，毫無情緒起伏。
蒼白的臉面無表情。
“愛並不總是純粹、溫柔、奉獻，它也是占有、嫉妒、貪婪。”
“靠他人愛意而活的人，最終會被愛的陰暗面毀滅啊。”
嘆息了一聲，太宰治話鋒一轉——
“那個灰神父，後悔過嗎？”
無所不在的試探，仿佛再次回到布裏塔尼亞帝國的宮廷。
虛偽、刺探、不懷好意，竟然讓人覺得如此熟悉。
對此，那蒼白的臉浮現笑容。
迎上那對鳶色眼眸，閑院櫻流微笑答道。
“你知道為什麽會那樣嗎，太宰君？”
“因為，我從不回應他們的愛。”
一窺灰神父的冷酷，太宰治竟然也笑了。
這種視眾人如無物、踩踏千萬人屍體上位的冷酷，才是歷史書上罪名滔天的灰神父。
然而，太宰治知道的閑院櫻流，卻是奮不顧身地去回應愛。
他愛上伏黑甚爾、無法拋下五條悟等學生、始終不忘提醒自我的罪責而活。
這樣的人，多情到悲哀。
“如果櫻流君真的如此，會比現在幸福快樂很多吧？”
他喃喃自語。
書頁翻過，亮光映著櫻流慘白的臉。
“很快，”
他突然開口，
“你就知道什麽叫‘美好願望也會醞釀成地獄’。”
“而這，是我洗不清的罪孽。”
·
第九十九任皇帝魯路修死後的第一年。
世上留下他暴君之名，而白色騎士樞木朱雀假死脫身，以過去的Zero之名引領國家。
在恢覆帝國皇族身份的二皇子、以及第十七皇女的背書之下，戴著假面的Zero坐穩了領導者的位置。
至於灰神父，仍侍奉君前。
外界都在傳忠於皇帝的他，為求活命而背叛。
“比起你三姓家奴的罵名，我的名聲還是好聽得很多。”
金發藍眸的灰神父如是說。
樞木朱雀看著他的金發藍眸，從中剝離偽裝的外貌，找出他熟悉的少年模樣。
“他們傳你逃出修道院，殺死了兄長步步上位。”
“一個死去多年的人，我還能再殺死嗎？”
櫻流反駁。
“那你的祖父……”
樞木朱雀略有猶豫。
櫻流的祖父是舊貴族最激烈的戰鬥派，他狂熱支持叛亂的貴族們，最終全部失敗，不得不就此沈寂。
得知皇帝死去的消息，這位固執分子身體偏癱，狂喜之下，徹底中風。
對鏡整理衣冠，櫻流的手停頓下來。
他撫摸著神父灰袍的鉆石紐扣，擰開，又扣上。
“我還有很多事要做，這件事，留到以後吧。”
說著，櫻流用力一甩手，像是甩開心上沈甸甸的障礙。
身後的下屬高舉冠冕，少年低頭，戴上冠冕。
再一擡頭，門外的春光中，英武俊朗的年輕軍人立在門口。
他綠色的眼波，像是一整個春日的到來。
隔著門內門外，他們默然望著。
櫻流微微一笑，於春光中，門外的朱雀也展露笑容。
“我來為你整理衣物。”
遣退所有仆從，屋內只剩下櫻流朱雀兩人。
櫻流主動拿起遮面道具，為朱雀裝扮上。
對外，樞木朱雀已經失去了任何明面上的身份，是叛逆的領導者【Zero】；
這個身份，一開始屬於死去的魯路修，朱雀從他的那裏繼承而來。
其中原因，櫻流從來沒有問。
依照他的聰明，內中關竅早已經猜到。
可朱雀沒有說，櫻流就沒有問。
這是他們的默契。
而默契之外，櫻流又幫他整理【Zero】的風衣、遮面道具、頭套。
半遮面的道具遮住朱雀的下半張臉，讓他封閉真實的自我。
形如摩托機車的防彈頭套套上他腦袋，如受刑的枷鎖。
替他戴上巨大的防彈頭套，櫻流退後一步，看到一個被責任束縛到底的男人。
忽然，他上前一步，湊近那防彈面罩，輕輕地吻了一下。
面罩之下，年輕男人身形沒動。
透過防彈的玻璃，他靜靜看著大膽的神父。
他們的身份，已經不是櫻流或朱雀了。
無法再進一步了。
書頁翻了一頁，書面開始浮現黑色的文字。
【是在這一日，灰神父與惡魔做出交易，許下自己的願望。】
史書上無數個歷史拐角的日子，在當事人眼裏，也不過是最為尋常的一天。
事後回想，櫻流只記得那日春光明媚。
起初，那不過是一次例行巡游。
一次由聯盟領導者【Zero】與前朝餘孽【灰神父】主導的，貌合神離的 聯盟領土巡游。
途徑城市伊裏其，一行人停下來休息。
回到房間，摘下紅寶石冠冕，櫻流擡手不斷撫摸酸痛的脖頸。
很快，他整個人倒在床上，渾身酸痛。
墻壁另一側，有三短兩長的叩擊聲。
沒有回應，墻壁那頭的人從暗門推門進來。
“官員匯報說，前方交通堵塞，我們要等半日才能繼續走。”
樞木朱雀說道。
他的聲音從防彈面罩底下傳來，有些失真。
櫻流疲憊地翻個身，支著腦袋，朝他勾勾手指。
這般懶怠，卻如春海棠眠去，說不出的清新好看。
朱雀依言走過去。
見他一身黑色蒙面人的造型，櫻流不耐煩地起身。
纖白手指在面罩玻璃大膽爬行，只管冒犯。
透過面罩，綠色眼眸深深隱藏自我情緒，卻縱容到底。
爬行到眉心的位置，櫻流屈指一彈。
軍人習武的本能，讓朱雀爆發自衛，一把攥住他手腕。
玻璃之下，綠色眼眸看見眼前少年微微皺眉。
攥住的手即刻松開。
冷白手腕已經印上粗暴的紅色手印。
低聲嚷疼，櫻流發火：“我的天啊，你手是機械手掌嗎？”
“抱歉。”
面罩之下，樞木朱雀道歉。
櫻流黑色眼眸不滿，命令道。
“摘下面罩。”
這是命令，軍人遵從的天性占據理智。
可眼前人笑意微微，黑眸水光瀲瀲，像是把小鉤子勾人。
樞木朱雀不由自主後退。
櫻流忽然上前，嘴裏還是嚷疼。
低頭，原來神父袍上的鉆石紐扣解開，勾住朱雀蒙面人造型的袖口。
“抱、抱歉……”
情況狼狽不堪，隨著他的後退，櫻流前進。
而他前進，櫻流後退。
兩人就像盲者般，身體互相撞到。
兩具年輕身體碰撞到一起，神父袍在顫動。
寬袍之下，虛虛實實的顫抖，年輕美好的軀體藏於其中。
在這一刻，禁忌的聖潔長袍，煥發出誘惑。
而黑色眼睛裏，湧動著漂亮的玫瑰花。
如此盛大的美麗，讓樞木朱雀放棄了抵抗。
摘下的面罩掉落地上。
黑色的眼眸，只有朱雀一個人。
少年擁抱了站著的年輕男人。
柔紅的嘴唇貼在他耳廓邊，輕聲告訴他：“朱雀，我們逃走吧。”
“這半日，不是灰神父或【Zero】，僅僅是樞木朱雀和閑院櫻流。”
沒有人能拒絕櫻流。
他那麽美，嗓音裏蘊含著春日杜鵑般，一刻的希冀。
在房間裏，灰神父與【Zero】消失了。
屋外的廣袤天地，閑院櫻流樞木朱雀存在著。
在這座古老的城市廣場，兩個年輕人閑逛，買下小攤的冰淇淋，一人一個。
坐在廣場上，他們看著白鴿環繞天空，自由自在。
三口並兩口，朱雀很快吃完手上的冰淇淋。
哪怕在和平的當下，他也保持著行軍的迅捷，絕不在食物上浪費時間。
櫻流看著，把自己手上的冰淇淋遞過來。
“香草味，嘗嘗？”
朱雀猶疑著，沒有下口。
冰淇淋舉高了些。
“吃吧，朱雀。”
褐色卷發的年輕人低下頭，咬了口。
香草微甜的氣息伴隨冷冷的口感傳來，像是在吃春天的花朵。
很多年了，樞木朱雀的味覺，終於恢覆。
在這一刻，他只是一個懂得享受當下的普通人。
他們沿河邊走，河邊有三兩孩童吹泡泡，斑斕夢幻的泡泡漂浮。
前方一個路燈，櫻流迎面跑過去，抓住路燈桿開始旋轉跳舞，模仿起經典電影《雨中曲》的舞蹈畫面。
樞木朱雀忍不住拍掌笑起來。
五彩斑斕的泡泡環繞著這個美麗的少年，一切如夢似幻。
記憶裏，樞木朱雀記得這是最後的歡樂時光。
天色漸晚。
他們路過一座古樸的建築，身後傳來呼喚。
“您好，請您幫幫我。”
兩人應聲回頭，看見一個年輕女人。
她神情憔悴，褲腳舊敝，腳下皮鞋打著補丁。
身上唯一能掩住落魄的，只有平直整潔的帆布風衣。
櫻流二人停下腳步。
“請幫幫我吧，好心人。”
年輕女人捋捋被風吹亂的頭發，雙手合十祈求道。
對視一眼，朱雀開口問道：“請問有什麽事，女士？”
女人擡手指了指古樸的建築。
“請幫我去國家圖書館看看，看看過去的歷史。”
櫻流疑惑不解。
見狀，女人再次捋捋頭發，臉微微發紅，卻依舊哀懇。
“請幫幫我看看，布裏塔尼亞帝國的軍隊到底做了什麽。”
“這樣，我就知道我的父母，到底是正義的一方，還是錯誤的一方。”
原來，年輕女人叫沙麗婭。
她的父母都是帝國軍人。
他們追隨第九十九任皇帝魯路修而征戰，雙雙戰死沙場。
“所有人包括我的戀人、我的奶奶都說，沙麗婭，你忘了你的父母吧。”
“所有人、所有人都這樣說，說沙麗婭，不要再提起你的父母了。他們做錯了事，他們參與的戰爭，是不義的，是恥辱的。”
“這位先生，我不是替我的父母辯駁，可是他們走之前告訴我，沙麗婭，我們是為了拯救更多人而戰鬥。”
“我沒辦法明白這個【更多人】。於是成天想啊想，這個更多人，到底是誰？”
“這個【更多人】，包括我，包括奶奶，包括我身邊的人嗎？”
似乎很少有人傾聽她的話，女人一口氣說了很多。
說著說著，她眼眶紅了。
可是，她揉了揉眼睛，拍拍臉頰，咬著唇沒有哭。
因為對面，那個黑發的美麗少年，眼睛裏含著熱淚。
見狀，樞木朱雀壓下心中五味陳雜，說道稍等，拉著櫻流往古樸的建築奔去。
建築木制牌上寫著：國家圖書館。
門扉緊閉，朱雀堅持敲門下，門內才稍微露出一絲縫。
“機密地方，誰敢這麽打擾。誰啊？”
門內人抱怨著，門縫橫出一張證件。
定睛一看，門內的圖書管理員立刻扯開門。
門內的光大亮，照亮門外的黑暗。
“啊啊不知是上面的大人物，有失遠迎，還請不要見罪，不要見罪。”
嘴上一套謙卑的說辭，管理員諂媚的笑容暴露在燈光下。
朱雀沒有廢話，命令道：“放我們進去。”
答應著好勒，管理員毫無異議地放兩人進門。
得知查詢戰爭資料，管理員立刻抱著大堆保密資料過來。
櫻流仰頭，揉揉眼睛，平覆自己的情緒。
他認真查看，嘴上不忘問：“門外的女人，你認識嗎？”
“哦沙麗婭啊，瘋女人。”
管理員不無鄙夷道。
“她每天都來這，等在門外想要進來，想要查閱她父母相關資料。”
“帶我們看看。”
少年微擡下頜，矜貴又傲慢。
這副高雅模樣，沒人會懷疑他的身份。
管理員更不敢懷疑。
領著兩人打開電腦，查詢檔案文件。
沙麗婭的父母官銜不高，但姓氏相同，很快鎖定。
櫻流靜靜坐著，任由屏幕上的黑色字體如魚般游過自己的眼睛。
他什麽也看不進去。
站他身後的朱雀，雙手輕輕搭住肩。
“要告訴她嗎？”
櫻流仿佛自問，又仿佛問人。
沒有開口，朱雀輕輕環住他的肩，抱緊。
微微顫抖的肩，在忍住哭泣。
沙麗婭的父母，死於皇帝陛下與二皇子的戰爭之中。
她的父親成為引信兵。
某處敵方高地，三個引信兵發射信號，這就是他們的任務。
然後，敵方、帝國軍的炮火摧毀了那處高地。
在此七小時以後。
她的母親為救戰場邊緣居住的平民，被流彈打中，不治身亡。
櫻流忘了自己怎麽走出去。
他只記得滿室燈光大亮，像是明媚的春光。
可是好冷。
他走到外面來，春光不在。
他說了什麽，沙麗婭顫抖著肩膀哭起來。
最後，她朝兩人重重鞠了躬。
女人消失的地方，夜晚的寒氣縈繞。
春光徹底消失了，也吞噬了櫻流心中最後一絲明媚。
回去的路上，二人無話。
走著走著，櫻流忽然痛哭起來。
“朱雀、朱雀，我們到底做了什麽？”
“我們到底做了什麽啊！”
他大聲地質問，聲音似乎要撕裂這個黑暗的長夜。
樞木朱雀只是緊緊地抱住他。
青年的肩膀寬闊，讓櫻流的腦袋可以有地方安放。
可是，少年腦內思緒無法停止，如細菌般不斷滋生，殺不死，只能殺死他。
“我們就這樣用一場場戰爭，毀滅了無數的家庭。”
最後，櫻流靜靜地說道。
朱雀悚然一驚，看向懷中的少年。
他眼中淚痕幹涸，像是一條條洗不掉的、清晰可見的罪責。
·
【許願吧。】
黑暗裏，惡魔梅菲斯特的聲音傳來，像是深淵的誘惑。
櫻流知道是夢。
跟過去的夢一樣，他應該避開眼，躲開這片黑暗。
這一次，他往前邁出一步，步步走向這深淵的黑暗。
“讓我們來談談。”
他凝視著深淵，開口道。
惡魔現出身來，仿佛一個巨大的玩笑，出現的是黑眸黑發的自己。
“你終於知道，是你不甘的澎湃欲望吸引我出現的。”
對此，櫻流沒有任何意外。
“八歲時，我從水面看到你，其實只是看到不甘的我。”
八歲的櫻流被祖父高壓控制，母親瘋癲父親失蹤，他無依無靠，認為自己是世上最悲慘的人。
經歷種種，他知道自己不是了。
他甚至幸運到，還可以快樂。
“你要為別人許願？”
黑發黑眸的惡魔洞悉他的想法。
“你要放棄自己唯一的願望？”
話語剛落，畫面變幻。
灰神父的塑像被拉到，砸到地面跌成半身像。
人們歡呼、鼓掌、擁抱，用盡所有慶賀的方式慶祝一個臭名昭著的人物死亡。
巨大的歡呼聲像是地鳴，驚動囚塔之上的他。
高高的倫敦塔，透過唯一的石窗，他看到自己在世上最後一絲痕跡也不存在。
“虛偽的身份，又何必存在。”
櫻流語氣平靜。
畫面再轉。
倫敦塔上，朱雀擁抱他，又把他推出窗外。
他跌落泥濘的雨地，跌跌撞撞地起身，像只失孤的鳥兒。
沒有人再認得他。
櫻流的眼淚很快落下來。
“我很害怕、一直很害怕，害怕失去。”
“所以，我始終緊緊攥著那個名字，告訴自己，這是證明我自己的唯一憑證。”
“那個名字，我從來也不敢忘。”
“可是為了這個名字，我失去了爸爸媽媽、朋友彌賽亞，甚至還要失去更多。”
“現在，我想問問自己，那個名字，真的那麽重要嗎？”
自己真實的名字。
不屬於兄長迦得的名字。
為了記住名字，櫻流感覺自己的人生已然成了悲慘的笑話。
“你無法放棄啊。”
“你恐懼沒有人記得你，沒有人辨認出真實的你。為此，你不惜扮演迦得，只是希冀被人看到。”
櫻流搖頭。
“不。”
“我現在不再這樣想了。”
他前進一步，堅定道：“我要許願。”
一瞬，腳下的黑暗幻為棋盤。
棋盤一道道橫線、豎線勾勒出棋面，櫻流一腳踏在黑色棋面，一腳踏在白色棋面。
沖天火焰從棋面中央爆發噴薄。
一個個棋面被點亮，滔天火焰滾滾而來，最後，烈焰吞噬中央的櫻流。
炙火燃燒，烘烤著櫻流的身體。
每一根汗毛都在嘶叫、每一寸皮膚都在幹枯，痛苦無處不在。
火焰焚燒的痛苦，讓他拼命想要尖叫，可喉嚨幹涸到似乎不存在。
轉念，他想起沙麗婭。
難道此時自己的痛苦，就比沙麗婭失親的痛苦更為高貴嗎？
難道現在自己的痛苦，比彌賽亞飲盡毒酒穿腸的痛苦更為嚴重嗎？
一念既起，火焰消彌。
黑眸黑發的惡魔看著他，明白了。
“所以，你要為了他人許願。”
“是的。”
“未來的預言，我展現給你了哦。”
“你會失去所有。”
面對惡魔的警告，櫻流輕輕笑了。
忽然之間，他覺得惡魔梅菲斯特也幼稚得可笑。
“也許我會迷失、痛苦、仿徨、恐懼、悔恨、傷害別人或者被別人傷害，”
“但是，這是我的意志，這是我的道路，這是我的願望。”
“至於我叫什麽，我是誰，已經不重要了。”
“我希望沙麗婭能幸福快樂地度過一生。”
櫻流知道，這不是仁慈，這是虧欠。
他對所有像沙麗婭一樣被戰爭摧毀人生的人們，所持有的虧欠。
黑發黑眸的惡魔雙手環胸，全然不讚同的表情。
“為陌生人許願很難理解嗎？”
櫻流輕聲道，“我可以用權勢讓她過得更好，可是，那不是我的權勢。”
“國家的權勢，與我無關。”
“我能為她所做的，就如彌賽亞當天為我所做的。”
“彌賽亞犧牲了性命，而我犧牲的，不過是一個無人知曉的名字。”
說著，他輕輕微笑起來。
只有惡魔知道，少年放棄了什麽。
十一年的執著、十一年的自我，以及所有的過去。
“你以為自己放下了，實際是把之前所有人生選擇拋棄，這讓人覺得可笑。”
惡魔說道。
櫻流只是長久而靜默地微笑。
最後，他說道：
“隨便吧。”
他的眼睛忽然穿透眼前的黑暗、穿透【書】的時空、穿透電腦屏幕前的文字。
“也許，有人會明白我的選擇。”
在他停留的夢之時空，沒有人能回答。
而櫻流的目光停留在遙遠的遠方。
·
武裝偵探社。
門哢擦一下，從外面推開。
國木田獨步領著身後的人出現在屋內。
“這位就是我們要找的人。”
國木田獨步推推眼鏡。
外面，江戶川亂步哢哢吃零食，看著把耳朵貼到門縫上的中島敦，很是不解。
“中島，你今天真的很反常誒。”
面對他孩子氣的指責，中島敦連連擺手，稍微把腦袋離開門扉。
“那、那可是史書裏出現過的人啊！”
中島敦壓低聲音喊道。
“那也是幾十年前的史書。”
江戶川亂步不以為意，“都已經解體了，就該作為普通人好好生活嘛。”
“哪有那麽簡單！”
中島敦氣呼呼道，嚷嚷著江戶川先生不懂這些。
“本來就是啊，來人心裏只有櫻流，陪在他身邊就好。”
“江戶川先生，這話對我說就好，對屋內其他人說，恐怕當場大亂鬥要打死好幾個。”
對於這話，中島敦神情嚴肅地警告。
比起屋外的詼諧氣氛，屋內氣氛直至冰點。
五條悟、伏黑甚爾等人都在打量門口的人。
門口的人身形修長，戴著兜帽看不清臉。
詭異的氣氛，彌漫開來。
角落傳來一聲清晰的嗤笑。
“裝什麽神秘。”
伏黑甚爾嘲諷道，眼神不善。
仿佛鯰魚入魚群，他一句話開啟了接下來的嘲諷氛圍。
“哎呀呀，戴著這麽個大兜帽，是在玩刺客信條啊？”
五條悟捏著糖棍，插兜走過來，笑嘻嘻盯著那人看。
摘下的墨鏡，六眼在認真分析眼前人的特殊之處。
精密如情報解析儀器的六眼，察覺到來人的不尋常。
那是跟櫻流一樣，無法解析的詛咒體質。
——他們共享著長生。
想到這，五條悟嘴上忍不住了。
“餵餵開玩笑啦，你個百歲老人，有什麽不能看的？”
“悟，不要這麽說。”
夏油傑阻止道，
“我們要尊老愛幼，不能這麽對老人家。”
一句句火上澆油，令在場唯一有良心的福澤諭吉非常頭痛。
但是為了最終目的，他還是開口。
“這一次，是集合大家的能力，才能拯救困在【書】的櫻流意識。”
“請各位擯棄前嫌，盡力而為。”
說著，銀發男人看向戴著兜帽的神秘人。
“也請你知無不言。”
“樞木君。”
窗外的陽光恰好出現，照亮兜帽裏的面容。
褐色卷發，綠色眼眸，年輕而不變的容貌。
正是樞木朱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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