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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勝利(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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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勝利(一)

何玉銘說勝利已經“快了”,這個他口中的“快了”卻也讓紀平瀾等了將近三年的時間。

一九四五年八月,日本宣布無條件投降。

消息傳來的時候,整個軍營都沸騰了,一時間帽子鞋子滿天飛,唯獨紀平瀾顯得很平靜——他之所以不像其他人那樣激動,是因為消息比任何人都要靈通的何玉銘早在一天半之前就告訴他了。

如今既然得到了正式通知,懸著的心也算是落到了實處,當部下們興高采烈地慶賀時,紀平瀾卻推掉了所有的事情,關起門來睡了一覺,連外面放鞭炮都沒能吵醒他。

過去他總是恨不得一天當成兩天來用,不願意浪費一點時間,經常一天只睡五六個小時,如今他突然放松了下來,這一睡居然就睡了一天一夜,直到第二天何玉銘過來把依舊昏昏沈沈的他叫醒。

“你已經睡了二十多個小時了,起來吃點東西吧。”何玉銘坐在床沿對他說。

“是嗎?我還是覺得困……”紀平瀾整個人都迷迷糊糊的,抓著何玉銘的手把自己撐起來。

“想吃什麽?”何玉銘問。

“……你。”紀平瀾像是沒睡醒一樣地掛在他身上,何玉銘想了想,決定縱容這個不怎麽合時宜的要求:“好啊。”

“真的可以?”反倒是紀平瀾一楞。

“有什麽關系,大家都在慶祝。”何玉銘說。

這些年在旁人看來,紀平瀾處事越來越成熟穩重,就像一架不知疲倦的戰爭機器,但這樣一個生活上循規蹈矩嚴以律己的人,對何玉銘來說實在是無聊得很,他倒更樂於紀平瀾偶爾向他撒個嬌耍個無賴——當然,紀平瀾自己是絕對不會承認他在撒嬌的。

於是在外面等著參謀叫團長起床的部下們註定是要繼續等下去了。

事後何玉銘躺在紀平瀾的懷中休息,他感覺紀平瀾把他越抱越緊了,便不滿地掙紮起來。

回過神來的紀平瀾立刻放松了手臂輕聲地說:“對不起,弄疼你了嗎?”

“沒有。”何玉銘皺著眉,紀平瀾有時候會在走神或者無意識的情況下將他抱得很緊,甚至到讓彼此都呼吸困難的地步,根據他長期以來的觀察和判斷,這大概是因為紀平瀾對他還是沒有安全感,總是下意識地想要把他抓緊一點,這種心態真是讓他無奈。

何玉銘向他發問:“在想什麽呢?”

“很多事情……”紀平瀾嘆了口氣,“我覺得好累。”

“累?”何玉銘楞了一下,才露出了了然的神色。

仗打了八年,紀平瀾的部隊不斷地傷亡,又不斷地有新人加入,規模一再擴大,裝備一再提升,放眼望去,卻已經找不出幾張熟臉。

有的人打仗久了會打到倦,死人見得多了,就對別人的生死甚至自己的生死都麻木了。何玉銘好幾次都發現紀平瀾在繁忙或走神的時候,對著新來的部下叫出了他前任的名字,然後在新部下的愕然和尷尬中,無端地沈默兩秒。

這並不是因為他記憶力差,而是他常常無法意識到熟悉的部下已經死了的現實。

這些年裏,除了胡寶山因為何玉銘的出手幹預而得了個因傷退役的結局,其他那些較早跟隨紀平瀾的部下如今多數都已殉國。

比如武哲,何玉銘始終都不信任他,覺得他最不願意服從紀平瀾的指揮,也最有可能在關鍵時刻反水叛變。事實也證明了的確如此,他在一次行動中突然違背了紀平瀾的撤退命令,在明明可以保留大部分兵力的情況下,率全營做了破釜沈舟的自殺式攻擊。殺敵殺個夠本,死在抗日戰場,起碼對他自己來說,算得上是求仁得仁。至於無端損失了一個營的兵力換來一個功勳獎章的紀平瀾是什麽心情,就不在他的考慮範圍之內了。

還有章幼瑜,這個因為受到紀平瀾的事跡鼓舞而棄學從軍的學生,無條件崇拜團長的小菜鳥,年輕朝氣得連紀平瀾都嫉妒。紀平瀾用了很大的心力來培養這個年輕人,然後在他剛剛開始熟悉怎樣帶兵打仗的時候,一顆冷槍子彈毫無預兆地奪去了他的生命。

至於周填海,他的人生準則原本應該是最大限度地規避危險,但一個像他這麽膽小的人,居然也在形勢極為不利的情況下,爆發出了生平最後一次的勇氣,由於親自帶人斷後,他最終被數以千計的日軍包圍,奮戰至死。

軍官的傷亡尚且如此,士兵就更不必說了,就連他們的勤務兵孟小舟,也在他十七歲那年強烈要求上前線,終於他如願以償地成了機槍手,但僅僅兩周後,他就死於炮火的密集轟炸。

紀平瀾很清楚,戰場不是什麽收獲夢想實現價值的地方,根本就是一架殘酷的絞肉機,他也是跟別人一樣的血肉之軀,要不是一直被何玉銘暗中保護著,恐怕也早就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夢想總會在殘酷的現實中清醒,熱情也會在血腥中冷卻,到後來連他自己都不清楚究竟是什麽讓他一直堅持下來的。

這就像是一場漫長的長跑,曾經他的全部信念只有向前向前,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奔向那個不可知的終點,一切的軟弱和猶疑都被他拋棄,然後他突然發現終點已經到了。

再然後呢?紀平瀾終於開始正視這個問題。

“你還不餓嗎?”何玉銘看不到他的內心,但至少關註著他的身體狀況。

“這就起來。”紀平瀾嘆了口氣,開始穿衣服。

“你的心願已經達成了,怎麽還是這麽多心事。”何玉銘幫他扣上領口的扣子,紀平瀾遲疑一下才說:“我一早就答應過你,等到抗戰結束就跟你出國,可是……”

“怎麽?”何玉銘看著他,只是看著。

紀平瀾皺著眉頭,自己都不甚堅定地說:“我不是打算毀約,只是覺得對將來的生活沒底,我……我還沒有想好。”

“我明白,放棄固有的生活方式並不是那麽容易的。”何玉銘嘆了口氣,“以前你手握重兵,一呼百應,一句話就能定人生死,以後你就是個打盆水都要自己動手的普通人,這很難適應。”

紀平瀾搖頭:“不,我不是舍不得權力。”

“當然啦,也有很多別的原因,比如別人對你的期許,對故土的留戀或者使命感等等這類的,你不想走也在情理之中。”何玉銘說,“但是我想你也能明白,如果你繼續留下來,以後要面對什麽。照現今的形式,內戰已經不可避免了,難道你還想參與這場內戰嗎?就跟過去的軍閥一樣,為了搶地盤對同胞開槍,你能辦得到嗎?”

“就沒有和平解決的可能嗎?”一想到目前的情勢,紀平瀾就非常愁悶。

何玉銘搖搖頭:“遠的你可以想想三國時期和五代十國的數百年動亂,近的你就想想十幾年前的軍閥割據,大道理誰都會說,但誰又願意先放下槍?幾千年了,有些事情其實從來就沒有變過。”

紀平瀾沈默許久,最後他無能為力地嘆了口氣。

“好了,你能做的都已經做了,以後也該想想自己的事了。”何玉銘拍拍他的背安撫他。

“……你說得對。”紀平瀾仍然愁悶卻已無力辯駁,有些愁緒畢竟不是聽何玉銘安慰幾句就能擺平的,而且眼下還有更大的一個問題困擾著他:“只是……我出國以後能做些什麽呢?我除了打仗什麽都不會。”

他十九歲參軍,二十一歲開始打仗,十多年下來,人生中最好的時間都投進了戰爭,學業也耽誤了,如今他所有的思想和精力,所學的一切技能和知識,都是為了這場戰爭而準備的,他無法想象自己除了從軍以外還能勝任什麽職務,總不能才三十歲,就開始養老了。

“你不需要擔心,我都會幫你安排好的。”何玉銘看著他,“你不相信我嗎?”

“不會。”紀平瀾無奈地嘆了口氣。

對日軍的受降工作還在進行的同時,紀平瀾的退役手續也提上了日程,鄭軍長對他進行了言辭懇切的挽留,見他去意已決,也只好勉為其難地同意了。像他這樣抗戰勝利就退役的軍官也不在少數,既然人家已經無心打仗,鄭軍長也不能強留。

紀平瀾還在處理後續的交接工作時,收到了一份來自何家的婚禮邀請函。

作者有話要說:下一個便當的是誰呢……=w=+(猜中也沒有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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