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骰子放在桌子上，這裏的籌碼就是酒。姜禹把骰子推給對面：“你先來。”

韓力一把抓住，將骰子放在蠱裏，開始搖晃起來，眼睛死盯著姜禹，像是要將人生吞活剝，紀衡看著他手上的動作、看著他面向姜禹的表情，不悅地皺著眉。

其他人本來在喝酒，看到這邊在玩骰子後也都慢慢圍過來，劉承也用口型問紀衡這是怎麽回事，紀衡對他搖搖頭，並噓了一下，示意別說話。

“大小？”

韓力把蠱猛地拍在桌子上，眼神無比挑釁，他握著蠱不松，姜禹上半身微微放松，兩只手交叉立在桌上，毫不猶豫地說：“大。”

韓力拿起蠱，紀衡的眼睛都要貼上去了。

三個骰子，點數分別是3、4、3，總點數10，總體為小，第一局姜禹押錯。

“唔，”姜禹看過一眼後遺憾出聲，盡管那聲音聽不出遺憾的意味，“差一個點數。”

紀衡沒接觸過這些，聽著姜禹這麽說心下就明白了這游戲的規則，看著韓力贏下一局後得意忘形的樣子就覺得這人真欠揍。

願賭服輸。

酒是姜禹在游戲開始之前打開的，裏面氣泡都消停下來，紀衡奪過來，倔強地看著姜禹，緊握著酒瓶子，韓力翹著二郎腿，問紀衡：“剛開始你就護了，等下你得橫著出去。”

“你閉嘴！”

紀衡頭都沒轉，出聲喝他一句。姜禹伸出手，看著也沒有生氣，只是鎮定開口：“剛才跟你說的都忘了？”

擲骰子這游戲本身沒什麽好玩的，有趣的是這幾個人之間的對手戲，旁邊幾個人哪裏還顧得上在意誰輸誰贏，都在想這酒誰喝。

游戲是姜禹提議出來的，他的確是輸了，這酒也的確該他喝，沒有讓紀衡代勞的道理。

紀衡不是不懂，酒太傷身，尤其是對身上有舊傷的人來說，姜禹是他最優選項，除了姜禹，他顧不得了什麽。

不過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姜禹突然笑了，伸出去的手往前握著紀衡的手，說：“聽話，松開。”

姜禹的手心有些涼，紀衡的手仿佛觸電一樣顫了一下。

周圍那些人不約而同發出怪異的聲音，劉承也捂住自己的眼睛，紀衡那瞬間紅了的臉簡直是沒眼看。

意識沒防範，那酒瓶就從自己手掌裏逃脫了，姜禹拿出來直接利索喝完，然後把空酒瓶放在桌子上，繼續下一局。

他拿過骰子，倒是氣定神閑的，緊張的是紀衡，氣都不敢出，一張臉憋得更紅。

姜禹白凈修長的手指握著那個蠱，動作不輕不重地晃動起來，裏面骰子發出撞擊聲，這撞擊聲並沒有持續多久，姜禹把蠱放下，讓對方猜。

韓力這才慢慢認真起來，先是猶豫，而後眼神一閃，懶懶開口：“大。”

4，6，5，總點數15，為大。

韓力笑得更加狂妄，嘚瑟指著地上的啤酒，對姜禹說：“喝。”

紀衡要攔，姜禹遞給他一個眼神，然後又拿出一瓶，打開後放在桌子上，等著裏面的氣泡慢慢消散，紀衡坐不住，多次看向姜禹，姜禹眼神散發出淡定的信號。

他舉起酒瓶，這次沒有直接對著喝，而是拿過一個杯子，把酒倒進去，喝茶似的。他喝得慢，韓力就著急，催他：“你也能喝快點。”

“急什麽？”姜禹最後倒出半杯，還晃兩下，“慢慢玩兒。”

他越是這樣，韓力就越不耐煩，哪有輸了以後喝酒是這樣喝的，不知道還以為在細品什麽。

在韓力第二次皺眉要開口催促的時候，紀衡用腳踢了下他的凳子：“好好等著。”

韓力臉色驟變，姜禹把骰子推過去：“該你了，來吧。”

韓力用手指指了下紀衡：“你別狂。”

紀衡狂起來也挺要命的，嘴巴一抿，握住他那根手指，用力往下掰：“平時我是讓著你，你才應該給我放尊重點兒。”

姜禹用手指敲敲桌面：“別費時間。”

周圍那些人沒有像之前那樣跟著拱火，都默契保持著安靜。

韓力表情不善，搖晃著骰子兇猛，最後落到桌子上，沒說話，眼神盯著姜禹，姜禹兩只手繼續交叉著，頂在下巴處，思考兩秒：“還是大。”

6、5、5，總點數16，為大。

紀衡松口氣。

韓力沒當回事兒，撈出一瓶啤酒直接往下灌，催著姜禹繼續。

下一局姜禹持蠱，韓力敗北。

韓力持蠱，韓力敗北。

姜禹持蠱，姜禹敗北。

韓力持蠱，韓力敗北......

韓力整個人都納悶困惑住了，表情逐漸開始發生轉變，臉黑著，眉頭緊鎖，點火就炸的樣子。姜禹還是維持著那個動作，袖子挽得整齊，沾了些酒，嘴角是微微上揚的，淡笑著。

那一整場下來，姜禹輸掉四局，而韓力總共喝了十瓶啤酒，趴到在桌上，意識不清。

姜禹把袖子慢慢挽下來，對紀衡擺擺手，自己站起來，眼睛紅得不明顯，他掃過周圍那群人，笑著開口：“走的時候別忘記把他背回去。”

他沒有喝過酒的痕跡，除去眼睛和手腕處有些泛紅，走路跟平時一樣穩，白色的毛衣與他黑色的發色形成對比，深褐色的眼瞳看向韓力的時候散發出冷意。

他用手拍拍韓力的臉，韓力痛苦不舒服地動著。

眾人不知道他要做什麽，只好安靜待著，紀衡跟在他身後，盡管擔心多餘，他還是用一只手護在後面，防止姜禹摔下。

“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興是酒精逐漸上頭，姜禹的語調稍顯慵懶，他轉頭，嘴角噙著笑，“大家繼續玩兒，喝了酒不太舒服，讓紀衡送我回去了。”

說完也沒等他們反應，對紀衡勾勾手指，頭也沒回：“紀衡，走了。”

紀衡抱著姜禹的灰色大衣，回頭跟劉承也打聲招呼，劉承也擺擺手，把他送到門口：“你快帶著姜禹回去，這邊我看著。”

紀衡連忙點頭，快步跟上去，就這麽一小會兒，姜禹已經晃到大門口了，紀衡趕快扶住姜禹，姜禹表情依舊是平靜的，可紀衡的聲音卻發澀：“阿禹。”

冬天夜間寒意沁骨，風一陣一陣地刮，姜禹擰下眉，對他說：“衣服，冷。”

紀衡把大衣展開，一條袖子一條袖子地給姜禹穿好，再把扣子從上扣到下，幫姜禹穿好以後站在他面前，給他擋風，沒動。

他長得要比姜禹高出半個頭，姜禹懶得擡眼，冰涼的手伸上去，準確無誤地揉了下他的頭，聲音略微嘶啞：“能不能別哭了？”

可是這次紀衡分明沒有哭出聲，就連以前小聲哼哼也沒有。

他用力包裹著姜禹那雙冰手，最後慢吞吞擡起紅眼睛，把姜禹往自己懷裏帶，高大的身子彎著，頭放在姜禹右肩膀上，嘆氣：“阿禹，我忍不住。”

看到姜禹這樣他難受，喘不過氣般難受，姜禹還不如對他冷淡著臉。之前他說什麽姜禹就只是聽著，做什麽事情又偶爾會順著他。

“阿禹，”紀衡又開口，臉朝向姜禹脖子，閉著眼睛說，“我以前不愛哭。”

這句話從他嘴裏出來好像沒什麽說服力。

姜禹簡單出個聲，吸進去的空氣都是涼的。

“阿禹，”紀衡繼續喊他，“你不用這麽做的。”

沒有引子，他直接就說出口，姜禹也明白他說的是什麽事情。

兩個人的耳邊都只有彼此的呼吸聲，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姜禹拍下他的腦袋：“回去吧。”

“嗯。”

紀衡站直，紅眼圈掛在那兒，比之前要顯眼得多，說他不愛哭？這誰能相信。

酒吧午夜場是最熱鬧的，這個點兒，也多是顧客進去的時候，出來的並不多，兩個人能沿著馬路走，紀衡低著頭問：“阿禹，你有哪裏不舒服？”

姜禹搖頭，他剛才喝得不算少，但也沒到要喝醉的程度，人是清醒的，至於剛才在裏面對人說不舒服，不過是要提前走的借口。

“不好全得罪了，都是一個隊的，”姜禹淡淡開口，這才接上紀衡剛才的話，“但也不能太縱容了不是？”

紀衡悶著腦袋，這下出聲了，哽著嗓子：“我以為大家維持著和平就好，跟他們交往也不深，韓力今天這一出我都沒想到。”

他在姜禹面前全身的毛都是順的，說什麽都顯得有些委屈，姜禹想到他之前在酒吧跟韓力兩個人要擼袖子幹架的陣仗，發現他也不是一點兒不清楚，至少也知道些韓力對他莫名懷有敵意，可能就是不想多理會，再加上本身心大，心裏擱不住這些。

這樣也沒什麽不好，但人善被人欺，太過不在意也不行。

紀衡在這方面有種天生的單純，不把人往壞處想，太容易吃虧。

可以藏拙不露鋒芒，但是不該吃的虧就不用忍下來。

“以後遇到這種事兒也能適當有些脾氣，”姜禹停下兩秒，接著說，“平時在隊裏留著心。”

今天這事兒姜禹做得有些出格，紀衡隊裏的事情輪不到他，這也不是他想做的。在場上把隊裏關系摸清，再碰上韓力這麽個找茬的，他也是看不過去。

不過也不能說完全跟他沒關系，籃球隊那幫人談論起他和紀衡的時候有多麽難聽，他們能避開紀衡說，但是避不開姜禹，畢竟他們不知道姜禹宿舍裏還有個打籃球的江天一，人家雖聰明沒跟姜禹挑明，但意思就是那個意思。

紀衡乖順地點頭，睜著尚紅的眼睛：“知道了。”

本來還想跟他算帳，可是姜禹轉頭看到紀衡這副模樣後也不打算問了，反正問也問不出來什麽東西。

“阿禹，那個骰子，是不是有技巧啊，你贏韓力好多把。”

紀衡沒玩兒過，他一開始擔心是因為韓力是個玩咖，骰子這些對他來說都是下酒菜，姜禹對他說“相信我”還以為是安慰他的話，沒想到姜禹是真會。

姜禹眼裏閃過一絲冷冽，跟著寒冷的東風一樣，而後褐色的瞳孔像進了溫水似的，表情緩和道：“沒有技巧，運氣好罷了。”

“嗯，”紀衡點頭，跟在他左後方，笑著說，“那也厲害。”

姜禹沒說話，走兩步才微微轉頭說：“今天幫我按按肩膀吧，”他眼神劃過紀衡身前那個包，“藥還在？”

“在的，一直在。”

來酒吧之前兩個人都說好了。

姜禹平靜轉回目光：“嗯，那走吧。”

紀衡耳朵根子應該是凍著了，他用手摸一下，發燙。

走...去哪兒...

紀衡抿著嘴巴偷笑，沒控制住力道，直接笑出了聲，姜禹像沒聽到，沒回頭。

剛過了一個路口，就聽見背後傳來一聲“哥”。

兩個人回頭看，是一個穿著黑色羽絨服的年輕男孩兒，長相白凈斯文，一身書卷氣，眼睛烏黑。

“紀煥？”

紀衡出聲。

姜禹聽過這名字，紀煥是紀衡他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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