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大結局 白頭偕老。

關燈
第92章 大結局 白頭偕老。

養心殿內, 鶯歌燕舞,中央站著一個紅紗女子,一邊彈奏琵琶, 一邊唱出靡靡之音。

龍椅之上,一個圓臉圓頭八字胡的男人身著玄色龍袍,美人高疏曼在懷裏撒嬌, 一口葡萄一口肉,眼睛瞇成一條縫, 鼻頭泛著酒味兒的糟紅。

大概就是傳聞中的蕭廣樓吧。

一旁, 置著一張書案, 上面堆著一摞摞奏折, 奏折後面,一個半白胡子的老夫子正忙碌批紅, 握筆的手已經累到顫顫巍巍。

不正是高頁嗎?

未久, 一曲畢,一舞散。

蕭廣樓步伐不穩地走下階梯, 將一杯酒遞到高頁跟前, 無憂無慮笑道:“高卿別再忙了, 看得朕心煩意亂, 來, 喝兩口, 一起玩兒。”

高頁推開酒杯, 拿起案上看了許久的圖紙, 道:“陛下看看,這個布防圖有無需要改進之處?”

蕭廣樓懶得擡眼,揮揮手道:“切,入宮封賞而已, 哪需要軍隊布防?那蕭權川不過就一庶民,朕一根手指頭就能捏死的螞蟻罷了,難道他還能把皇宮掀了不成?”

高頁語重心長道:“陛下,此人絕對不可小覷,有消息說,朝中不少重臣疑似倒戈,都擁護他造反,而且,他鏟除了舊越軍,深得民心,自古往來,得民心者得天下,民心向背,才是治國之關鍵……”

蕭廣樓不耐煩道:“得了得了,又給朕講這些大道理,朕聽得耳朵都起繭子了。”

“陛下,防賊之心不可無啊……”

“打住,哦,你說有人擁護他,那你倒是說出名字來啊,朕現在就把他們都殺了,看誰還敢跟朕作對。”

高頁嘆道:“陛下,老臣說了多次,天子雖有殺生之權,但不可肆意妄為,否則牽一發而動全身……”

蕭廣樓的耐心磨得快沒了:“滾滾滾,小題大做,明明這一次封賞是你出的主意,說什麽他一進宮就把他殺了,以絕後患,怎麽現在又怕起他來了?”

高頁道:“是這麽個計劃,但萬一,蕭權川趁此機會近身陛下,做出對陛下不利之事,那麽局面就會化主動為被動,到時,我們反而引火上身,難以逃脫。”

“行行行,你說了算,高卿想怎麽樣就怎麽樣,愛調幾個軍隊就調幾個,朕都支持,都沒意見,”蕭廣樓索性不想聽他叨叨,轉而開懷道:“奏樂,起舞,哈哈哈。”

高頁換了個暖爐,喝了口熱茶,繼續修改布防圖。

不知不覺,已經接近深冬,今年的冬天格外冷,預計會下雪。

沒過多久,一片片晶瑩白從天而降,整座京城一片白茫茫,忽而一陣冷風卷走一片大如席的雪花,乘風遠行,落在一個瘦白的掌心裏。

“居然下雪了。”

屋檐下,姜妄南裹在白色大氅裏,半張臉縮進毛茸茸的領子裏,眼睛映著雪光,他的手很暖和,雪花一碰即融,只留下殘存的濕意。

“哇哇哇,下雪了耶,下雪啦!”思渺月渺急不可耐就往外面沖,興奮得蹦蹦跳跳,你追我趕,咯咯笑個不停。

姜妄南看著就很幸福,叮囑道:“小心點,地滑。”

“知道啦!”

“好像還是第一次下雪。”玄衣銀發的蕭權川從身後的房間出來,慣性擡手攏了攏他衣服,“冷嗎?”

“一點都不冷,夫君呢?”

蕭權川雖說也穿上了冬衣,但只有一層薄薄的綿底,最外面的黑色披風也是薄薄一片,看起來很頎長。

蕭權川搖頭,從後背抱住軟乎乎的他,銀發垂在他肩前,綠眸隨著月渺思渺的身影轉來轉去:“很暖和。”

姜妄南偏頭蹭了蹭他:“明日就進宮嗎?”

“嗯,不得不去。”

“蕭廣樓他們是不是在謀劃些什麽呀?”直覺告訴他,突如其來的封賞絕非好事。

蕭權川淡淡道:“他們要的,是為夫的命。”

“什麽?!”姜妄南嚇得轉過身去,“為什麽?夫君明明立下汗馬功勞,為什麽還要這樣?”

蕭權川拂了拂他發絲中的雪花,微笑道:“正因為如此,為夫才會被盯上。”

姜妄南急得眼淚快出來了:“可是,夫君並無叛逆之心啊,他們怎麽這麽壞?那我不要進宮,我們立刻走,現在就走,走到哪就算哪,好嗎?”

蕭權川握住他顫抖的肩膀:“南南,為夫確實不想再做皇帝,本來以為平叛了舊越軍,就可以全身而退,然而,現在到了這個局面,不是我們能走得了的。”

姜妄南眼睛紅了一大圈:“我不要,我不要,怎麽會變成這樣子?我不要夫君進宮,夫君別去,我也不去。”

“南南,如若不去,就是抗旨不尊,正好會給他們一個名正言順追殺我們的理由,到時候,我們會不得安生,孩子們就是逃犯的後代,就算能躲到他們長大,那他們以後怎麽做人?”蕭權川冷靜分析道。

姜妄南啜泣不已,緊緊抓住蕭權川的手,急得直跺腳:“那怎麽辦?怎麽辦啊?”

蕭權川拿出帕子細細替他擦拭眼淚,以最平靜的口吻說出最叛逆的話:“只有一條路可走,那就是,反。”

“……造反?”

蕭權川頜首:“不錯,為夫已經做好萬全之策,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姜妄南聽不懂,問道:“什麽是……東風?”

“進宮。”

翌日,天還未亮,姜妄南和蕭權川共騎一匹馬,一前一後,從任府出發,一路往東。

在漫天飛雪之中,馬不停蹄奔向即將天翻地覆的京城。

從錦州過去直達目的地,需要經過六道城門,首先,第一道城門,是威州的。

“站住!報上名來!”城衛橫起紅纓槍,按規矩一舉攔下不知由來的人。

“籲——”

蕭權川二人堪堪停在高大的城門口,他拋出一道明黃聖旨,漫不經心道:“奉旨入宮,還請讓行。”

那城衛道:“按規矩,煩請下馬搜身,不能攜帶武器進京。”

姜妄南看了眼蕭權川披風下的佩劍,心口一緊,低低喊了聲:“夫君……”

只見蕭權川面色不驚,道:“把守城將軍叫來。”

城衛道:“小的也是按規矩辦事,就算將軍來了,也必然要這麽做。”

“何事在此喧鬧?”一身著盔甲的中年男人威嚴走出來,一見到蕭權川,眉毛當即跳了一下,“咳咳,怎麽了?”

城衛一一道來,那將軍嗯了一聲:“你做的沒錯,不過,你一看便知,他身上哪裏能藏武器啊?還用搜嗎?”

城衛頭上一串問號,鞋子裏衣服裏甚至頭發裏,哪裏不能藏?

那將軍打哈哈道:“好了好了,他趕時間,就放他進去,開城門!”

“可是……”城衛打死也不相信,他家將軍歷來秉公辦事,怎麽就這般敷衍了事?!

那將軍不耐煩踹了他一腳:“還不快去啊!”

“是,是。”

笨重的城門軋軋而開,那將軍趁機走到馬下,神情肅穆,暗暗抱拳,低聲對蕭權川道:“陛下,一路保重。”

原來是效忠蕭權川的人,太好了。

姜妄南提在嗓子眼裏的心臟總算回到原處。

接著,二人一馬依次通過瑞州、開州、連州、京城,一路通暢,毫無阻礙。

遑論蕭權川身上流的是誰的血,此時此刻,他蕭權川本人,就是一份明晃晃的通行文書。

皇宮守衛森嚴,免不了又要搜身,這一回,是羽林軍統領來迎接,蕭權川很給老朋友面子,的的確確下馬接受搜身。

姜妄南的心又狠狠一跳。

但見那大統領摸到蕭權川腰間的劍柄,擡了擡眼,對上蕭權川的綠眸,又匆匆垂下眼簾:“走吧,跟我來,陛下在養心殿。”

蕭權川牽著姜妄南的手,悠悠跟上,那神情愜意得很,就好像回到了許久沒見的老家。

“夫君,等會兒就要見到蕭廣樓了嗎?”姜妄南從未見過那人,有點怵。

“嗯,南南別怕,為夫自有安排。”

“好。”

走過一條又一條宮道,胭脂香味仿佛已經浸透在空氣裏,嗆得姜妄南咳嗽好幾次,時不時有女子的歌聲悠揚傳來,還有酒味濃郁襲來,似乎走三步一樂坊,五步一酒肆。

過路的宮女穿著薄薄的透視衣紗,身姿曼妙,走路的姿勢不再端莊嚴謹,反而肆意扭著腰肢,隨處可見喝醉的太監侍衛,有的倒路邊就睡,有的站在墻頭大聲嚷嚷發瘋。

姜妄南覺得很可怕。

象征帝王之威的皇宮禁地,什麽時候變成這般酒色糜爛?

不知蕭權川看到聽到這些,會是個什麽表情?就好像自己一手整頓的紀律嚴明的隊伍,換了個狗屎一樣的領頭人,結果帶出的也是狗屎一樣的兵。

他一定會很傷心吧?

他俏摸擡眼去看,但見蕭權川淡定自若目視前方,並未所動。

如若不是離他很近,那比往日還要緊繃的下頜線,以及微動的後牙槽,恐怕不為人所知。

那大統領忽而語氣隨意,道:“陛下已經在養心殿設宴,那酒可是高相珍藏多年的好酒啊,二位可莫要拂了陛下與高相的一番心意。”

姜妄南不明白這個人為什麽要跟他們聊這些?

他以為蕭權川不會回應這般無趣的話,結果後者卻禮貌道:“多謝大統領提醒,不過,內子多次囑咐我,不能喝酒。”

“……”這又是演哪一出呀?!

對方嗯了一聲,目光閃爍了一下。

未久,那大統領往旁邊側了側身:“到了,二位請進。”

不錯,眼前就是養心殿,姜妄南曾經來過無數次,登時有點懷念和蕭權川在宮裏那段無憂無慮的日子。

“勞煩了。”

蕭權川微微頜首,眸底一如深淵不可測量,那大統領也暗暗回了一個眼神,垂下的手快速打了個手勢,類似某些信號?

姜妄南大喜,不出意外,此人應該是站在他夫君這邊的!真是太好了,又多了一點希望!

這時,一個公公上前,正是那位頒旨時用鼻孔看人的公公。

他語氣囂張疑似翻了個白眼:“裏面請吧。”

姜妄南喃喃道:“ 鼻孔人。”

蕭權川低聲寵溺一笑:“罵人呢?”

“嗯!”

蕭權川捏了捏他的手:“等會兒,南南跟著為夫就行,絕對不要離開為夫的視線,哪裏也別去,這裏壞人很多,知道嗎?”

“好哦!我會的!”

“乖孩子。”

遙遙便見,殿內一個圓頭圓腦的八字胡男人坐在龍椅上,左擁右抱,面相猥瑣,其右下第一位是一個白胡子中老年人,約莫就是蕭廣樓和高頁了。

他們剛要擡腳上階梯,那鼻孔人就喊道:“停,按照規矩,外人近身帝王,需搜身。”

姜妄南心口一禿嚕:“!”

蕭權川反而大大方方張開雙臂。

鼻孔人一眼便瞧見那漆黑的劍柄,哎呀一聲:“居然攜武器入宮!”

蕭廣樓蹭的一下站起來。

高頁瞪大眼睛:“大膽!蕭權川,你是何居心!”

姜妄南心急如焚,他夫君道:“貼身之物罷了,不足為奇。”

高頁氣急敗壞,怒指道:“來人,把他的武器卸了!”

鼻孔人的手慢慢靠近那劍,姜妄南指甲深深摳進掌心。

他知道,蕭權川此次進宮被逼篡位,茲事體大,如今沒了武器,赤手空拳如何能打得過這麽多皇家侍衛?

而且自己拖油瓶一個,只會拖慢蕭權川的速度。

怎麽辦?他夫君要是受傷了怎麽辦?

正當他試圖絞盡腦汁之際,就聽到一聲重重悶響,那鼻孔人整個身體被打飛,砰的一下撞到門,那門登時四分五裂,碎屑漫天散落。

那鼻孔人已經奄奄一息倒在高頁面前,蕭廣樓嚇得蹭的縮起來,面露驚恐,高頁反而淡定許多,胡子還是止不住發顫:“反了,反了!蕭權川!爾敢造反!!”

逆光之中,蕭權川一身玄衣,挺拔如松,一手持劍,一手牽著姜妄南,銀發散落了幾縷,隨著踏入大殿的步伐而飄逸,上挑的鳳眸壓得極低,眼瞼生出一條揮之不去的紅線,宛若殺神再世。

姜妄南沒想到他這麽快就動手,但見他揚起下巴,唇角勾出一抹戲謔:“那又怎樣?”

蕭廣樓嚇得躲在桌子後面,露出一雙鼠目,喊道:“來人啊!來人啊!有刺客!護駕,護駕!!”

適時,養心殿內外的侍衛悉數圍進來,通通拔刀向著蕭權川,後者眉宇不驚。

姜妄南只緊緊拽著他夫君的手,雖然很害怕,但夫君說了,他什麽都不需要做,那就靜靜待著,絕對不添亂。

蕭權川形單只影,一把劍,還帶著一個柔弱不堪的男子,怎麽說都註定會輸。

一想到這,高頁心裏穩了很多,開始擺出高位者的姿態:“蕭權川,認輸吧,區區一庶民,也敢和天子較量?可笑至極。”

那蕭廣樓一聽,好像也是這麽個理,便站起來,抻了抻身上的龍袍,拿出架子,道:“給朕拿下這個賊子!朕重重有賞!”

然而,沒有一個侍衛有所動靜,一個個像木偶似的。

蕭廣樓和高頁頓時面露疑惑,後者又吼了一次,氣得從脖子紅到臉頰:“全都是飯桶嗎!沒聽見陛下的命令!?給我殺!!!”

蕭權川雲淡風輕笑了一下,聲音不大,卻威嚴滿分:“眾將士聽令!”

“在!!”

整整齊齊的應和聲震天動地,所有侍衛通通把刀尖轉向上位者。

蕭廣樓再次嚇得腿軟,索性鉆進桌子底下,抱著頭瑟瑟發抖。

“你……!”高頁冷不丁往後退了兩步,震驚地看著蕭權川,又不可思議看了看圍住自己的雪亮的刀刃,好像明白了什麽,又好像不甘心什麽。

他堪堪扶住一旁的柱子,才勉強撐住年邁的身體。

蕭權川往前走了幾步,氣定神閑:“不好意思啊,您老人家還請多多保重身體。”

“混賬!混賬!”他早就聽說有不少重臣倒戈,沒想到,連皇宮的侍衛隊也全都改了立場。

他的氣息差點沒倒過來,不過他一丞相,見過的場面多了,還是很快就調節過來的,但見他深呼吸幾下,中氣十足喊道:“羽林軍、虎賁軍、武衛軍何在!”

須臾,霍霍的鎧甲聲齊齊整整從四面八方傳來,不多時,殿外一片鱗甲白光,把養心殿圍得水洩不通。

為首的,正是帶他們來此處的大統領。

高頁挺直佝僂的後背,笑得勝券在握:“蕭權川啊蕭權川,沒想到吧,我已經提前布置了軍防,你蕭權川就算有再大的本事,也絕對不可能收攏全部人,論起來,贏的人,還是我。”

蕭權川看外面的陣仗就像在觀賞風景,他道:“高相,原來,我在你眼裏,這麽沒用嗎?”

高頁輕蔑道:“哼,區區土匪之子,血脈卑劣,出身齷齪,怎麽可能會有一呼百應的天賜之力?那是真龍天子才配擁有!你又算哪根蔥哪根蒜?”

姜妄南暗暗握緊拳頭,死死盯著高頁,恨不得眼睛噴出三味真火燒死這個侮辱他夫君的糟老頭子。

蕭權川笑了:“是,不錯,不過,今日我這個身上留著土匪之血的人,就偏要坐回那張龍椅,讓你看看,何為卑劣,何為齷齪,何為天子。”

話罷,蕭權川轉身,一甩披風,胸有成竹喊道:“眾將士見朕,為何不跪!”

那大統領率先單膝跪下抱拳:“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緊接著,其他所有將士齊齊跟上,整齊的聲音響徹天際:“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霎時,高頁目瞪口呆,渾身力氣像是被抽空,重重跌坐回椅子上,而蕭廣樓向看見惡鬼似的滿臉驚悚,也呆呆坐在地上。

姜妄南瞳孔緩緩放大,長長舒了一口氣,癡癡地看著蕭權川英俊無比的側顏,心臟加速砰砰跳。

彼時,蕭廣樓連滾帶爬翻下階梯,像哈巴狗似的跪在蕭權川腳下,神情有些扭曲而瘋狂:“四弟啊,這都不關二哥的事,二哥本就不想回來做皇帝的,都是高頁逼二哥的,四弟,二哥其實沒做傷害你的事情,對吧?冤有頭債有主,高頁罪該萬死,就是他,教唆的我,你要報仇,就找他好了,跟我一點關系都沒有。”

一旁的高頁臉色更白了:“陛下,你……老臣所做的一切,不都是為了你嗎?陛下,你是皇族血脈,本就應該做天下之主!陛下起來!哪有真龍給土匪雜種下跪的!陛下!!”

蕭廣樓反駁道:“閉嘴你這個老東西!我走上這條路都是因為你!現在好了,引火燒身,你就該承擔所有的責任!”

剎那間,高頁氣得說不出話,捂著起伏的胸口,一口血噴了出來。

蕭權川不以為意,只顧牽著姜妄南,一步步踏上階梯,料子普通的玄色披風拖曳在昂貴的金磚上,他修長的手指拂過龍頭把手。

高頁的喉嚨已經發出風鳴般的喝喝聲,也要拼盡全力聚起一口氣罵道:“亂臣賊子!不得好死啊!!”

蕭廣樓冷漠以待,轉而又爬上去,抱著蕭權川的腿,苦苦哀求道:“四弟,四弟,你想想,把你逐出蕭氏一族的人是他,讓你承受殺親棒和鞭刑的人是他,把你辛苦打下的舊越領土拱手相讓的人也是他,全部都是他高頁一人所為,二哥真的很無辜啊。”

高頁埂著一口氣也要道:“皇家血脈高貴,容不得一個土匪之子玷汙!更不需要這種低劣之人用暴力手段逆天而行奪來的土地!”

蕭權川但笑不語,眼神像是在看一個白癡。

他熟稔地坐在龍椅上,靠著後背,給人一種這張龍椅就是天生為他量身定做的感覺,只是笑笑,一腳踢開蕭廣樓。

後者整日吃了睡睡了玩,身體哪扛得住那堅硬的一腳,但見他飛出一米遠,額頭重重磕在地上,疼得他齜牙咧嘴。

蕭權川還未開口,他還爬了過來,不顧鮮血直流的傷口,死死抱著對方大腿,不停哀哭,還對姜妄南道:“你是弟妹對吧?弟妹,二哥的話你剛剛也聽到了?可不可以幫二哥跟你夫君求個情?二哥以後給你當牛做馬,絕無怨言。”

說著,他伸出臟兮兮的手去姜妄南的衣袖,嚇了他一大跳,此時牽著他的蕭權川把他往後一拽,又擡腳踢飛蕭廣樓,冷眼沈聲道:“別碰他。”

這一回,蕭廣樓的手腕哢嚓一聲,倒地時不小心弄折了,他尖聲慘叫,末了,還跟瘋狗一樣爬過來,扭曲笑道:“四弟,你再多踢我幾下,把心裏的氣都撒出來好了,二哥沒關系的,只要四弟不殺二哥就好,來吧,再來一次。”

高頁眼睜睜見到他不辭辛勞扶持的皇帝這般窩囊怕死,不知感恩,神情微動,久久沒說話。

蕭權川見到蕭廣樓這副模樣就直犯惡心,幹脆閉眼不看,令道:“來人,把蕭廣樓和高頁押入大牢,嚴加看守,擇日處斬。”

不怒而威的聲音回蕩在殿中,即便蕭權川不著龍袍,也依然散發著一股我生來就是王的至高風範。

蕭廣樓垂死掙紮,不停哭喊道:“四弟,四弟啊,二哥不想死,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相反,高頁則一聲不吭被押走。

不知是不是錯覺,姜妄南覺得高頁好像一下子衰老了許多。

不久,將士們紛紛退出養心殿,耳目總算清靜下來。

姜妄南環顧四周的淩亂,就像做夢一樣:“這就……結束了嗎?”

“還不算,南南還好嗎?”蕭權川一改冷臉,溫柔問道。

“嗯,有夫君在,我不怕的。”姜妄南其實還覺得心跳得有點快,有種劫後餘生的不現實感。

“走,我帶你去見兩個人。”

姜妄南:“誰啊?”

“去了你就知道了。”蕭權川高深莫測道。

走出養心殿,他們來到了太和宮。

姜妄南恍然想起,這不就是癱瘓的太上皇的居所嗎?

還未踏入殿內,一股子揮之不去的藥味撞進鼻子裏,還參雜著腐爛的老人氣息,難聞得很。

姜妄南不禁封住嗅覺,蕭權川面不改色,好像早已聞過許多遍。

他拉著姜妄南轉入內室,那裏有一張大床,床的周圍垂下黃色紗帳,帳後,隱約躺著一個紋絲不動的人,仔細聽還能聽到老年男人的低低喘息。

但見蕭權川抄起一根沒點火的蠟燭,以此撩開紗帳,粲然一笑:“父皇,我又來看您了。”

那太上皇癱著臉,歪著不停流口水的嘴,眼睛一大一小瞪著蕭權川,胸口起伏如綿延山脈,口齒不清道:“……你……你……廣,來……”

“父皇,您怎麽還是只惦記著二哥呢?我又坐上您的龍椅了,您不替我高興嗎?”

那太上皇氣得嘴更歪了,居然能稍稍擡起僵硬的手指指著蕭權川:“……混……蛋……”

蕭權川俯身耳語道:“對了,您最愛的臣子高頁,我也一並除了,省得日後像您一樣給我找事,父皇,您還不明白嗎?這天下,會順其自然選擇有本事的人當他們的主子,而那個人,只會是我。”

啪啦一聲,門口碎了一地的瓷片,那濺開的黑色藥液沾染了一片黃色的裙擺。

那裏站著一個漂亮的女人,五官精致,白皙的皮膚因年齡較大而長出了幾條溝壑,眉眼之間的神韻有些眼熟。

那女人定定看著蕭權川,眸底說不出的怒火與厭惡:“你這個畜生還有臉回來?”

蕭權川道:“為什麽不?母後,別來無恙。”

就說怎麽這麽面熟,原來,她就是唐欣蘭,蕭權川的母親,唐奎蘭的姐姐,太上皇的皇後。

不過,她不是在蕭權川登基那年去平溪寺出家當尼姑了嗎?怎麽現在又回皇宮了?是因為蕭權川當年退位了,她才回來的嗎?

唐欣蘭擡步走來,發髻上的步搖輕輕晃動,那雙美目頗有惡意地掃過姜妄南,後者心裏咯噔一聲,他沒惹她吧?

蕭權川似乎也感知到了,擡手把他護在身後:“母後想必也知情了,我如今又做了皇帝,母後不為我感到驕傲嗎?”

啪的一聲,蕭權川的臉歪在一邊,登時浮起五個紅指印。

唐欣蘭怒目道:“皇家不需要你這個雜種!我早就後悔生了你,若當時知道你是個這麽大的禍害,我就算死,也要流掉你!”

蕭權川勾唇一笑:“我都長這麽大了,你還是這麽恨我。”

唐欣蘭揚聲道:“對,我會恨你一輩子,你看看你做了多少大逆不道之事?害了你父皇,害了你兄弟,害了這麽多重臣,還殺害了許多越國的無辜百姓,其罪可誅!”

“是,我是殺了他們,可是母後,你又何曾想過,我執政以來,治水患,援蝗災,懲治貪官,減免賦稅,富國強軍,這一切的一切難道我也做錯了嗎?!就因為我不是皇族的人,就因為我是土匪之子?!所以我做什麽都是錯的嗎!”

姜妄南嚇得不知所措,他從未見過蕭權川這般失控到近乎發瘋的狀態。

唐欣蘭的表情百般莫辨,她偏過臉去:“錯了就是錯了,你的出生就是一個錯誤,你非要搶奪不該屬於你的東西,害死了這麽多的人,更是大錯特錯。”

蕭權川的聲音變低了,神色如同死了一般寂靜:“好,那我就再錯一次。”

“來人!”

門口的侍衛進門跪下:“在!”

“傳令下去,太上皇和太後身體抱恙,不宜出門,從現在開始,除了衣食宮女之外,任何人都不許探望他們,違者,殺無赦。”蕭權川面無表情道。

“是!”

唐欣蘭道:“我死也不吃你一口飯,黃泉路上,死也不相見,不送。”

姜妄南心口不知滋味,親生母子真的要鬥得如此決絕嗎?還是說,唐欣蘭其實是在報覆她自己呢?

這個未知的答案,姜妄南估計想一輩子也想不通吧。

後來,任潛得令,帶一隊人馬去了一趟唐期府上,抓最後一個舊越叛軍。

百裏穆正端坐在院子裏的石桌前,剛沏好一壺茶,他面色平靜,仿佛恭候已久。

任潛沒多言,只道:“請。”

他悠哉喝完一杯茶,便什麽也沒說,一路大笑,就跟著去了。

九日後,登基大典和冊後大典一同在宣政殿隆重,是有史以來最為盛大的典禮。

新帝即宣,改國號為南,改年號為天授,不立後宮。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皇後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底下是朝拜的文武百官,蕭權川咬耳朵道:“我的皇後,可還滿意?”

姜妄南貌若桃花,低頭輕笑:“一生一代一雙人,死生無憾。”

《南史本紀》有載:

南武帝天授初年,蕭廣樓同高頁虎門處斬,流放高氏一族。

同年,改革舊制,大赦天下,封姜妄南為華祺皇後,立思渺為儲君,封月渺為嘉寧公主。

……

天授三年,太上皇和太後唐氏雙崩。

天授四年,華祺皇後誕下一女,帝賜號和悅公主,賜名蕭月靈。

……

天授六年,安國來犯,南武帝命任相出戰,苦戰數月,武帝禦駕親征,士氣大漲。

天授八年,大捷,安國退兵,武帝窮追攻克,贏十五城池,疆土大擴。

此後百年,再無犯境

……

天授十九年,帝病,太子代政。

……

康平初年,帝駕崩,享年六十二歲,華祺皇後於同日而去,帝後同棺而葬於情人山下。

同年,民間最受歡迎的一話本《林河怨》出了第二冊,名為《情深錄》。

在此之後,蕭權川與姜妄南一生恩愛的故事,不停回響在大街小巷,甚至有人將其改編為戲曲,一遍又一遍登臺巡演,代代相傳。

他們死了,又好像還活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