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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橫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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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橫禍

天空陰沈沈的,漸漸飄了些雪。

父親的墓修的又大又氣派,梁淮波彎腰放了一束花,站直看著碑上的遺像,沒有說話。

無論看幾次,他仍然無法將相片和父親的樣貌對上。

記憶裏,父親總是冷酷精明。因為皺眉和撇嘴過於頻繁,眉間和嘴角都有很深的紋路,看上去嚴肅又刻薄,和任何一個中年人沒有兩樣。

但是碑上的相片是他二十多歲的樣子。

青澀、驕傲,看著鏡頭的眼神亮亮的,帶著青年人的靦腆。

看著看著,他突然笑了。

“騙子。”

明明是你自己忘不掉。

身後傳來腳步聲,漸漸停在他旁邊。

袁灼捧著他的眾多副本,胳膊下夾著一個鐵盆,說話時嘴裏呼出淡淡的白氣,“天氣越來越冷了。——你冷不冷?”

盆放到地上,點了火。

袁灼拉著梁淮波蹲下,摸摸他的手,又去摸他的耳朵。

全都冰涼。

他責怪地看了梁總一眼,“要風度不要溫度了是吧?看你穿的。”拉著他往火盆前湊了湊,自己在他身側擋著風。

梁淮波低頭看了:西裝外面披了個黑色毛呢大衣,和深秋時的裝扮一樣。

他神色如常,“我不冷。”

袁灼不由分說把他領子豎起來,稍微擋住耳朵,“得,下次我得記著拿個圍巾。”

梁淮波瞥了他一眼,“先顧好你自己吧。”

“你能和我比?我體溫高著呢。”

梁淮波不說話,把領子壓了下去。

袁灼把他領子立回去,不讓他動作,自己把領子折騰折騰也立起來了,“這樣可以不?”

梁淮波沒回答,只是也沒有再壓領子。

“真是。”袁灼嘟囔著,眉眼帶笑,“看來下次,我得記著圍巾帶兩條。”

梁淮波低頭看火盆,稍微側了一下身,肩膀不經意碰到袁灼肩膀,立刻被笑著攬住。

各種副本扔到火盆裏,邊扔,袁灼邊念,“伯父,初次見面,我是袁灼,一名業餘野生攝影師、業餘投資人、業餘富二代,以及淮波的專業男朋友。久仰久仰。”

梁淮波輕掐了他一下,“正經點。”頓了頓,“不用說話,他又聽不到。”

袁灼煞有其事,“不一定吧,伯父沒準泉下有靈呢。你要不要也說點什麽?”

“我和他沒什麽好說的。”梁淮波無意識倚著他肩膀,“母親和他離婚之後,他對我就冷冰冰的。”

這話像不自知的撒嬌,告狀他的父親對他不好,不過他自己顯然沒發現,“教導我利益至上,感情只會浪費時間。遺像卻還要用和母親結婚時的照片。——他是個騙子。”

袁灼心疼地吻吻他的額頭,“他真過分,那我也不和他說話了。”

梁淮波被他逗笑了,“你是幼稚鬼嗎?”

“我是認真的。就不該給他燒,浪費我的紙。”

梁淮波“哼”了聲,“知道了,你是小氣鬼。”

袁灼無奈,“你到底哪邊的?”

“你這邊,但你還是小氣鬼。”

有這句話袁灼就滿足了,他大度的道,“好吧,那我就是小氣鬼。小氣點有什麽不好,都省下來給你。”

梁淮波抿著嘴,“誰要你的。”

“不要也給。”袁灼故意學梁總的語氣。

見梁淮波瞪他,袁灼趕緊轉移話題,“對了,你母親和你父親離婚,她?”

聽出他話裏的猶豫,梁淮波淡淡道,“她很好,現在還是享譽國際的知名畫家。上次在倫敦她的畫壓軸拍賣,你應該也聽過。”

這個描述過於耳熟,袁灼皺起眉,冥思苦想,隱約記得梁總提過她的名字,“季如風?”

“嗯。”

眼睛逐漸睜大,袁灼想起了什麽,但沒說出口。

梁淮波沒註意他的表情,談到母親,他情緒有點低落。目光從火盆掃過,見到墓碑時,他嘆了口氣,站起身,“算了。”

“怎麽?”袁灼顧不得糾結,緊跟著站起來。

“我和他沒什麽好說的。……但我印了些公司的報表。”

阻止他的動作,梁淮波轉過頭,“我去車上取,你在這等我。”

“……好。”

見到梁總背影走出墓園,袁灼猶豫著拿出手機,撥通電話:“餵,媽?問你個事,季阿姨她全名叫什麽來著?”

-

墓園外僻靜無人,空蕩蕩的,門衛也不見蹤影。

黑色的卡宴獨自停在門外,沒有其餘車輛。

梁淮波打開車門時,思緒飄蕩了下。

父親的忌日對他來講,總是糾結又孤獨的。面對那個沈默的墓碑,一開始他無法接受,隨後覺得可笑。他的死似乎證明了他理念的錯誤,商業啊生意的,到死全是一場空。

有繼承人又怎樣呢?

燃燒全部人生扛起的事業,就這麽讓人繼承,他真的甘心嗎?

就算後繼者做得再好,死去了也無法看到。要是非覺得泉下有知,還能看見世上的事。像他那樣蔑視感情的人,看見往日自己的位置上坐著後來人,恐怕也是嫉妒多於欣慰吧?

終其究底,是無意義的。

到死前最後留下的,還是他人生最鮮活的那段體驗,那段他追回不得、只好詆毀的感情。

站在那個墓碑前,梁淮波多少次想要出言嘲諷,用最辛辣的語言諷刺他的失敗和自欺,最後卻又覺得這也是無意義的,因為死人是聽不到的,聽見的只有活人的掙紮。

而他過去的缺失和痛苦,也無法憑借對死人的控訴得到緩解。

要是還哭唧唧譴責先父,估計也只會讓人覺得可憐。

於是梁淮波只好沈默,但這沈默也是他的秘密。

所以他總是孤身前來,保鏢也被排除在外。

好在,袁灼成了那個例外。

想到這,他心裏一暖。他想,自己是有在變好的,這比對死人說話有用得多。

“淮波。”

突然,身後傳來一聲柔軟的呼喚。

熟悉的聲音在轉頭之前,就知道來人是誰。

他放下文件,關上車門。

果然是那個不想見的熟人。

蘇青一步步走近,看著梁淮波以往從不會在他面前露出的表情:冷淡、不耐,充滿距離感。

背身倚在車門上,看著他的同時,不經意看過墓園大門。

蘇青知道他不想自己跟著打擾,才會站在這聽他說話,否則恐怕會像上次一樣,轉身就走。

笑意加深,不枉他特意選在這樣的時機。

“好久不見。”

梁淮波手還放在車門把手上,餘光註意周圍,“你怎麽找來的?”

蘇青言笑晏晏,“我起碼跟了你兩年,總不至於連這兒也找不到。”

“註意言辭。”梁淮波眉眼微皺,“我們不是那樣的關系。”

蘇青臉一沈,“你想把我們的兩年都抹去?為了那個奸夫?”

這話說得突兀又沒道理,梁淮波不解地問,“我抹去什麽?我們那兩年是什麽關系?”

“你說是什麽關系?”蘇青暧昧地反問,“什麽關系,讓梁總肯給錢給人,幫人飛黃騰達?我想你也不是做慈善的吧?”

他拉進了彼此的距離,無視梁淮波向後躲的動作,伸出手作勢拉他,“我知道你還在生氣,但我已經改好了。之前是我不懂事,我們重新開始不好嗎?難道,我還比不過那個硬邦邦的男人?”

說著,他撩一撩上衣,露出纖細的腰身。

“沖擊”十足的畫面撞入眼簾,梁淮波閉了閉眼,不客氣地打開鹹豬手。

“夠了!”

“嘶,好疼。”手背通紅一片,蘇青眼淚汪汪捂著手,心裏暗罵,臉上卻憋出一包淚,“你非要這麽絕情嗎?”

“蘇青,正常一點。”梁淮波語氣掩飾不住厭惡,“過去兩年,我們什麽關系都沒有。我不是做慈善的,出錢出力幫助你,是因為我以為我喜歡你,所以不用你任何的回報。但現在我對你沒有任何綺念,以後我們也不會有任何關系。不要再來找我,明白嗎?”

“可是,你之前明明那麽喜歡我……”

梁淮波不耐煩了,“錯覺而已。”

“是因為我沒有答應你嗎?可是,即使這樣,難道我們之間就沒有感情?以前我說什麽你都會答應我,你說了你會永遠在的。”

蘇青越說越激動,“而且,你現在這個態度,難道認為都是我的錯嗎?你為什麽不能換位想一想,你有這樣的身份,又這麽強勢。我只是一個窮畫家,你為什麽想不到我面對你時的忐忑和自卑?為什麽想不到我為了維護自己的尊嚴付出了多少努力?你只想著你自己!你只覺得我在吊著你!!”

蘇青歇斯底裏地喊完,抽泣著從衣袖中拽出一方手帕攥緊。

“何況,換任何一個人來,都會以為你不安好心吧。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我不想被包養有什麽錯?”

梁淮波捏著眉心,深吸一口氣。

“隨你怎麽想。包養也好,暧昧也罷,都過去了。”

“你走吧。”

蘇青激動地上前一步,“因為那個賤人是不是?都是他,你才會變心!”

梁淮波狠狠閉眼,口不擇言,“沒錯,對,我喜歡他,我愛他愛得不得了,你滿意了嗎?可以走了嗎?”

“梁淮波!”蘇青大叫著攥住他衣服,“你怎麽可以這麽對我!我、我……”他舉起手帕,“我還留著你的東西……”

拳頭已經攥起,聽到最後這句話,梁淮波一楞,向他手中看去。

那方他沒註意的手帕,邊角繡著繁覆的水波紋路,正是他以往常用的標志,沒想到落到蘇青手裏。

梁淮波一陣反胃,本能伸手去搶。

突然,一陣危機感襲來。

他下意識側步躲避——

腳腕一緊!

車底伸出一雙手死死抓住他的腳。

蘇青舉著手帕按在他口鼻!

梁淮波立刻屏住呼吸,但還是遲了。

昏迷前,他用最後的力氣狠狠打中蘇青鼻梁。

失去了意識。

-

王威從車底爬出來,滿身滿臉是灰。

他啐了一口,看著蘇青鼻血狂流的狼狽樣,眼含輕視,“別磨蹭,快點把他搬上車。他還帶了個男人來,別再被發現了。”

蘇青捂著鼻梁,痛地淚花直冒,血從指縫流個不停,他惡狠狠瞪了他一眼,又恨恨看著暈倒在地的梁淮波,“知道還不動手?難道要我搬嗎?!”

“廢物。”王威罵了一聲,不想浪費時間和他爭論。左右打量了一會兒姓梁的,心裏一陣後怕。這身材,要是不和那廢物打配合,他還真懸能搞定。

想到這,也不嫌棄廢物礙事了,麻溜把人拖上車。

幸運還是眷顧他的。

在那男人身上,他搜出了車鑰匙,準備的後手用不上,樂得輕松。王威啟動車子,飛快順著定好的路線離開現場。

-

墓園中

“所以,梁總是季阿姨的孩子?”袁灼煩得直撓頭,“那這麽多年怎麽沒聽她提起?”

電話裏,姜石語氣淡淡,“我也不常提起你們。朋友交往,何必非提起孩子?她一向是個灑脫自我的人,我想她當初既然做了決定,就已經做好準備,徹底分割彼此的生命了。”

袁灼氣笑了,“沒人阻止她灑脫自我,但要是不想要梁總,當初何必生?人起碼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任。”

姜石笑了,“你這是為小梁打抱不平?”

袁灼惡狠狠反問,“不然?她不心疼梁總,我心疼。”

姜石平和道,“你們感情好,我很高興。但是你得知道,沒人能阻止別人追求自己想要的人生。作為朋友,我尊重她的選擇。同樣,作為母親,我也支持你。”

袁灼生氣地掛斷了電話。

什麽屁話!

反正不能對不起我梁總!

正氣悶著,墓園外突然響起汽車發動的聲音。

怎麽回事?

袁灼奇怪地向外走,梁總不會要把他自己丟在這吧?想想也不可能啊。

他的表情不自覺凝重,步伐越來越快,越來越快。

他跑了起來。

黑色的卡宴拐進公路,只能看見遠遠的影子。

梁總的電話打不通,多打幾個,就響起關機的忙音。

袁灼面無表情,死死盯著車的影子。

撥通了楊博的電話。

“地址發你了,把我機車運過來。順便,幫我報個警,梁總出事了。”

“什麽……?發生什麽事了?餵?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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