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叢林深處(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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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叢林深處(一)

紀平瀾終於找好了另外一個隱蔽地點,正坐在石頭上大口大口地咬著壓縮餅幹——他實在是餓了,因為不敢生火,從昨天開始他只強忍著腥味生吃了一條小羅捉回來的魚。

文逸清看著他大快朵頤的樣子直咽口水,直到紀平瀾把剩下的半塊壓縮餅幹丟給了他。

從來沒吃過壓縮餅幹的文逸清把自己噎著了,於是紀平瀾又好心地把水壺遞了過去。

文逸清終於覺得自己該說點什麽了,他略帶糾結地說:“謝謝你……救了我。”

“你為什麽會在這裏?”紀平瀾問。

“我是被鬼子抓來的。”文逸清避重就輕地回答,然後反問他,“你又為什麽在這兒,遠征軍不、不是早就撤走了嗎?”

“這不關你的事。”紀平瀾發現這人說話有點結巴,“我會盡量救你出去——前提是你必須聽從我的命令,不許亂跑,別給我惹麻煩。”

紀平瀾常年帶兵,說話行事自有一股威嚴,文逸清也不敢反駁,默默地把手上的東西吃完,然後仿佛下定決心般的看著紀平瀾:“這裏只有你一個人嗎?”

“你看我像是帶著兵的樣子嗎?”紀平瀾看白癡一樣地看著他。

“是不太像……”文逸清郁郁地說,“我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想確認一下,你有沒有可能幫忙去救人。”

“你要救誰?”紀平瀾也就是這麽一問。

文逸清嘆了口氣,不抱什麽希望地告訴他,就在附近不遠的地方,有一個日軍的秘密基地,日軍在那裏研究一種比毒氣彈還要可怕百倍的細菌武器,而且他們慘無人道地用活人來做細菌實驗,抓了很多人關在基地裏當實驗品,其中有緬甸人也有中國人,還有一些是戰俘。

而他本來是個留學回國的生物學家,日軍將他綁架到基地裏,強迫他配合日本人的研究,文逸清找了個機會逃了出來,到附近的寨子裏躲了幾天,在試圖離開緬甸的時候卻再度落入了日軍的魔爪。

在被押回基地的路上他又試圖逃跑,就遇到了紀平瀾。

紀平瀾聽完以後,就陷入了沈默,文逸清見他一顆一顆地往槍膛裏壓著子彈,便帶著一絲僥幸地問:“你有沒有辦法救他們?”

“不可能。”紀平瀾幹脆利落地拒絕了,“我現在自身難保,沒有餘力做這種事情。”

雖然剛才在偷襲的前提下貌似神勇地以一敵五,紀平瀾可不會因此就自信心膨脹,他很清楚自己作為一個單兵的實力,剛才要不是身邊有小羅在,還不知道死的是誰呢。

“……難道沒有辦法了嗎?”文逸清抱著頭難過得蹲在地上,“他們沒希望了,沒有任何希望,只能在那裏等死……”

他並沒有別的意思,純粹只是為那些人的命運感到難過,但紀平瀾聽著卻覺得刺耳:“你少在那哼哼唧唧的,他們再可憐我又能怎麽辦,一個人去闖戒備森嚴的基地?你當我是孫悟空麽。”

文逸清轉過頭來看著他,眼睛都是紅的:“我不是在說你,我只是覺、覺得他們太可憐了……不光是他們可憐,你都不知道,鬼子在研究的東西,足以讓整個中國成為無人區,他們簡直是喪心病狂,我……我要是有你的能耐,真想跟他們拼了,可我連只雞都殺不動!”

紀平瀾皺起了眉,他也沒辦法說這個家夥的話是有心的還是無意的,他只是仿佛從這個並不比他年輕的人身上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在那個年輕得不知天高地厚的歲月裏,他站在課堂上義正詞嚴地反駁教官說:“這已經不是救不救得出來的問題了,古人尚且知道‘留取丹心照汗青’……如果我們這些軍人不去救,那麽還有誰可以救他們,如果連我們都無動於衷,那麽人們還能靠什麽來保持希望?”

紀平瀾努力地對自己說,文逸清只是個不通人情世故的呆子,他並沒有故意諷刺紀平瀾——只不過他整個人的存在本身就是對紀平瀾的諷刺而已。

看到文逸清抹眼睛,紀平瀾只覺得氣不打一處來:“哭個屁!你在這裏掉眼淚就能哭死日本鬼子麽!就你那天真愚蠢的腦瓜,還真以為自己能當救世主啊,真是百無一用是書生。”

這句話成功地刺傷了文逸清,他結巴著試圖給自己正名:“我,我不是沒用的,我好歹也是個生物學博士,我……”

“那麽文大博士,你指責我不救人的時候,自己又為他們做了什麽?夾著尾巴跑掉,這就是你的能耐?”

“我不是……我、我本來是帶了一些資料想要逃出去,把他們的罪行公布於眾,可是我太沒用,資料被毀了,我也被抓回來了,要不然……”

“天真!”紀平瀾冷冷地說,“你以為日軍犯下的罪行還不夠多嗎?你以為別人不知道他們的罪孽嗎?還是說你覺得這世界上會有那個法庭能給你主持公道?”

文逸清被他罵得一句話都答不上來,於是腦子一抽也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跟他吵上了:“對,我天真,我沒用,你們又、又好得到哪裏去?你們只會貪汙腐敗,搞得亂七八糟民不聊生,就跟同胞打內戰在行,碰到鬼子就打敗仗!”

“那我至少還在打!”紀平瀾罵道,“你還以為你的紅軍裏就全是道德模範?攔路搶劫同室操戈的缺德事他們一樣也沒少幹!”

“我……我又不是……”文逸清緊張了。

“得了,當我看不出來嗎?你如果不是那邊的人,幹嘛看到我就跟耗子見了貓似的?”

文逸清無話可說,他梗著脖子硬道:“我是……是紅黨又怎麽了,我就看不慣你們藍黨這些……貪汙腐敗、官僚作風!”

“少拿我跟那些廢物比,我又沒有加入藍黨。”紀平瀾沒好氣地說。

“你……你不是藍黨啊?”文逸清目瞪口呆地看著他。

“我看不慣他們,不想跟他們同流合汙。”紀平瀾說。

“對不起,我錯怪你了。”文逸清認起錯來倒是非常幹脆利落,“既然你也看不慣藍黨,為什麽還要參加國軍呢,要不我給你引薦……”

“你少來,我只想保家衛國,要跟日本人打仗,不參加正規軍,還到大後方的山溝裏種地去麽。”紀平瀾罵道。

“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們……我是說我黨,是有著遠大的目標的,我……”

“留著你的那套背給自己聽吧,你們也沒比藍黨好到哪裏去,都是一丘之貉。”紀平瀾說。

“怎麽會呢,你不了解我們的主義……”

“都是些空話。”紀平瀾說,他並非沒有看過那些被定義為禁/書的文獻,還拿去跟何玉銘討論過,所以他說出來的話,其實只是在拾人牙慧,“你們所追求的完美世界要求剝奪人的本性,只留下工蟻一般的基本本能,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人性本貪婪,這點永遠不可改變,並且也正是合理的貪婪才促使了人類的進步。”

文逸清沒想到會從一個國軍軍官的嘴裏跑出這麽深奧的話來,他還試圖找理由辯解,但紀平瀾根本懶得跟他說更多,直接用一句“再煩揍你啊”結束了對話。

何玉銘曾對他說,不要試圖說服一個有信仰的人,因為即使面對親眼所見的真憑實據,他們仍會千方百計為自己的信仰開脫,說服自己繼續盲信下去。所以愛聽不聽,文逸清愛信什麽關紀平瀾什麽事——只要別拿來煩他就行。

那天晚上,在建中的機場和平時一樣平靜,在大部分人都睡下了以後,一直被哨兵嚴密看管的彈藥倉庫卻冒出了濃煙。

當巡夜的士兵發現不正常時,彈藥倉庫已經開始爆炸了。

連環的爆炸當然也驚醒了被關押的勞工們,當他們發現柵欄門今天居然神奇地沒有上鎖的時候,局勢就徹底失去了控制。

被壓榨到了極限的勞工們不顧一切地沖出牢籠奔向了自由,當藤原靖一下令放勞工們出來救火的時候,卻發現勞工們已經打死了守衛並且一窩蜂地逃散了。

直到第二天下午,藤原靖一才堪堪撲滅了大火並平息了□,勞工們有的逃走了,有的被打死了,只有少數被抓了回來,而營地則由於沒有人手救火被燒毀了一大片。

當焦頭爛額的藤原靖一清點損失的時候,卻發現了一個更為嚴重的問題。

工程師松山秀幸和兩個美國俘虜不見了蹤影。

文逸清並不知道這個所謂的國軍團長就這麽在林子裏一動不動地呆著是要怎樣,就算不去救人,至少要想辦法自救吧。可是紀平瀾就是哪兒也不去,文逸清也沒有辦法,想勸他又怕被揍,想自己走人又沒底氣,離了這個男人的保護,他大概只能在林子裏餵狼了。

為了接下來不餓肚子,文逸清只能在藏身地點附近尋找一些可以吃的野菜和蘑菇,小羅在他旁邊跑來跑去地試圖抓住一只松鼠。

忽然小羅停了下來,朝著一個方向嗅了一陣子,然後“汪汪”叫著飛奔了過去。

“小羅,回來!”紀平瀾趕緊叫它,小羅卻置之不理,鉆進草叢三兩下就沒了影子。

紀平瀾聽到小羅跑走的方向遠遠地傳來不知什麽人的驚叫聲,也不知道是出了什麽事情,只能招呼文逸清躲起來看情況再說。

文逸清緊張地趴在紮人的灌木叢裏,情不自禁地發著抖,他旁邊的紀平瀾不動如山地舉槍瞄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文逸清不由佩服他的鎮定。

現在他們已經可以清楚地聽到有不止一個人踏著沼澤和水坑走過來的聲響,終於一個日軍軍官撥開一大把芭蕉葉出現在他們視線裏,接著是兩個美國人和小羅。

文逸清更緊張了,紀平瀾卻突然放松了下來,在文逸清驚詫的目光中他收起槍爬出灌木叢,向著對方走了過去。

文逸清看到了一幕即使多年以後回想起來,仍然感覺有如天雷滾滾萬馬奔騰的畫面。

一個國軍軍官和一個日軍軍官抱在一起熱吻,而且他們還都是男人,兩個鼻青臉腫的美國人在旁吹著口哨鼓掌叫好,還有一條狗在他們腳邊興奮地吐著舌頭搖著沒有尾巴的屁股鉆來鉆去。

文逸清覺得,這個世界真的是太瘋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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