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爭執(一)

關燈
☆、爭執(一)

何國欽自認不是什麽封建專\制的家長,他還是比較尊重子女的意見和想法的,就連女兒要參軍這種在別人看來驚世駭俗的事情他都可以接受,何玉銘私下裏喜歡男人還是女人,他也不管,那是兒子自己的事。

不過私下是私下,面子上還是要顧忌的,畢竟面子問題某種程度上關乎著整個家族的利益,所以一直對兒子的行為聽之任之的何國欽,終於還是把何玉銘找去談話了。

起因是某報上一張小小的照片和豆腐塊那麽大的一個小文章,報紙是一份專長寫些明星花邊緋聞和奇聞逸事吸引眼球的三流小報,照片拍得不是很清楚,畫面上何玉銘和一個面貌清秀的男人一起吃飯,兩人相談甚歡的樣子,文章內容也不怎麽新奇,就是說何家二少爺和杜班主過從甚密,疑似要捧杜班主之類,單純的人看來這應該是一則很沒意思的消息,其中的暗示意味就需要自己去領會了。

“說說你的看法。”老狐貍含義不明地把報紙遞給何玉銘。

“這篇文章的動機很奇怪。”何玉銘說。

首先一個落魄的歌劇演員並不像有的知名旦角那樣容易引起人們關於緋聞的聯想,另外在重慶這樣的地方何玉銘也算不上什麽有新聞價值的名人。如果說這篇稿子是報刊自發寫的,其內容根本吸引不了眼球,如果說有人故意為之,動機就值得商榷了。說是要抹黑何玉銘吧,這種隱晦的暗示和事情本身都沒什麽抹黑價值,說是要炒作杜秋白吧,靠這點花邊新聞是毫無意義的。

“需要去查一查這家報社嗎?”何玉銘不甚在意地把報紙扔在桌子上。

“這種小事就不必浪費精力了,我叫你來主要不是為了這個。”何國欽其實也不太在意這種無關痛癢的小緋聞,像他們這種身份想要完全不招惹是非幾乎是不可能的,這只不過是一個談話的契機,“之前我一直不太幹涉你自己的私事,不過到底你年紀也不小了,總拖著不結婚也難免會招惹這些閑言碎語,是該考慮一下了。”

“我沒有喜歡的女人。”何玉銘說。

何國欽笑了一聲:“喜不喜歡有什麽要緊,你又不怎麽回家,家裏應該有個女人給你生兒育女主持家事,你若看著順眼就多回家幾次,看不順眼自己在外面再找也沒什麽,哪怕以後離婚另娶也沒有關系。你若沒什麽合心意的對象,我幫你參詳參詳。”

何玉銘搖搖頭:“我不打算結婚。”

何國欽將煙鬥含到嘴裏,神色毫無變化,平靜地問:“理由呢?”

何玉銘當然可以找出很多借口,不過面對這個實實在在關心著他的人,他還是決定實話實說:“小瀾會不高興的。”

“紀平瀾。”何國欽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像冷笑一樣的表情,“但凡他稍微懂點事理,就不應該反對。”

“不管他懂不懂事,這是我自己的決定。”何玉銘說,“我既然要跟小瀾在一起,為什麽還要另外娶一個女人擺在家裏,我又用不著,還讓他難受,對那個女人也不公平,如果哭鬧起來,豈不是弄得全家雞犬不寧。”

雖然何玉銘擅長說服,但何國欽可不是那麽容易被左右的:“不要任性,這是必須的過場。”

“並不是必須的,軍官當中不結婚的也不在少數,何必非要逼我去做不願意的事情。”

何國欽瞇了瞇眼睛,語氣還是一如既往地語重心長:“怎麽能叫逼你呢,你年輕不知輕重,爸爸也是為了你好。”

“我很清楚自己的選擇和其帶來的後果,這和年齡無關。如果爸爸真是為了我好,就該尊重我自己的選擇。”

何國欽覺得一向聽話的何玉銘在這件事上任性得過度了,這讓他隱隱有些不安,不由得皺起了眉頭:“我只不過是讓你結婚,又沒有叫你馬上跟那個紀平瀾一刀兩斷,男人功成名就便是三妻四妾也屬尋常,你還守著一個男人不放麽?不要弄得太不像話。”

“爸爸。”何玉銘說,“假如母親還在的話,你還會娶二姨嗎?”

何國欽煩躁地摘下煙鬥:“那根本不是一回事。”

“在我看來沒有什麽區別。”

何國欽愕然了,他長久地看著這個不可捉摸的兒子,仿佛第一次認識他一般。

何玉銘跟平時那樣笑了笑:“這件事情上,我是不會改變主意的。爸爸註意身體,我先回去了。”

紀平瀾回家的時候,何玉銘還沒有回來,於是他心不在焉地在小花園裏溜了一圈狗,小羅興奮地到處鉆,不知不覺就到了廚房旁邊,紀平瀾無意中聽到了何家傭人大媽們在那裏一邊摘菜一邊閑聊。

“哎你說,老爺這回把二少爺叫去,準是要商量什麽大事兒吧?”

“可不是,聽老劉說是要商量二少爺的婚事呢。”

“就是說吧,二少爺也不小了,三小姐都訂婚了他還沒個信兒呢,也難怪老爺要急了。哪家的姑娘定下來了嗎?”

“老爺都選好了,不是李家的小姐就是王家的小姐,要不就是那天來過的謝家,就看二少爺看中哪個了。聽說婚房都備妥了,只要二少爺那邊敲定下來,半個月內新娘子就過門了。”

“這麽急啊?”

“那可不,你想二少爺一年能有幾天在家裏的?這種事兒還不得趕緊的。”

接著她們又扯到了別的話題上去了,紀平瀾失了魂一樣地走開,連小羅什麽時候跑不見了都沒註意到。

紀平瀾不明白,這麽大的事情,何玉銘為什麽一個字都沒跟他提,難道打算來個先斬後奏?還是說覺得這個事情跟他無關?他們不是還沒有分手嗎?

就結婚問題上,他從來沒有跟何玉銘開誠布公地好好談過。

他是肯定不能容忍何玉銘跟別人結婚的,在他看來,感情必須是專一的,不專一寧可不要,斷然沒有一邊由著對方結婚生子一邊還跟他在一起的道理,不然那和戴著光明正大的綠帽子有什麽區別?

可這只是他個人的想法,他也知道其他人大多不是這樣想的,許多高官顯貴、名流人士普遍的做法就是家裏娶個門當戶對的正經妻子生兒育女,外面再找個姨太太或者小情人,哪怕是男的小情人,也被別人視為風雅,像他這樣想要不娶妻專門跟男人一起過的,在那些人眼裏是腦子有毛病。

他自己是肯定不會跟女人結婚的,反正家裏也管不著他,可是何玉銘的家庭跟他不一樣,何家有權有勢,勢必會比他家更註重聲譽。而且何玉銘的家人對何玉銘一向非常好,所以何玉銘也不可能像他一樣任性妄為,寧肯跟家裏斷絕關系也要堅持自己的主張。

若他家裏人苦苦相逼,何玉銘是不是還會堅持呢?

紀平瀾當然不希望何玉銘結婚,但是這個事情他卻一直沒有跟何玉銘談過,因為一開始的時候,何玉銘對他而言就是天上掉下來的好運,他慶幸都來不及了,哪還有立場去跟何玉銘提要求講條件,說一些你一定不許結婚否則如何如何的話。

而這種事情如果開始的時候不說,到後來就會更加無從開口,其實他也害怕聽到答案,因為這個答案很可能不樂觀。退一萬步說,即使何玉銘真的向他承諾以後一輩子不結婚,他也未必真能放心,他對他們之間的關系一直都沒有信心,過去如此,現在亦然。

何玉銘回家的時候發現紀平瀾在他的房間裏等著他。

“不是說好不進我的房間嗎?”何玉銘扯松了領帶就打開衣櫃找衣服換,像無視一團空氣一樣把紀平瀾給無視了。

紀平瀾默默地握緊了拳頭,唯恐有的事情再不說就來不及了,所以他也顧不了許多:“我聽說你父親找你去……商量結婚的事?”

“消息倒是靈通。”何玉銘很快就換上了軍裝,整理著武裝帶準備出門。

“你千萬別答應,你……你不要和別人結婚。”

何玉銘對著鏡子隨意耙了把頭發,語氣輕松地說:“那我跟你結?你嫁給我還是我嫁給你?”

在何玉銘看來,這只不過是情人之間一個尋常的小玩笑,可是何玉銘沒想到今天的紀平瀾竟然這麽較真,刷地一下就站起來目光灼灼地盯著他:“你這話什麽意思?說到底你還是要結婚嗎,你……你連問都不問我一聲,你到底把我當什麽了?”

何玉銘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我自然是把你當情人啊,你這是怎麽了?”

一直以來他們都是情人的關系,因為也不可能更進一步了。紀平瀾過去沒覺得怎麽樣,今天卻覺得“情人”這個詞聽起來格外刺耳,因為那些家裏有老婆的達官貴人們也是這麽稱呼他們包養在外的小白臉的。

想想他們也會變成這樣的關系,紀平瀾都覺得呼吸困難,說出來的話也破碎不成句:“如果……如果你真的要結婚,那我只好……只好跟你……”

“分手”一詞,他怎麽也說不出口。

怎麽可能放得下?這是他一生的摯愛,曾讓他體會到從未有過的幸福,是這世上唯一一個如此貼心地照顧和愛護他的人,要他說分手,他怎麽舍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