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關燈
紀衡沒睡著,身體上再疲憊腦子裏依然清醒,他懷裏的人睡得安穩,頭發上清爽洗發水的味道沾了他一身。

夜燈微弱的光芒投在姜禹的臉上,眼瞼下面是睫毛的影子,紀衡撐著上半身看他,會忍不住笑,他背後是一面窗戶,冬天早上的光線像時鐘一樣慢慢移到室內。

等徹底天亮,樓下傳來人活動和說話的聲音,紀衡那幸福甜蜜的嘴角放下去,臉色是肉眼可見的慌亂。

原本溫馨的環境開始充滿緊張氣氛,紀衡輕輕把自己的胳膊從姜禹脖子下抽出來,看到姜禹微微皺了下眉立馬又停下動作,等姜禹臉上再次平靜的時候才繼續。

窗簾是拉開的,紀衡並不敢探頭,只站在一邊往下面看。

幾個小時的歡樂時光很短暫,現在的紀衡如同驚弓之鳥,生怕樓下的人現在發現自己的存在。

奶奶穿著一件黃色的短襖,顏色很明亮,紀衡一眼就看到了,她手裏拿著一把笤帚,正在清掃院子裏的雪,爺爺手裏是鏟子,一個人掃一個人鏟,嘴裏還在說笑。

紀衡偏過頭看到床上的姜禹,沒喊。

夜裏的紀衡還帶著興奮勁頭,一見到姜禹連過來的原因都忘記了,現在他的大腦冷靜下來,看到樓下兩位老人以後又被刺激一下。

之前他跟白蘭心出櫃的時候,他媽還問姜禹家裏人知不知道他倆的事情。

那個時候紀衡不清楚,其實他給白蘭心留有底,因為他下意識覺得姜禹家裏不知道有他這個人,這也沒什麽原因,靠點兒奇怪的直覺罷了,不過他不覺得這有什麽。

現在他站在姜禹的床前,姜禹的家人還在樓下,離他僅有十幾米的距離。

他以前不是沒想過這種見家人的場景,不是非要家裏人接受,只要不排斥都是好的,他也是沒想到白蘭心的反應,每次提起這回事兒的時候她總會對自己說,她需要時間。

這次也依然是這樣。

帶著姜禹見見自己的家人,他去見見姜禹的家人,這兩個願望一直放在紀衡心裏,是他的私欲。

只是沒想到他會先見到姜禹的家人,來的時候也是沖動,沒想那麽快,但夜裏催人急。姜禹平靜地將他從雪地裏領回家,沒覺得有什麽不合適的地方。

如果兩個人是朋友那沒什麽好緊張的,如果紀衡是有備而來也沒什麽好緊張的,但紀衡都不是,他想起家裏那一攤事情,到底還是覺得堵得慌。

現在他面臨一個新問題,以什麽樣的身份出現在爺爺奶奶面前。

紀衡心裏的緊張蓋過之前的難過,坐立難安,耳朵和眼睛齊齊上陣,不一會兒就得看看門,生怕有人突然推開。

姜禹醒來半瞇著眼睛看到頓時驚喜的紀衡,他眼睛一閉,又躺了回去,一只手放在眼睛上。

他沒完全清醒,看到紀衡的時候還以為在做夢。

紀衡站在他床邊,坐在下面的小塊地毯上,頭放在床邊,依賴地看向姜禹,小聲說:“阿禹,起床了。”

“幾點了?”

阿禹把手拿下去,晃悠悠睜開眼睛,看清了紀衡的臉。

“七點二十一,”紀衡不敢催他,眼神不斷瞟向身後的門,“阿禹,我是不是得出去買點兒東西,空手過來不好。”

盡管是沖動過來的,他就這麽兩手空空也不合規矩,他不想第一面給爺爺奶奶留下不好的印象。

姜禹早上腦子反應慢半拍,把紀衡這句話消化了幾秒,明白他在說什麽後微楞,扭過頭看他,紀衡的眼神十分認真。

“先不用,”姜禹轉回視線,“這次不用。”

紀衡沒聽懂他的意思,疑惑且急:“為啥這次不用?第、第一次啊。”

面前這個紀衡跟夜裏那個裹著風雪的紀衡仿佛不是一個人,這是本體回來了。

姜禹沒接他這句話,從床上起來,註意到他緊張的眼神,瘦削白皙的腳踩在紀衡旁邊,腳踝細,他這人哪哪都是白的。

紀衡還沒來得及紅耳根子聽見姜禹對他說:“早上他們不會上二樓喊我,”姜禹背對著紀衡開始換衣服,他動作不緊不慢,掛睡衣的時候從鏡子裏看到了紀衡躲閃的眼睛,套上褲子,繼續說,“先去洗漱,咱倆先談談。”

紀衡再擡頭的時候姜禹已經換好了衣服,也真是奇怪,怎麽樣的姜禹他都見過,可當姜禹背對著他換衣服的時候他還是抵不住,姜禹脫下衣服露出白皙單薄背部,褪去褲子時露出修長的雙腿,穿衣服時胳膊劃出的曲線還有繃緊的足弓......他每次看到都會有第一次在學校典禮上見到姜禹時的感覺。

是百花一夜之間全部盛開的春天。

紀衡再次做賊心虛般地輕輕小跑回房間,姜禹已經坐在椅子上,正戴著眼鏡翻一本書,紀衡進來後他就把書反扣到桌子上,紀衡瞥見了,暗自驚訝。

“談談?”

姜禹擡頭問他。

他們之間橫著很多早就該談的事情,還都是些不得不談的事情。

“阿禹,什麽事兒呀?”

紀衡雖然不知道緣由,但絲毫不妨礙他心虛,沒由頭地心虛,姜禹這種模樣他不怎麽陌生,很多次重要談話時姜禹就是這種表情。

他四處看看,除了床房間裏就一把椅子,椅子被姜禹坐著,他沒坐在床上,屈膝坐在地毯上,手揪著地毯的毛毛。

姜禹沒立即開口,他在思考從哪件事情問起,是從姜松明開始還是從紀衡為什麽一個人連夜跨省過來開始。

約有七八秒的時間,紀衡把出生到現在做過的錯事兒想了一個遍。

姜禹的食指敲在桌面上,紀衡正襟危坐,手上小動作不斷。

“你是不是見過姜松明?”

姜禹沒給他繞彎子,問得十分直接,紀衡身軀一震,猛地繃緊身體,眼裏頓時就慌張起來,手上揪地毯的動作停下,看向姜禹時急出結巴:“阿、阿禹...”

怎麽就被阿禹發現了,當初跟姜松明說好的,這事兒只有他倆知道。

姜禹早就過了驚訝、不解、生氣和冷靜的階段,現在談起來的時候臉上就沒什麽反應,但心情依舊覆雜。

誠然紀衡這樣做是為了他,可這種行為怎麽看怎麽不合適。

紀衡這事兒做得太傻了,傻到姜禹一時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他竟然在生氣的縫隙中生出一種心疼。

姜禹看到他快速顫動的長睫毛,出聲安撫:“你慢慢說,我聽著。”

他依然對姜松明的話存一半疑問,他想聽紀衡說。

最近姜松明並沒怎麽找紀衡,紀衡這段時間一直忙家裏的事情也就沒關註,他還以為姜松明不會去騷擾姜禹,看這樣子這事兒還是姜松明透露給姜禹的。

“阿禹......”紀衡不自覺又在揪地毯,回想起之前的事情,嘴唇動著不知道從哪說,“我是去見了姜松明,是、是我主動的。”

他或許是各種情緒一塊兒堆在心裏,精力被耗盡一樣,現在表述也不太清楚。

姜禹靜靜聽著,掃見被他揪禿的地方,突然開口:“我來吧。”

“嗯。”

紀衡擡起眼,眼裏含著小小的倔強,還有莫名的心疼,姜禹心尖猛地一顫,這種眼神把姜禹拉回那天紀衡抱著他哭的晚上。

姜禹的食指收回去,別開視線,下面忘記要問什麽了,他喝了一口水後把心底的情緒按下去才接著說:“你不應該瞞著我,我上次跟你說過的。”

這事兒好像只能瞞著,而且紀衡的單向思維想不出什麽好法子,想瞞著姜禹還是露出馬腳,姜禹發現也是遲早的事情。

“嗯,我記住了,”紀衡低頭應聲,這剛開始他的聲音就開始顫了,這次的哭腔來得比往常要快,“阿禹,你別生氣。”

姜禹一開始是生氣的,後來也沒能氣起來,紀衡這人身上帶著一股魔力,多大的氣勁兒碰到他都能消失,就好像,忍不下心對他生氣。

“以後別再瞞我了,你也別趟渾水,”姜禹是在跟他心平氣和地說話,沒有要動怒的意思,“錢你給了多少?”

紀衡頓時擡起頭,連忙搖頭:“阿禹,不用你還我。”

一碼歸一碼,姜禹又問:“你先說多少?”

他的眼神讓人忍不住要說實話,紀衡聲音弱下去,回道:“沒給多,剩下的還完了。”

姜禹稍微松口氣,紀衡再傻,好歹沒傻到給人白送錢的地步,剩下的錢不算多。

“嗯,這錢不該你還,”姜禹此時的語氣變得認真,“錢會先還你,給你你就收著。”

紀衡不同意,眼神裏全是堅決的抵抗:“我不要。”

姜禹安靜看著他,抿著嘴,泰然說道:“姜松明應該跟你說過我。”

紀衡眸色急變,眼神瞬間柔下來,那是一種柔軟的心疼感,姜禹再次被燙了一下,避開說道:“也不是把你往外推,這件事情聽我的。”

這錢是姜禹為他爸還的。

紀衡身上的抵抗氣息散盡,所有的倔強和委屈全為心疼讓位。

太陽升得高,奶奶和爺爺坐在院子裏的藤椅上,在說話。

房間裏暖洋洋的,陽光透過玻璃落在姜禹的纖細腳踝上,照在那處,分外白。

姜松明給紀衡說的那些,紀衡能藏在心裏一輩子,藏在心裏最柔軟的位置,他恨不得立即變成厲害且優秀的人,好好照顧姜禹一輩子,一輩子對姜禹好。

他想起姜禹的左邊肩膀那觸目驚心的傷疤,每次幫姜禹按的時候心都會墜下懸崖,因為姜禹閉目休息,有時候會睡著所以沒發現背後那雙發紅的眼睛。

他這麽個反應姜禹也猜到他已經知道以前的事情,一時間房間裏安靜得要命。

他的左肩膀的確是被斧子砍傷的,還是被他爸失手砍傷的。

當事人姜禹不覺得有什麽,性格使然,他想起之前紀衡那反常的性格,如引子一樣,抽絲剝繭地把原因全部推導出來。

這事兒紀衡藏得夠深。

姜禹從椅子上起來,慢慢蹲在紀衡面前,伸手把他眼尾的濕潤擦掉,倒是好笑問:“有什麽可哭的?”

不擦還好,這一擦那眼裏像活水一樣不斷湧出來,紀衡壓住哽咽聲說:“忍不住。”

姜禹的指尖上沾的全是紀衡的眼淚,聽見這話後他好似沒什麽耐心地嘆口氣:“那你努努力,忍住。”

紀衡憋著淚,盯著他。

姜禹把手放在他的頭上,隨意揉了揉,跟他對視,放輕聲音:“怎麽那麽傻啊?”

紀衡太笨拙了,他真的不是很聰明,連帶做的事情也傻,可這能有什麽辦法?

他笨拙到讓人心疼,愛得既勇敢又膽小,沖動又小心翼翼,他看到姜禹第一眼的時候就知道。

啊,他完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