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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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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 章

到了戌時,寧華公主終於喝得醉醺醺地起身要回公主府了,聖上卻道:“都這個時辰了,給公主府的人說一聲,就在此住下吧。”

幽蘭慌張地看向寧華公主,又聽太子道:“讓人也給秦府傳個信,就說這位幽蘭姑娘也在宮中留宿,明日一早再出宮。”

幽蘭不敢多言,只謝過太子,跟著一位宮女繞行一段,進了一條僻靜的小路。

宮女給她安排了一處院落,門口還有值守的太監。

見幽蘭忐忑不安,那宮女笑道:“姑娘放心好了,這裏看似偏僻,但不遠處就是東西兩廠督公值夜的地方,今日他們都在。”

立刻有幾名宮女拿了換洗的衣物和洗漱的用品,提著食盒,還端著熱水走了進來。

等到她們一行離開,幽蘭終於松了一口氣,坐在床邊半天也沒有回過神來。

原本指望著沈之舟能帶自己進來,沒曾想帶自己進來的居然是寧華公主。

可現在整個皇宮守衛森嚴,她如今風頭不小,沒辦法也不敢隨意接近司禮監掌印周應煥。

正焦躁著,突然聽見外面傳來太監的聲音:“葉督公。”

“她睡下了?”葉瑛問。

“沒有。”幽蘭立刻打開門鉆出來,一臉笑意道:“葉督公怎麽在這兒?”

葉瑛斜眼瞧著她:“這句話,應該是我問你才是。”

幽蘭只好解釋道:“我是被寧華公主帶入宮裏的,因為太晚了,所以太子讓我明日再跟公主一起回去。”

“我還以為寧華公主還要怎麽收拾你呢!”葉瑛雙手抱臂,一副看戲的表情,身上厚實的大氅被風吹著,微微翻動:“估計你也睡不著,走吧,去拿件大氅,跟我出去走走。”

幽蘭為難道:“可是……”

葉瑛立刻道:“那算了,你自己睡吧。”

“我去我去!”幽蘭立刻回屋拿了自己的大氅,跟著葉瑛走出了院落。

兩旁的太監低垂著頭,根本不敢直視兩人。

葉瑛與她行了一段路,見她始終和自己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卻又四下張望,忙問:“你是怕我吃了你,還是怕秦時安殺了我?”

幽蘭笑了笑,追上幾步道:“我只是對這裏很好奇而已。”

說罷,又道:“我今天看到司禮監掌印大人了。”

葉瑛道:“你想見他?”

幽蘭搖搖頭:“我可不敢。”

葉瑛道:“最好不敢,死在他手上的人,少說也有半個城池的人那麽多了。”

幽蘭臉上的笑意僵著,手不自覺地捏緊了,又道:“那死在督公手裏的呢?”

葉瑛突然停下來,看著幽蘭道:“比秦時安要多一些吧。”

幽蘭不明白他為什麽突然提到秦時安,便自顧自地朝前走去。

突然,不遠處傳來幾聲吵鬧的聲音,她立刻調轉身體道:“我們回去吧。”

葉瑛卻道:“你我本就是舊識,有什麽好躲的?難道我一個太監,還能怎麽你不成?”

幽蘭怒瞪了葉瑛一眼,賭氣似的朝著前面走去,就聽得原來是太子正在呵斥一位官員,氣急之下,連咳了好幾聲。

幽蘭聽著,似乎是為了夏季水災時,給兩位賑災大臣論功行賞的事情。

葉瑛上前朝著太子行了一禮,太子這才壓制住心裏的怒意。

見他身後還帶著那個叫幽蘭的姑娘,立刻道:“這麽晚了,你帶著她到處走,讓別人看了怎麽說?”

葉瑛卻笑道:“殿下,臣和幽蘭姑娘舊時相識,今日見到便閑聊了幾句,秦大人也是知道的,自然不會多心。”

太子臉色不好,擺擺手道:“最好別給我惹事出來。”

此時的幽蘭已經走上前,屈膝給太子行了一禮,道:“剛不小心聽到了幾句殿下說的話,請殿下莫要怪罪。”

太子不耐煩道:“好了,趕緊走吧。”

幽蘭卻突然跪下道:“幽蘭想跟太子說幾句話。”

太子一楞,看了看身邊的官員道:“你先在外面等著。”

那官員滿額頭的汗水,立刻退了出去。

幽蘭跪在地上,擡起頭道:“我聽坊間說,今年進貢的百谷途徑志州,負責賑災的於大人不忍志州災民斷糧挨餓,便派人攔了貢米,又開了南方糧倉取出了精糧。志州官員怕皇上怪罪,跪一地攔著,於大人便道萬事他擔著。志州百姓也跪著,對於大人萬般感謝。”

“所以你覺得於大人應該得什麽賞賜?”太子臉上不悅,盯著幽蘭道。

葉瑛知道太子不喜女人在他面前大放厥詞,但話已到此,只能站在一旁,不敢開口。

幽蘭再次俯身磕頭:“幽蘭愚鈍,不敢胡言。但有些話,幽蘭不說,將來定會後悔。”

太子幹笑幾聲,聲音提高了些道:“你說。”

幽蘭沈默了一會兒,長長吸了一口氣道:“另一位蕭大人,在賑災過程中,武力鎮壓企圖搶奪糧食的暴徒,將志州附近未受災的村鎮糧食都征用了,連給牲口的糧食都一並收了去。百姓都說,比起開倉攔糧的齊大人,還是少了些擔當。”

“所以你也覺得齊大人的賞賜該比蕭大人多?”

幽蘭搖搖頭,太子的眸光突然閃爍了一下,聽她繼續道:“先不說攔截貢米之事。南方糧倉所存的都是精糧,且數量有限,不可能長期救助災民。蕭大人從各處收集來的糧食雖然比不上糧倉存儲的糧食,但數量遠遠大於糧倉的精糧,能滿足百姓日常果腹的需求。且沿途官員看不上這些粗劣的糧食,少了中途被貪汙的可能。”

太子道:“還有呢?”

幽蘭咬了咬牙,繼續道:“比起朝廷來救災,更根本的在於百姓自救。即使在豐收之年,百姓也不是日日有精糧可食,齊大人攔了貢米,又率先動了精糧。若讓百姓們有了出現災情自然會有貢米和精糧發放的想法,長此下去,百姓自救便無從談起……”

太子嗤笑一聲,眼神中有了笑意,負手而立:“瞧你的意思,難不成齊大人還做了壞事兒不成?”

“齊大人和蕭大人愛民的心意是一樣的,只是方式不同而已。奴婢只是希望兩位大人不要將賑災一事變成一次比試。”

太子盯著她,又擡頭盯著葉瑛:“你教她的?”

葉瑛立刻攤開手掌,上面一片潮濕:“殿下,這事兒可不是我東廠該過問的事兒。”

幽蘭立刻道:“是奴婢的意思,與葉督公無關。”

太子無奈地笑了笑,看著一直跪在地上的幽蘭道:“起來吧。”

幽蘭站起身,垂頭不語。

太子繼續道:“你聽清楚了,這話我就當你是個不懂事的丫頭說的,但只有這一次。”

幽蘭立刻道:“奴婢知道,若今日站在這裏的是別人,奴婢也定不會說出這番話來。”

太子楞怔一會兒,擺手道:“走走走,趕緊給我走。”

葉瑛拉著幽蘭疾步朝回走去,走到見不到太子的身影,葉瑛才一把甩開幽蘭的手道:“你真的不要命了,這是你該說的事兒嗎?你要是死了就算了,要是連累了我,我一定好好收拾秦時安一頓。”

回到屋裏,幽蘭才覺得自己活了過來。

剛才的對話,哪怕說錯一句話,便可能莫名其妙地死在這裏。

但是她沒死,至少今日,她被太子記住了。

將來,她還要尋找跟太子接觸的機會,要找到當年慕家叛國的卷宗,找到所謂的供詞,找到漏洞,為父親翻案。

她在床上輾轉反側,幾乎快要天亮才睡著。

醒來之後,她匆匆收拾了東西,吃了些糕點,被宮女帶出了皇宮,坐上了回秦府的馬車。

小一見到幽蘭安然無恙地回來,終於松了一口氣。

到了晚上,幽蘭讓兩位丫頭給自己提了水沐浴,小一又開始絮絮叨叨起來:“這幾日,賢王帶著那什麽皇子公主的,到處游山玩水,幾百人把整條路都堵住了,大家還不敢說。”

幽蘭半天沒有回應,小一以為她對這些事情不感興趣,只給她添了熱水道:“姐姐,天氣冷,再泡一會兒吧。”

“小一,你等一會兒。”她從浴桶裏鉆出來,裹著毯子用毛筆在宣紙上畫了一個圓腦袋和一個長長的耳朵,折好之後道:“你馬上去叫個車夫,到羅鍋街尋羅正德太醫,把這個遞給他,就說我病得急,請他務必來這裏府裏一趟。”

“啊?”小一有些茫然,那可是太醫院的太醫呀,如果不經秦大人的手,光憑幽蘭姐姐的身份,能請過來嗎?

幽蘭繼續道:“如果他沒在府裏,那也跟他府上的人說,這幾日我都等著他。”

小一不敢多言,正打算先服侍幽蘭睡下,卻被她裹了裘皮道:“趕緊去,不要耽擱時間了。”

小一離開之後,她靜靜坐在火爐旁,盯著猩紅的炭火發楞。

不知過了多久,突聽得外面傳來窸窣的腳步聲,一前一後,一輕一重。

她立刻起身開門,就見一個背著藥箱,頭發花白的男子裹著一頂大鬥篷,一路低垂著頭,跟著小一進了院子。

幽蘭趕緊迎了上去,還未說話,就紅了眼。

羅正德卻道:“姑娘病著呢!怎麽還出來了?趕緊進屋!”

隨即,三人都進了屋。

幽蘭對小一道:“你去熬一碗小米粥,加幾粒花椒端過來。”

小一為難地看了看屋裏的兩人,最終還是推門出去了。

“姑娘可是哪兒不舒服?”羅正德放下藥箱,拿出枕帕便要把脈。一轉身,就見幽蘭雙膝跪地,輕喊了一聲:“羅伯父。”

羅正德的手止不住地顫抖起來,半晌才扶起幽蘭,一雙眼裏也噙著淚水:“真的是你啊!我看到那幅畫,還以為是假的。”

“是我,慕昭。”幽蘭拼命點頭。

羅正德老淚縱橫,沿著布滿歲月痕跡的臉頰緩緩滑落:“我曾進宮數次,都未曾見到過你,以為你死在了掖幽庭。想不到……想不到還能見到你這般模樣……昭昭啊!昭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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