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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痛快的哀艷 【文案回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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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痛快的哀艷 【文案回收】。

多日以後, 京都別墅裏的那株花,被特邀而來的異能者祓除。

而橫濱武偵社下面的咖啡館,櫻流坐在窗前。少年托腮望窗外,晴空蔚藍, 雲朵白軟, 像是在畫中。

晴空裝飾少年的窗戶, 而他的美麗裝飾著他人之夢。隨咖啡端上來的,還有一副白描。

白描圖裏,鉛灰的陰影描繪處少年眉眼深邃,骨相優越, 眺望窗外的側臉, 半只眼睛隱有光彩, 像是在等待什麽人。

“那位畫家不願意打擾, 委托我把這副素描送給您本人,便離開了。”女侍者解釋道。

目光落在畫作名稱,叫做《等待》。黑眸閃爍下,櫻流道謝, 默然收下。

門口的風鈴叮當作響。

來人是社長福澤諭吉,以及社員江戶川亂步。

“要草莓芭菲,超大份!”

一來,江戶川亂步就點餐,旋即大聲宣布:“小櫻流,看樣子你失戀啦!”

“亂步。”社長福澤諭吉無奈地喊了聲, 眼睛看著坐著的櫻流。櫻流搖搖頭,表示無礙。

“既然不開心,就回武偵社!亂步大人會跟從前一樣照顧你!”

江戶川亂步大大咧咧走進來,跳到吧臺椅坐, 趴在吧臺等待甜點師制作芭菲。

兩年前,櫻流從倫敦塔出逃,憑借信物投奔福澤諭吉。那時,福澤諭吉剛成立武裝偵探社不久,社員寥寥,整日待在他身邊的,只有櫻流與江戶川亂步二人。

從外貌來看,櫻流年幼;從平日行為看,年長的江戶川亂步才是小學生。當時的福澤諭吉不得不操心這兩個“成年小孩”,後來的國木田獨步忍不住吐槽:像是老母親操心自家兩個小孩。

也許出於這段經歷,再見櫻流,江戶川亂步毫無芥蒂。

“不了。”櫻流拒絕。

福澤諭吉已經坐在他對面,面露關懷:“你身體還沒好,要回閑院祖宅休養嗎?”

“也許留在武裝偵探社,我們更能照顧你。”

“其實我也不確定自己該去哪裏,該做什麽。”

櫻流笑了聲,掩飾著自己的迷茫。

從前,在他的人生裏無數故事在發生,櫻流像個不斷扭擰的發條螺絲,不停歇地轉動著。現在驟然閑下來,他身體一松,懈怠的疲憊、前路的迷茫湧了上來。

櫻流托腮望窗外,行人、車輛來來去去,都有方向。他黑色的目光追隨而去,只能望到他們人生一個短暫的秒點。

福澤諭吉欲言又止。

眼前少年如此的迷茫,迷茫到不像是閑院櫻流這個人。閑院櫻流應當永遠目的明晰、準確,有著當斷則斷的狠絕。

“那位異能者去過京都別墅了。”良久,福澤諭吉開口道。

“他祓除了院子那株花。為避免祓除詛咒寄體對你產生負面影響,他建議我再觀察你幾天。這段時間,就待在武偵社休養。”

銀發男人以合理體面的借口挽留著少年。雖然他不可避免地,還是提到了京都別墅。

“負面影響嗎……”櫻流扭臉看著窗外,笑了笑,“我想也沒什麽。”

“不過是被愛的負面情緒折磨。”

輕描淡寫的話語,卻讓福澤諭吉變了臉色。

“什麽意思?”

銀發男人追問,“意思是這不是第一次發生的事情?”

“有過一次。”櫻流只願意坦誠這一點,閉口再不談。

作為灰神父的時候,櫻流的詛咒不受控過。

歷史上,有過那一次的記載:惡德皇帝被當眾刺殺之後,灰神父迦得制造屠殺祭奠其人,史稱“教堂血案”。

完全不是這回事。歷史是有心者編排出來的。

只有那一次。僅僅一次,葬送了他後來的自由,而無數人為之喪命。這是他應當不被原諒、必須背負的罪孽。

“騙人——”抱著大杯芭菲的亂步跳過來,戳穿櫻流,“之前那次和現在,完全不一樣!”

“小櫻流你,這次是第一次戀愛!”

很多時候,亂步幼稚得要死,鴨舌帽、黑框眼鏡、一身小鬥篷,打扮起來也很學生氣。但是,沒有人會懷疑他的判斷,因為那是名偵探的直覺。

下午時分,咖啡館客人寥寥,幾個店員見怪不怪,只有福澤諭吉櫻流兩人呆楞楞聽他的話。

握拳抵唇輕咳一聲,櫻流開口:“也許。”

“也許的確是。”

逃離倫敦塔以後,他的確只談了這一次戀愛。

“說不定,可以稱之為——‘初戀’。”

他眉眼彎彎,笑著說道。

明明是不好笑的玩笑話,福澤諭吉、江戶川亂步兩個人都忍不住皺起眉頭。

“拜托,不要這副表情小櫻流。”江戶川亂步抱怨道,“就像人在被淩遲,卻感受不到痛。”

“你見過淩遲嗎?”櫻流幽默地反問道。

江戶川亂步避而不談,舉勺舀草莓芭菲吃。

名偵探的直覺在告訴他自己,關於淩遲這種事,櫻流是可以提供真實醫學案例給他。

跟櫻流認識有兩年了,名偵探亂步還是無法看穿他。

孩子氣似的重重哼了聲,江戶川亂步埋頭消滅懷中芭菲。

這一天,秋季最後的炎熱也到了頭。福澤諭吉手指觸碰杯壁,冷冰冰的。

“也許,你不該選擇他……”福澤諭吉開口道,“而是該選擇一個可靠的……”

“諭吉先生。”櫻流的黑眸沒有再看向窗外,看著他。

“這次的選擇,我不後悔。”

少年語氣平靜。

銀發男人落寞地合上眼,心中最後一絲妄念仿佛也斷了。

“小櫻流,你也不在意那個叫甚爾 的男人!”江戶川亂步看不下去了,直接戳穿道,“你只是跟自己較勁!”

對於名偵探的直率,少年沒有半分被冒犯,語氣仍是平靜。

“我這樣的人,大抵也不懂愛。”

“才怪咧——”江戶川亂步拖長了聲音,不樂意見朋友這麽貶低自己本身的感受。

“你明明超級懂情感,比許多人都明白,但是沒辦法不跟自己較勁。在自我的牢籠裏,你甘於被囚禁。”

黑眸之上,濃密如花的睫毛一顫,擡起來,凝視著滿臉稚氣的名偵探。

“雖然很想謝謝你,亂步。”櫻流表情真誠,“但是你再說下去,你所有的零食我會找出來,徹底銷毀。”

嗚啊一聲,亂步嚇得抱住懷中芭菲杯連連後退。

他、他可是知道櫻流心狠手辣,說到做到!才、才不是因為自己害怕全部零食被銷毀!

叮鈴一聲,咖啡館門口的風鈴再響。

見是國木田獨步,江戶川亂步大大松了口氣。同為武裝偵探社的成員,國木田獨步的氣質獨一份的沈穩靠譜。

靠譜青年國木田獨步步履匆匆,走過來喚了聲社長,看看福澤諭吉,再看看櫻流。

“有什麽事嗎,獨步?”福澤諭吉斂住心神,問道。

櫻流擡頭,深知國木田帶來的消息跟自己有關。

“櫻流君你在休養,也有必要知道。”靠譜青年國木田表情嚴肅,強調道。

櫻流輕輕點頭。

“京都最近不太平,咒術界禦三家之二的禪院、加茂家族聯手追殺禪院甚爾。”

頓了頓,國木田解釋道,“因為禪院甚爾單獨打殺這兩家在外的咒術師,被禪院加茂兩家視作公然挑釁家族權威。”

杯壁的冰水隨杯壁落下,外面驟然的秋雨也連綿。

雨聲淅瀝,砸在柏油水泥路,像是一個個黑點,又被接連不斷的雨滴覆蓋,黑色層層泅染開來。

咖啡館的窗淌下行行水跡,堆積在窗沿邊緣,白色碎沫像廉價的珍珠眼淚,最終被沖散。

沈默之中,是社長福澤諭吉先開了口。

“櫻流你先在這裏休養,這件事交給我去禪院家交涉。”

櫻流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長久的沈默下去,心思恍若在深海,無法被察覺。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諭吉先生,這件事我沒辦法放下不管。”

黑眸微笑起來,像是一截燃燒殆盡的燭火,對於結局沒有後悔。

“我想,我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麽了。”

·

薨星宮。

兩扇大門再次為櫻流打開。

從兩扇高大的門走過去,櫻流再次見到傳說中的天元。

這次,天元腳下沒有碩大的血月,也有了五官,只是面目依舊模糊。

“聽說櫻流君你有事找我。”天元立在中央,用模糊的臉看著櫻流。

“眼睛是心靈的窗戶,天元大人的‘窗戶’真難找。”櫻流微笑寒暄。

“哎呀哪裏。”天元面目一團黑色墨跡彌漫,再散開,“輕而易舉被人看透,就沒有意思了。”

“你今天來的目的,就很無聊。”

面對天元的評判,櫻流沒有廢話,只是說:“什麽條件。”

“認真的啊。”天元擡手摸了摸下巴,不無失望道,“還以為同為長生種,你懂得情感是最為脆弱易碎的,朝花夕誓的短暫。”

“天元,你跟一個依靠他人愛意而活著的人說這些,也沒什麽意思。”

櫻流語氣冷淡地回應道。

“我看未必。閑院櫻流,是你甘心被過去拖累至死。”

千年妖怪天元想要剖析人物,而當事人櫻流興趣缺缺,露出個敷衍的微笑,懶於廢話。

“條件。”

天元摸摸下巴,少年不回應也怪沒意思,遂擱淺探究他的想法,提出自己的條件。

“你知道五條家的六眼。我需要你去照顧他幾年。”

“期限。”

“直至六眼他成為現世最強的咒術師的那日為止。那六眼小孩我見過一兩次,按照他的聰慧,成為當代最強不過幾年光景。

“如果你照顧好他,我就跟禪院加茂兩家說情,讓他們不再追殺禪院甚爾,如何?”

天元的提議,櫻流微微頷首:“好。”

他絕無廢話,答應得痛快決絕。

面目模糊的天元“盯著”少年看,感慨道:“呀這麽看來,你和那個禪院甚爾,會覆合的吧?”

櫻流搖頭,如答應時的不猶豫。

“這段感情裏,甚爾他並不理解我,真實的我、現在的他,是兩條平行線。我不想讓這兩條平行的線條交錯並軌。”

“但是你已經付出這樣的代價了,沒辦法拋下他不管了吧。”

薨星宮裏驟然冒出的八卦,像新雨之後冒頭的蘑菇,天元很好奇是什麽滋味。

“我只是不愛他,從來沒想過他變成這般境況。”

少年平靜的語氣、平和的說法,天元並不滿意,索性冷酷地打破其偽善。

“他離開你以後,就沒辦法不這樣了。愛上你這樣一個美麗又冷酷的人,註定了被拋棄時痛苦沈淪。”

櫻流平靜地微笑。

面具被撕碎,靈魂被撕裂,他也隨時隨地能平靜地挽起唇角,露出平和完美的笑容。這是早慧的童年、少年時的權力爭鬥教會他的。

少年昂起下頜,驕傲地微微頷首,表示知道了,但無心在意。

他轉身離開,甚至不忘禮貌道別。

走出去,薨星宮門外是等候的社長福澤諭吉。迎面撞見少年完美的微笑假面,銀發男人沒說話,讓弟子國木田獨步開車載他們回橫濱。

“京都別墅那裏有打包的東西忘了拿,麻煩就此去一趟。”櫻流語氣閑閑,拜托道。

開車的國木田獨步看了眼後視鏡,福澤諭吉微微點頭,青年便也不多話,一腳油門踩到京都去。停在曾經住過的別墅外,青年下車去取櫻流忘拿的東西。

很快,國木田獨步拿回物什,是一把吉他。漸變色琴面,如櫻桃般光滑潤澤,琴頸弧光優美,如美人頸。

吉普森美產LP型50S吉他。是甚爾送他的情人節禮物。

他默然收好,把它放進黑色的琴盒,像把這段過去封存進黑色棺木。

再三猶豫,福澤諭吉還是問道:“要故地重游嗎?”

櫻流搖頭,催促道:“回去吧。”

歸途之中,櫻流平靜的眼眸望向夕陽,磅礴炙熱的夕陽,此時凝縮成小小的一滴。

像是一滴紅淚。

櫻流想,自己沒有機會再遇甚爾了。

京都別墅,客廳已經空空如也,只有一本主人沒有讀完的書隨風嘩嘩亂翻。

最終,停在那一頁。

“你不願意種花*。

“你說:我不願看見它一點點雕落*。”

“是的,為了避免結束,你避免了一切開始*。”

·

冬日,雨天,出租屋潮濕陰冷。

破舊的出租屋墻角滲水,雨水往下掉,落在鋪開的被褥、水泥地。

雨珠打地上的啤酒罐,像從天而降的保齡球,砸倒數個空罐。幾個易拉罐拉幫結派滾碌碌一路滾走,一只腳踩中其中一只,踩扁,易拉罐裏的啤酒炸開,流了一地黃色液體。

臟水、啤酒液匯聚,淌到一處,滿室汙糟。

坐在濕透被褥上,甚爾壓根不想管所有一切,只是不停擡手灌酒,眼神麻木。

不知道自己灌了多少酒,但他就是一點都喝不醉。一喝不醉,他就會想到櫻流;一想到櫻流,他就想罵他。

口是心非的小騙子、自私自利的混……

TMD。到了現在,他居然還是罵不出口。艹。

一顆碩大的冰冷雨珠落在他肩上,滲透他的黑色長衫,甚爾抓起一罐啤酒,狠狠砸地上。

“砰!”易拉罐炸開,酒液四濺,亮黃液體迸得老高,落到甚爾頭發、面頰。

一縷黏著的液體從他劉海垂落,深深劃過男人面無表情的臉。零星雪白泡沫悄然垂落,像是白晝消逝的人魚眼淚。

“叩叩。”門口有敲門聲。

甚爾不想動,依舊坐在濕漉漉的被褥上喝酒,看著前面的墻壁發呆。

“叩叩叩叩叩叩。”門口敲門聲不斷。

“餵甚爾,是我。”門外,有人在大喊。

聽出是誰,甚爾沒有動。等了半小時,敲門聲鍥而不舍,男人才慢慢站起身,腳步散漫地去扭了下門。

門外,雨聲嘩啦啦,雨珠串珠似地下。站在門口的是孔時雨,他的黑活搭檔。

甚爾斜靠著門框,單手插兜不說話。沒有問孔時雨怎麽找到自己,現在的他已經不在乎什麽了。

“找你來,是有人委托我找你。”孔時雨直切正題,“是□□的老大森鷗外找你。”

“哦。”甚爾懶懶靠著門,什麽話也不說。

面對他抗拒擺爛的態度,孔時雨不多問,只管盡責帶話:“他說,他想要跟你做個交易。”

甚爾仿佛聽進去了,又仿佛沒聽進去。他趿拉個拖鞋,腳尖點地,靠著門檻偏了下頭,忽然冒出句話來。

“最開始森鷗外找到我,也是你從中介紹?”

那野獸的直覺蘇醒。

“是。”孔時雨承認。

他有一個奸商的生意信譽。哪怕這門生意是出賣所謂的搭檔。

哦了聲,甚爾也懶得計較。點地的腳尖換了只,甚爾靠門看外面的雨。

現在的他,住在破舊偏僻的居民樓三樓。因為這樓發生過幾起兇殺案,附近都沒有人住,也沒人整理維修,愈發簡陋無人起來。雨一下,整個樓道都泡在骯臟的積水裏。

甚爾認為,是最適合自己的地方。

“森鷗外說,他帶給你的,是你現在最想要的。”孔時雨說道。

風雨飄搖,樓頂的塑料雨棚被吹飛,整片藍色塑料板輕飄飄地墜半空中。

碧綠的眼眸隨意掃了眼,男人無所謂道:“那就去吧。”

“你可以不去。”良久,黑心中介人開口道。

這是工作之外,他僅存的善意。

綠眸橫了他一眼,閃爍著嘲諷的光。

“我會去。森鷗外他可真有自信,知道我要什麽。我連自己想要什麽都不知道。”

嘩嘩的雨聲中,孔時雨沒有說話,只是嘆了口氣。

在橫濱,甚爾見到了森鷗外。

森鷗外沒穿之前的白大褂,褪去黑心醫師的外表,換了身披風,看起來像個高挑惡毒的吸血鬼。

“哎呀,甚爾君,感謝你的前來。我真怕你不來。”熟絡地說著客套話,森鷗外一臉假惺惺的笑容,伸出手想要跟男人握手。

啪的一下,甚爾打開他的手,懶洋洋地坐到他面前的椅子上,直接道:“說吧,你的目的。”

森鷗外臉上還是假惺惺的笑容:“這椅子,櫻流君曾經做過。”

癱著的甚爾一下直起身,抓著扶手不動。旋即,綠眸嫌惡地看著他,野獸露出不善的獠牙。

撫摸著自己被打紅的手背,森鷗外紫眸浮現精光。他心裏完全有底了。

“為我賣命吧,甚爾君。”

“雖說□□組織不是白手套,但也有不方便插手的事,這時候,像甚爾君這樣的編外人員就會很有用。”

甚爾嗤的一聲笑,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即刻再次癱下來躺在椅子上。

面對無聲的忽略,森鷗外也不生氣,他早已經摸清男人的底牌。

“你來這裏,是想從我這裏得到櫻流君的近況。”森鷗外明確地說道。

男人癱著不動,綠眸散漫地追著天花板的一線陽光走。

“櫻流君最近去見了咒術界的天元大人。”森鷗外沒有以此拿捏男人,坦白地說道,“而我聽說最近在咒術界,你被禪院、加茂兩大家族追殺。

“櫻流君見了天元,那位天元大人便發出禁令:禁止加茂、禪院兩大家族繼續追殺你。”

搭在扶手的大掌微微一動,甚爾繼續死魚眼望天。

他不想、不能承認,自己心中再次燃起希望的火苗。

“最後,櫻流君宣布自己將去五條家教養那位六眼。那位六眼是傳說中的蒼空之瞳,叫五條悟,對嗎?”

森鷗外的消息不淺,已經對咒術界的秘聞了如指掌。

□□首領十指交叉放在下頜,微笑地看著癱在椅子上的男人,問道:“現在的櫻流君這一步步是為了什麽,甚爾君?”

男人沒有回答他。

而森鷗外把自己的名片推過去,允諾道:“如果你為□□賣命,那我會實現甚爾君你的願望。”

長久的沈默。日光與游雲悄然溜走,巨大的窗柩陰影變幻,在森鷗外所在的辦公室走動。陰影中,一扇扇黑色的窗關上,日落西山。

男人一言不發,站起身,穿越過那長長的黑色之窗,離開這裏。

“那甚爾君,我等你的好消息。”

甚爾轉過頭,看辦公桌後笑容滿面的森鷗外,一聲不吭,開門出去。

辦公桌的名片,不翼而飛,

被男人拿走了。

·

甚爾走在路上,無所事事。

大冬天的,卻日光晴朗。他漫無目的地走著,路過一家電影院,覺得有點眼熟,便走了進去。

這座電影院場地不大,也很陳舊,沒什麽人來。電影檢票員站立著,頭一點點地往下低,打著半夢半醒的瞌睡。

一個低頭,電影檢票員猛地驚醒,驟然擡頭睜眼,看見到來的男人,忙打招呼道:“歡迎光臨。”

“請問這位先生,還是來看那部紀錄片的嗎?”年輕的電影檢票員想也不想,直接問道。

反倒是甚爾一臉困惑,偏頭想這是哪裏。

還是沒想到。

因為沒想去的地方,他索性將錯就錯地點頭。年輕的電影檢票員說稍等,匆匆跑去前臺選影片出票,把紙制的電影票遞給男人。

低頭看看,《布裏塔尼亞帝國衰落史》。甚爾還是想不起自己什麽時候來過這裏。

他也無處可去,打算掏錢看電影打發時間。幾張紙幣從褲兜裏掏出來,都團得皺巴巴,一張名片隨之掉出來。

甚爾看了眼掉地上的名片,寫著森鷗外的名字與聯絡方式。他沒再管,把團狀的紙幣丟給檢票員,拿著票徑直往裏走。

“先生,請等等。您掉了東西。”放映廳門口,檢票員從後面趕來,把撿到的名片再次塞給他。

大掌翻轉了下那張丟掉的名片,無所謂地揣回褲兜裏。

昏暗的放映廳,亮起的屏幕切換黑白倒數,進入開始。

甚爾隨便找了個前排位置坐下,從紀錄片旁白第一句就昏昏欲睡。

“偉大的布裏塔尼亞帝國輝煌……”

他胳膊搭在旁邊無人的椅背,聽著激昂高亢的旁白,埋頭睡下去。

離開京都別墅的這兩個月,甚爾都沒有好好睡過。滿腔憤懣與痛苦頂著他整個人,無處發洩,整宿整夜睡不著,睜眼閉眼都一樣,只能不停喝酒抽煙來妄圖麻痹自己。

某日,他回到簡陋的出租屋,屋內被翻找過,有東西不見了。

是自己從別墅帶走的那兩件素白和服、白色西裝。

他追蹤而去,發現是禪院家的人拿走,當即大打一場。沒想到的是,加茂家的人也參與到打鬥,兩家族人封鎖著他的退路。

重傷加茂家的人,甚爾如困獸破網,揚長而去。離去時,不忘拿回那兩件白色衣服。

“就那麽留戀他嗎?”

最終的圍困中,他遇到一個金發藍眼的小子,那小子這樣問道。

金發藍眼的小子沒有自我介紹,甚爾也沒有問。但是,男人直覺金發小子在說櫻流。

因為他聽到加茂家的人叫金發小子,優太。

加茂優太。傳聞中,閑院櫻流青睞他,閑院家所有財產資源都會讓他繼承。而甚爾,在傳聞中只是為這小子擋槍的靶子。

TMD,糟糕透了。

半夢半醒間,甚爾迷迷糊糊地想,在心裏又把這段時間的經歷過了一遍。

強烈而富有節奏的鼓點響起,甚爾迷迷瞪瞪地睜眼。他覺得耳熟。

“看著窗外的光,分不清是路燈還是太陽*。

“仔細搜索著自己的身體,試著找出一道合理的傷,卻還是得說謊*。”

甚爾霍然擡頭,定定地看著屏幕。

混沌的綠眸破開一絲清明的光。他知道這裏是哪裏了。

那日,他跟櫻流一起看過這部紀錄片。自己始終看不懂紀錄片悼念的過去輝煌,卻看見了櫻流黑色眼眸裏盈著水光。

那雙神秘的黑眼,水光瀲灩,眼淚要墜不墜。

“築起了對快樂的心房,說什麽也放不下*,

“從何時開始對悲劇的向往,填滿了整顆心臟*。”

腦海忽然劈過去一道電光。

那些曾經不懂得的歌詞含義,甚爾突然懂得到底是什麽意思了。

片尾曲長長的,也會結束。

結束以後,蹦出來一個彩蛋,是段采訪。

當時雖然看了兩遍紀錄片,但甚爾幾乎全程睡過去,所以到了現在,錯過的彩蛋采訪他才看到。

采訪畫面中,層層紗幕之後,是一個黑色身影,不高不矮,體型纖細。

直覺上,甚爾覺得那是櫻流。

層層紗幕映出那人的身影,打光潔白,像是聖人一面。

“也許整個宇宙,其實根本就沒有[實體]。我們看到、摸到、聽到的這一切,都只是意識顫動的碎片。也就是說,所謂的愛、恨、悲喜,就好像萬花筒裏的碎片,不斷的迷惑著我們。所以我們的故事,其實全都是夢幻泡影*。”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

畫面裏,被處理過的聲音低沈,老人遲暮般的無力。

可甚爾還是覺得,那是櫻流。

他想起櫻流將墜未墜的眼淚,想要。

想要那眼淚,為自己而流。

電影檢票員探身進來收拾時,看見高大的男人蜷縮在座位上,整個身體在顫抖,仿佛在哭。

很快,男人迅速站了起來,迎面走出去。檢票員大膽瞥了他一眼,人神情陰郁,並無眼淚,只有坐過的電影椅背不斷翻轉,仿佛壞掉。

電影院外,冬日又在下大雨。

冒著大雨,甚爾回到京都的別墅裏。空空蕩蕩的一樓,除了藝術設計的窗戶,什麽都不留。

男人再轉到二樓,來到那間櫻流曾經的臥室,屋內空空如也。有本沒有讀完的書,放在窗臺,被雨打濕。

甚爾轉了又轉,想起許多。首先想到離開的那天,那天櫻流毫不轉圜的話語在告訴他,所謂的愛不過是利用。這太痛了。

他想起對櫻流說過他像他的孩子,櫻流從未承認過,不斷否認他這個願望。

而現在,他就像這個空屋子,什麽都沒有。

他不甘心。

到底要用什麽來證明自己跟櫻流的曾經?

也許櫻流是為了他不被追殺答應天元的條件去五條家,這件一看就荒謬到不可能的事情,甚爾該怎麽證明?

他什麽都沒了。連證明這件事,都沒辦法證明。

而自己與少年,不會再見面了。

甚爾轉了又轉,終於來到窗臺,被雨打濕的書頁上,只有一句話。

——過了此處,便是悲傷之城*。

他看著,終於下定決心。褲兜裏森鷗外的名片,已然成了他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

十個月,又是一年初秋。

搬到東京的孔時雨,在此處還是開浴場當幌子。

上午時分,浴場的門簾被掀開。

“歡迎光……”孔時雨擡頭打招呼,眼睛猛地睜大,一臉不可置信。

“禪院……甚爾?”

掀開浴場門簾的,正是甚爾。他身材愈發高大健碩,像是堅不可摧的鐵山。然而,男人臉色不佳,一片慘白,臂彎中還抱著個東西。

孔時雨眼睛往他臂彎裏看去,發覺那是個嬰孩。白白嫩嫩的小臉,睜著眼不笑也不哭,只吮吸著自己的大拇指。

把懷裏的孩子遞過去,甚爾示意他接住。

“幫這孩子找個繼母。”頓了頓,甚爾語氣平淡,透漏著一絲不可能的虛弱。

“能幫我入贅改姓成其他姓,那就更好了。”

在此之前,孔時雨已經聽聞道上一些風聲,但那不過是捕風捉影。直至某次遇到森鷗外,聽那黑心□□首領說過一兩句,黑心中介更覺駭人聽聞。

而這時,駭人聽聞的當事人出現在他面前。

黑心中介臉色變幻,不確定那些傳聞真假,語氣斟酌再三:“你是這孩子的……”

“……媽媽?”

甚爾沒承認,也沒否認。外面雨聲潺潺。

靜默中,孔時雨打起圓場。

“好久不見。聽說你現在跟□□森鷗外合作了。”

“合作一段時間而已。”甚爾強調道。

孔時雨是聰明人,聯系傳言以及現狀,目光不由落在男人臂彎中的孩子。

他猜想,森鷗外跟甚爾做了個不可說的交易,這個交易跟他懷裏的孩子有關。也許,傳聞是真的——禪院甚爾是這個孩子的親生父親,與母親。

駭人聽聞的傳聞風波蔓延不到這裏。甚爾臂彎中,嬰孩睜著眼,綠色的眼眸安寧平靜,像是風平浪靜的海洋。

“這孩子叫什麽?”孔時雨問起這孩子的名字。

閃現在腦海的,是少年悲傷的微笑。再一次地,甚爾胸中憎恨與愛意交織,想到櫻流對自己、對孩子看法的種種否認。

他想稍微改變……改變什麽,自己也說不清楚。

但是承認其中妄念,又太下濺了。

沈默好久好久,甚爾終於開了口。

“惠。”

“這個孩子叫惠?”

黑心中介輕微皺眉,因為像女孩子的名字。

“嗯。”男人臉色慘白,點了點頭。

“代表了……”

腦海裏,是再一次的初見。

那晚,房間漆黑,他手中的燭火是唯一的光。

直至那瑩白到近乎剔透的臉湊近,對他一笑。

噗通一聲,燭火掉落,就像是童話裏打開禁忌之門,得到染血鑰匙的愚人結局。

只是那染血的鑰匙,最終,成為甚爾的心。

然而。

然而,那短促的燭火,映出少年寧靜的黑色眼眸,像一場溫柔的好夢。那是他的世界僅存過的美夢。

從來詞窮的男人,這一次終於說了出口。

“代表了世界對我的恩惠。”

外面雨聲漸小。遲來的梅雨季節,也即將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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