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 41 章 六眼神子x病弱老師（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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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 41 章 六眼神子x病弱老師（3……
在五條悟說出這話時, 櫻流彈奏的《哥德堡變奏曲》正從和緩到歡快，音符不斷跳躍，黑白琴鍵起伏，像是兩個黑白小孩快樂地手拉手轉圈圈。
他垂眸看著黑白琴鍵, 指尖在其中穿梭, 如行在漫長的走廊。
而一小截一小截的變奏, 從西西裏舞曲、法國序曲、歌劇詠嘆調……則是走廊變幻的光影。
這首變奏曲已經走過三分之二的旅途。
五條悟蒼藍的眼睛看著，看著彈奏的少年雙手。
蒼白的手，慘白的指尖落在琴鍵上，像是一簇小白花開。
一簇又一簇, 一座秘密花園便展現在五條悟的眼前。
小小神子站在這座秘密花園門外, 觀望駐足。
一曲了畢。櫻流合上琴鍵, 看著已經坐在榻榻米上的五條悟, 微笑。
“你覺得我彈得如何？”
面對櫻流的問話，五條悟托著腮。
他嫩白小手擠壓著臉上的嬰兒肥，竟像是流進手裏般軟綿。
“《哥德堡變奏曲》我聽過其他版本，跟你完全不一樣的風格。”
小神子沒有選擇回答他的問題。
低聲哦了聲, 櫻流繼續追問，仿佛很有興趣。
“那我是什麽風格？”
托腮認真想了想，五條悟回答了他。
“深情到別有洞天*。”
與眾不同的評價，櫻流為之一噎。
蒼藍的眼眸看著，看著彈琴的少年略略失神，蒼白的臉恍若一面鏡子, 映照出的他心底最深處的情緒。
恍神過後，櫻流笑嘆一聲。
“這麽說，你還是我的知己。”
小小神子鼻子輕皺，小小的嘁了聲, 表達自己的不滿。
“你當不了我的老師。”
五條悟回歸正題。
那雙蒼空之瞳看著人，任何人在這洞悉的目光中無所遁形。
“你的身體受到詛咒的影響太孱弱了，壓根活不了太久。”
“但是在那晚，你好了點，所以也想靠近我找點價值。”
他只字不提那晚是自己跑來找櫻流，還哭了。
神子的自尊絕不可被打破。
意識到這點，櫻流一點也沒有為他直指目的的話而難堪。
少年只是微微彎起笑眼，痛快承認。
“是的，你說的很對。”
“關於這點，我很抱歉改變自己的初衷：我的確要在你身上找點價值。”
“初衷……”
五條悟挑起眉毛，抓住這個點，
“一開始不是嗎？”
語氣裏似乎不信。
“不是。”
櫻流搖頭，語氣真誠，
“至少在那晚你來到我房間前，還不是。”
軟嫩小臉鼓了鼓，鈷藍的眼睛閃爍一下，六眼觀測到少年的身體動態。
在六眼的觀測下，萬物皆能真實到細微末節。
而所有微小的細節都在告訴五條悟，眼前人沒有撒謊。
“那你求我。”
為此，五條悟更生氣。
庭院的花枝上，他聽過十三遍《哥德堡變奏曲》，而另外七遍拂開花葉刻意垂露小腿，以此制造刻意的不經意。
然而彈奏者櫻流也從不擡頭，一心沈浸在指尖的演奏，一任曲子深情到令人哽咽。
最後，還是五條悟走進這個房間。
而眼前的少年哪怕病弱到要死，此時也有著淡淡的不掛心。
櫻流的手拂過琴蓋，微笑。
“好，我求你。”
這下，五條悟為之一噎。
蒼藍的眼眸睜大，帶點不可思議。
“哪有你這樣的大人……”
輕而易舉的求告，仿佛沒有自尊。
但那副模樣，又是不在意。
不在意的不是自尊，而是說出這話的結果，無論五條悟答應或不答應，都影響不到他一樣。
“因為我想，一個大人依靠小孩子達成目的，是很無恥的。”
櫻流看著他，看著他欲言又止，自嘲一笑。
“我現在就是在要求你而達成自我的目標，這就很無恥了。”
“所以我不能再無恥地認為，你有必須答應的義務。”
“拒絕或者答應，那是五條你自己的選擇。”
說著，櫻流果真不看他，掀開琴蓋，繼續彈奏。
背對著孩童，他輕輕彈奏明日的《哥德堡變奏曲》。
蒼天之瞳就這樣看著背對自己的少年背影，纖細、孱弱，又優雅、從容。
黑白琴鍵，一雙柔白修長的手旁邊，一雙嫩白的小手加入。
“明天換首曲子。”
坐在少年身邊，五條悟說道，
“難道你只會這首曲？”
面對小小神子的挑剔，櫻流嘴角含笑，柔白雙手游走，德彪西的《月光》流淌。
·
半年過後，從巴赫、海頓、莫紮特、貝多芬……終歸又回到巴赫。
四手聯彈完畢，五條悟先動，主動湊近另一雙手，伸長自己的手指比了比，話就來了。
“誒——櫻流你的手短不少啦——”
活潑的語調拉長，扯出一絲絲輕佻。
櫻流保持微笑，默默擡手，猛地蓋下琴蓋。
砰的一聲，撲了個空。五條悟已經跳著站起來，高舉雙臂伸出十指揮舞，高高興興宣告自己的勝利。
“沒壓到誒，太遜了櫻流。”
十三歲的小孩，比狗還招人嫌。
櫻流難得的僵住笑，一時心累。
而挑釁者已經擡臂壓著他腦袋上，迫使他坐著，然後下頜擱在腦袋上搖晃幾下。
黑色的琴蓋如鏡面，映出男孩得意的神色。
通過如鏡的琴面，蒼藍眼眸發現坐著的少年也在看自己，吐了吐舌頭。
“櫻流現在還沒我高。”
櫻流僵住的笑容摘不下來了。
起初他以為小小神子超脫、聰慧，曾有一分擔心他慧極必傷。
結果半年相處下來，最初滿是佛性超脫於人的六眼神子，竟滑向另一個深淵：臭屁小鬼。
心性老成如櫻流，也不由懷疑自己當家教的確沒什麽天賦。
“又來了悟少爺。”
老仆綠子進了來。
“您應該叫櫻流大人為老師，不該直呼大名。”
有旁人在，櫻流收起僵住的笑，神情自若，起身離開鋼琴，坐在和室的榻榻米上。
跟來的小女仆森菜端上暖參湯，他道聲謝。
欺負完櫻流，五條悟興致正高，叉腰表示：
“那好吧，不就是叫老師。”
說著，他跟過來，蒼藍眼眸一眨。
“小老師。”
櫻流端湯的手一頓。
蒼藍眼睛立刻捕捉到這動作，男孩臉色即刻掛上興趣正濃的笑容，誇張地拉長聲音，
“小——老——師——”
垂下濃密的睫毛，櫻流慢慢飲下暖參湯。
最後一口湯暖洋洋的灌入喉嚨，櫻流把空碗放到一旁，小女仆森菜旋即收走離開。
一遇到五條悟，平日話多的小女仆森菜便默然無言。
老仆綠子還私下問起，小女仆森菜連聲嚷嚷。
“悟少爺那雙眼睛看起來什麽都能看見、什麽都能明白，嚇死人啦！”
“綠子婆婆、櫻流大人你們就不害怕嗎？”
什麽都能看見、什麽都能明白的蒼天之瞳，此時一瞬不瞬地盯著櫻流。
“小老師——你怎麽不理我啦——”
“因為生氣嗎，小老師？”
“讓我猜猜小老師為什麽會生氣？不會是因為這個稱呼吧，小老師？”
面對五條悟小孩子氣的追問，櫻流只是翻開今天的書，擡起眼看他。
“作為你的小老師，要督促你今日的詩歌學習了。”
一旦本人認證，視為調戲的話語就少幾分趣味。
蒼藍眼眸眨了眨，鉆石切割般無處不閃爍光輝的藍色眼睛某處黯淡了下，五條悟嘴爆出聲意味不明的“噗嚕嚕”，抱怨不好玩了。
饒是抱怨，五條悟也不是半年前逃家的小孩，盤腿坐在櫻流身邊，翻看少年手上的詩歌。
已近冬日。
和室的窗已經封住，地暖在地下，卻催熟了神龕前待開的山茶花骨朵，寂靜清冷的和室一簇燦爛的紅，增添生機。
因為身體病弱，櫻流的教學有一日沒一日，今日的詩歌也是續了三日前沒講完的課程。
“我去你留，兩個秋。”
讀到正岡子規的俳句，五條悟撐著臉打了個哈欠，嘟囔無聊。
他手指撥弄著書頁，隨口問。
“你喜歡誰的俳句，櫻流？”
換作其他人在場，又要強調他要尊師重道。
哪怕嘴上惡搞似地叫個小老師，也比直呼其名好。
可五條悟就是不想。
不知怎地，在櫻流身邊時，五條悟的六眼感官就慢很多，腦海無時無刻的信息被一點點消彌，算是他十三年來稍微體會普通人正常的感官世界。
五條家長老分析，這是櫻流的詛咒抵消了五條悟天生的六眼能力。
所幸的是，五條悟還是能隨心操縱六眼，長老們也就不再糾結其中厲害。
也許就是這個原因，五條悟對櫻流的看法，跟看其他人不太一樣。
他不覺得櫻流是他的老師。
櫻流也不在意這點。
“小林一茶。悟你呢？”
“我啊，都不喜歡。談得上好感的，就松尾芭蕉啦。”
指甲蓋頂著書頁，一彈，這頁書躍起，再蕩悠悠倒下，算是翻頁。
還是好無聊，五條悟悠悠嘆氣，繼續話題。
“要我猜，你喜歡小林一茶的那句——
“‘我知這世界，本如露水般短暫。然而，然而。’”
“為什麽會覺得是這句？”
櫻流偏頭，笑著看自己的學生。
“因為你看起來表裏不一。”
拋出無法判斷褒貶的話，五條悟一臉若無其事，托腮用蒼藍眼睛看著近旁的櫻流。
他的眼睛如嬰兒藍，映射的是這個世界，包括存在於世界中的櫻流。
櫻流沒有看他，垂下纖長如天鵝的脖頸，黑色的和服領交疊之上，是一抹透白，白瓷入日光之下透出的亮白光暈。
他以前穿白衣。
小時候的五條悟見過少年，一次素白和服，一次白色西裝，優雅美麗如矜貴的銀箔玫瑰。
而現在，他的小老師不再穿白，穿一身肅穆的黑，像是漆黑描金的花瓶生出一束白色桔梗。
纖長美麗的脖頸動了動，落在男孩翻開的俳句上。
“小林一茶一生坎坷，困頓半生，所生的孩子先後早夭，最小的女兒在他懷中停止呼吸。”
“是這樣悲慘痛苦的一生，可他還是寫下這俳句：
“——我知這世界，
“——本如露水般短暫。
“——然而，然而。”
“小林一茶是如此剛強堅毅之人，始終守著本心與生之希望，是我不能企及的。”
“至於表裏如一，這世界上又有幾人能做到。”
說到這，櫻流素來淡淡的語氣低下去，最終一聲嘆息。
男孩托腮，嬰兒藍般的眼睛無辜地眨了眨，不願意放棄這個話題。
“這正是我想說的。你表面想活，但好像又不完全是這樣想的。”
“搞不懂。”
五條悟說了句，身體直直往後倒，倒在榻榻米之上，身體呈現一個大字。
“真的搞不懂誒！”
男孩大聲嘆道，語氣快活。
他的快樂已經抵消嘆息這種悲劇帶來的沮喪與痛苦。
櫻流靜默地掩上俳句書籍。
“那就不要搞懂。”
“人皆養子望聰明，我被聰明誤一生*。”
少年語氣淡淡，
“到底不算是好事。”
躺在榻榻米上的五條悟一骨碌坐起，猛地湊近，看著他。
“是你這個人想得太覆雜了吧？”
如此近的距離，五條悟的睫毛纖毫畢現，而男孩也正數著少年卷翹的濃睫，像是花朵的重瓣。
饒是這麽近的距離，櫻流表情平靜，側臉，黑眸看著眼前人，微笑。
“六眼也看不透了嗎？”
仿佛踩中貓咪尾巴，五條悟再次後仰身體，有點不高興。
換作從前，他可能直接冷冷不理人，這樣的五條悟符合多數人心中那高冷的六眼神子。
可是眼前人引起他的探究欲，而這個話題不算枯燥，還能繼續。
“也不是看不透啦。”
五條悟擡手拈著自己翹起的頭發，
“只是你隱藏得太深了，很難被捕捉到真實的東西……”
“ 人心至幽深處，神子你的六眼也很難看透哦。”
櫻流悠哉地回擊道。
男孩感覺落了下風，氣得鼓起臉來。
他有著小孩的狡猾，瞬間轉了話題。
“對了最近你不是要外出溫泉療養嗎？”
“我也可以去了。”
近日，五條家主說櫻流身體病弱，趁著大雪未至，可以去山中溫泉療養幾日。
而五條悟現在告訴他，他也去。
這一瞬，櫻流已經預料到這一趟雪國溫泉不會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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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垂眸看著黑白琴鍵, 指尖在其中穿梭, 如行在漫長的走廊。
而一小截一小截的變奏, 從西西裏舞曲、法國序曲、歌劇詠嘆調……則是走廊變幻的光影。
這首變奏曲已經走過三分之二的旅途。
五條悟蒼藍的眼睛看著，看著彈奏的少年雙手。
蒼白的手，慘白的指尖落在琴鍵上，像是一簇小白花開。
一簇又一簇, 一座秘密花園便展現在五條悟的眼前。
小小神子站在這座秘密花園門外, 觀望駐足。
一曲了畢。櫻流合上琴鍵, 看著已經坐在榻榻米上的五條悟, 微笑。
“你覺得我彈得如何？”
面對櫻流的問話，五條悟托著腮。
他嫩白小手擠壓著臉上的嬰兒肥，竟像是流進手裏般軟綿。
“《哥德堡變奏曲》我聽過其他版本，跟你完全不一樣的風格。”
小神子沒有選擇回答他的問題。
低聲哦了聲, 櫻流繼續追問，仿佛很有興趣。
“那我是什麽風格？”
托腮認真想了想，五條悟回答了他。
“深情到別有洞天*。”
與眾不同的評價，櫻流為之一噎。
蒼藍的眼眸看著，看著彈琴的少年略略失神，蒼白的臉恍若一面鏡子, 映照出的他心底最深處的情緒。
恍神過後，櫻流笑嘆一聲。
“這麽說，你還是我的知己。”
小小神子鼻子輕皺，小小的嘁了聲, 表達自己的不滿。
“你當不了我的老師。”
五條悟回歸正題。
那雙蒼空之瞳看著人，任何人在這洞悉的目光中無所遁形。
“你的身體受到詛咒的影響太孱弱了，壓根活不了太久。”
“但是在那晚，你好了點，所以也想靠近我找點價值。”
他只字不提那晚是自己跑來找櫻流，還哭了。
神子的自尊絕不可被打破。
意識到這點，櫻流一點也沒有為他直指目的的話而難堪。
少年只是微微彎起笑眼，痛快承認。
“是的，你說的很對。”
“關於這點，我很抱歉改變自己的初衷：我的確要在你身上找點價值。”
“初衷……”
五條悟挑起眉毛，抓住這個點，
“一開始不是嗎？”
語氣裏似乎不信。
“不是。”
櫻流搖頭，語氣真誠，
“至少在那晚你來到我房間前，還不是。”
軟嫩小臉鼓了鼓，鈷藍的眼睛閃爍一下，六眼觀測到少年的身體動態。
在六眼的觀測下，萬物皆能真實到細微末節。
而所有微小的細節都在告訴五條悟，眼前人沒有撒謊。
“那你求我。”
為此，五條悟更生氣。
庭院的花枝上，他聽過十三遍《哥德堡變奏曲》，而另外七遍拂開花葉刻意垂露小腿，以此制造刻意的不經意。
然而彈奏者櫻流也從不擡頭，一心沈浸在指尖的演奏，一任曲子深情到令人哽咽。
最後，還是五條悟走進這個房間。
而眼前的少年哪怕病弱到要死，此時也有著淡淡的不掛心。
櫻流的手拂過琴蓋，微笑。
“好，我求你。”
這下，五條悟為之一噎。
蒼藍的眼眸睜大，帶點不可思議。
“哪有你這樣的大人……”
輕而易舉的求告，仿佛沒有自尊。
但那副模樣，又是不在意。
不在意的不是自尊，而是說出這話的結果，無論五條悟答應或不答應，都影響不到他一樣。
“因為我想，一個大人依靠小孩子達成目的，是很無恥的。”
櫻流看著他，看著他欲言又止，自嘲一笑。
“我現在就是在要求你而達成自我的目標，這就很無恥了。”
“所以我不能再無恥地認為，你有必須答應的義務。”
“拒絕或者答應，那是五條你自己的選擇。”
說著，櫻流果真不看他，掀開琴蓋，繼續彈奏。
背對著孩童，他輕輕彈奏明日的《哥德堡變奏曲》。
蒼天之瞳就這樣看著背對自己的少年背影，纖細、孱弱，又優雅、從容。
黑白琴鍵，一雙柔白修長的手旁邊，一雙嫩白的小手加入。
“明天換首曲子。”
坐在少年身邊，五條悟說道，
“難道你只會這首曲？”
面對小小神子的挑剔，櫻流嘴角含笑，柔白雙手游走，德彪西的《月光》流淌。
·
半年過後，從巴赫、海頓、莫紮特、貝多芬……終歸又回到巴赫。
四手聯彈完畢，五條悟先動，主動湊近另一雙手，伸長自己的手指比了比，話就來了。
“誒——櫻流你的手短不少啦——”
活潑的語調拉長，扯出一絲絲輕佻。
櫻流保持微笑，默默擡手，猛地蓋下琴蓋。
砰的一聲，撲了個空。五條悟已經跳著站起來，高舉雙臂伸出十指揮舞，高高興興宣告自己的勝利。
“沒壓到誒，太遜了櫻流。”
十三歲的小孩，比狗還招人嫌。
櫻流難得的僵住笑，一時心累。
而挑釁者已經擡臂壓著他腦袋上，迫使他坐著，然後下頜擱在腦袋上搖晃幾下。
黑色的琴蓋如鏡面，映出男孩得意的神色。
通過如鏡的琴面，蒼藍眼眸發現坐著的少年也在看自己，吐了吐舌頭。
“櫻流現在還沒我高。”
櫻流僵住的笑容摘不下來了。
起初他以為小小神子超脫、聰慧，曾有一分擔心他慧極必傷。
結果半年相處下來，最初滿是佛性超脫於人的六眼神子，竟滑向另一個深淵：臭屁小鬼。
心性老成如櫻流，也不由懷疑自己當家教的確沒什麽天賦。
“又來了悟少爺。”
老仆綠子進了來。
“您應該叫櫻流大人為老師，不該直呼大名。”
有旁人在，櫻流收起僵住的笑，神情自若，起身離開鋼琴，坐在和室的榻榻米上。
跟來的小女仆森菜端上暖參湯，他道聲謝。
欺負完櫻流，五條悟興致正高，叉腰表示：
“那好吧，不就是叫老師。”
說著，他跟過來，蒼藍眼眸一眨。
“小老師。”
櫻流端湯的手一頓。
蒼藍眼睛立刻捕捉到這動作，男孩臉色即刻掛上興趣正濃的笑容，誇張地拉長聲音，
“小——老——師——”
垂下濃密的睫毛，櫻流慢慢飲下暖參湯。
最後一口湯暖洋洋的灌入喉嚨，櫻流把空碗放到一旁，小女仆森菜旋即收走離開。
一遇到五條悟，平日話多的小女仆森菜便默然無言。
老仆綠子還私下問起，小女仆森菜連聲嚷嚷。
“悟少爺那雙眼睛看起來什麽都能看見、什麽都能明白，嚇死人啦！”
“綠子婆婆、櫻流大人你們就不害怕嗎？”
什麽都能看見、什麽都能明白的蒼天之瞳，此時一瞬不瞬地盯著櫻流。
“小老師——你怎麽不理我啦——”
“因為生氣嗎，小老師？”
“讓我猜猜小老師為什麽會生氣？不會是因為這個稱呼吧，小老師？”
面對五條悟小孩子氣的追問，櫻流只是翻開今天的書，擡起眼看他。
“作為你的小老師，要督促你今日的詩歌學習了。”
一旦本人認證，視為調戲的話語就少幾分趣味。
蒼藍眼眸眨了眨，鉆石切割般無處不閃爍光輝的藍色眼睛某處黯淡了下，五條悟嘴爆出聲意味不明的“噗嚕嚕”，抱怨不好玩了。
饒是抱怨，五條悟也不是半年前逃家的小孩，盤腿坐在櫻流身邊，翻看少年手上的詩歌。
已近冬日。
和室的窗已經封住，地暖在地下，卻催熟了神龕前待開的山茶花骨朵，寂靜清冷的和室一簇燦爛的紅，增添生機。
因為身體病弱，櫻流的教學有一日沒一日，今日的詩歌也是續了三日前沒講完的課程。
“我去你留，兩個秋。”
讀到正岡子規的俳句，五條悟撐著臉打了個哈欠，嘟囔無聊。
他手指撥弄著書頁，隨口問。
“你喜歡誰的俳句，櫻流？”
換作其他人在場，又要強調他要尊師重道。
哪怕嘴上惡搞似地叫個小老師，也比直呼其名好。
可五條悟就是不想。
不知怎地，在櫻流身邊時，五條悟的六眼感官就慢很多，腦海無時無刻的信息被一點點消彌，算是他十三年來稍微體會普通人正常的感官世界。
五條家長老分析，這是櫻流的詛咒抵消了五條悟天生的六眼能力。
所幸的是，五條悟還是能隨心操縱六眼，長老們也就不再糾結其中厲害。
也許就是這個原因，五條悟對櫻流的看法，跟看其他人不太一樣。
他不覺得櫻流是他的老師。
櫻流也不在意這點。
“小林一茶。悟你呢？”
“我啊，都不喜歡。談得上好感的，就松尾芭蕉啦。”
指甲蓋頂著書頁，一彈，這頁書躍起，再蕩悠悠倒下，算是翻頁。
還是好無聊，五條悟悠悠嘆氣，繼續話題。
“要我猜，你喜歡小林一茶的那句——
“‘我知這世界，本如露水般短暫。然而，然而。’”
“為什麽會覺得是這句？”
櫻流偏頭，笑著看自己的學生。
“因為你看起來表裏不一。”
拋出無法判斷褒貶的話，五條悟一臉若無其事，托腮用蒼藍眼睛看著近旁的櫻流。
他的眼睛如嬰兒藍，映射的是這個世界，包括存在於世界中的櫻流。
櫻流沒有看他，垂下纖長如天鵝的脖頸，黑色的和服領交疊之上，是一抹透白，白瓷入日光之下透出的亮白光暈。
他以前穿白衣。
小時候的五條悟見過少年，一次素白和服，一次白色西裝，優雅美麗如矜貴的銀箔玫瑰。
而現在，他的小老師不再穿白，穿一身肅穆的黑，像是漆黑描金的花瓶生出一束白色桔梗。
纖長美麗的脖頸動了動，落在男孩翻開的俳句上。
“小林一茶一生坎坷，困頓半生，所生的孩子先後早夭，最小的女兒在他懷中停止呼吸。”
“是這樣悲慘痛苦的一生，可他還是寫下這俳句：
“——我知這世界，
“——本如露水般短暫。
“——然而，然而。”
“小林一茶是如此剛強堅毅之人，始終守著本心與生之希望，是我不能企及的。”
“至於表裏如一，這世界上又有幾人能做到。”
說到這，櫻流素來淡淡的語氣低下去，最終一聲嘆息。
男孩托腮，嬰兒藍般的眼睛無辜地眨了眨，不願意放棄這個話題。
“這正是我想說的。你表面想活，但好像又不完全是這樣想的。”
“搞不懂。”
五條悟說了句，身體直直往後倒，倒在榻榻米之上，身體呈現一個大字。
“真的搞不懂誒！”
男孩大聲嘆道，語氣快活。
他的快樂已經抵消嘆息這種悲劇帶來的沮喪與痛苦。
櫻流靜默地掩上俳句書籍。
“那就不要搞懂。”
“人皆養子望聰明，我被聰明誤一生*。”
少年語氣淡淡，
“到底不算是好事。”
躺在榻榻米上的五條悟一骨碌坐起，猛地湊近，看著他。
“是你這個人想得太覆雜了吧？”
如此近的距離，五條悟的睫毛纖毫畢現，而男孩也正數著少年卷翹的濃睫，像是花朵的重瓣。
饒是這麽近的距離，櫻流表情平靜，側臉，黑眸看著眼前人，微笑。
“六眼也看不透了嗎？”
仿佛踩中貓咪尾巴，五條悟再次後仰身體，有點不高興。
換作從前，他可能直接冷冷不理人，這樣的五條悟符合多數人心中那高冷的六眼神子。
可是眼前人引起他的探究欲，而這個話題不算枯燥，還能繼續。
“也不是看不透啦。”
五條悟擡手拈著自己翹起的頭發，
“只是你隱藏得太深了，很難被捕捉到真實的東西……”
“ 人心至幽深處，神子你的六眼也很難看透哦。”
櫻流悠哉地回擊道。
男孩感覺落了下風，氣得鼓起臉來。
他有著小孩的狡猾，瞬間轉了話題。
“對了最近你不是要外出溫泉療養嗎？”
“我也可以去了。”
近日，五條家主說櫻流身體病弱，趁著大雪未至，可以去山中溫泉療養幾日。
而五條悟現在告訴他，他也去。
這一瞬，櫻流已經預料到這一趟雪國溫泉不會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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