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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劇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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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劇王子

要說這年頭當流氓也是個技術活,講通俗一點就是出來混一定要有眼力,知道什麽人能惹什麽人惹不得。當下的重慶流傳著這樣一句話,就算大街上隨便碰到一個大頭兵,搞不好都是給委員長看大門的。

何況何玉銘還是個上校,候金茂雖然不認識他,但剛才跟他一起出去的那個牛部長他是知道的,能讓牛部長當貴賓的人,借他兩個膽子他也不敢放肆。

所以候金茂在極短的時間裏就換上了一張講道理的嘴臉:“這位軍爺,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那也是天經地義的事兒對不對,杜班主欠了我的錢,我今兒是來要賬的,要是哪裏叨擾了軍爺,您可不要見怪。”

何玉銘不想跟他廢話:“他欠你多少錢?”

“連本帶利一千四百個大洋。”

杜秋白怒了:“你這根本就是胡扯,是訛詐!”

“候金茂是吧?”何玉銘說:“明天上午,到城西何公館來拿。”

這話一出口,候金茂就楞了,且不說這位爺怎麽會知道他這個地痞小混混的名字,這指名道姓地讓他上門,只怕到時候錢沒見著人還給搭進去了,想到這一層,他額頭上就見了冷汗了:“喲,這位軍爺的意思……小的有點不明白了。”

“你來就是了。”何玉銘存心吊他胃口。

話被說到這份上,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候金茂總不能在手下面前露怯,只好硬著頭皮應下來:“行,既然軍爺這麽說了,我今天就不找杜班主麻煩了,明兒咱不見不散。”

說完候金茂就灰溜溜地帶人走了,他要趕緊去打聽打聽這位爺的來頭,還有是不是被他不小心得罪過。

何玉銘對杜秋白說:“你沒事吧。”

倒是杜秋白難堪了:“何少爺,謝謝你替我解圍,這人就是存心訛詐,你可以不用理會他的。”

“我知道。”何玉銘笑笑:“沒事就好了,你今天的演出十分精彩,可惜歌詞譯成中文終究少了點韻味,若能用原文來唱一定會更加完美。”

杜秋白楞住了,直到何玉銘轉身走了他才回過神來。

“讓您久等了。”何玉銘上了車,歉意地對牛部長頷首。

“哪裏哪裏,何賢侄古道熱腸,實在是令人欽佩。”牛部長打著哈哈,心裏暗想:看來傳說何二公子有斷袖之癖也不是空穴來風,這個杜班主長得倒是不錯,難怪他一看到就迷上了,若我能借機成就了他們的好事,那個姓馬的還拿什麽跟我爭?

他不知道的是,何玉銘根本就不是回去英雄救美的,更不是見義勇為,其實能不惹事就不惹事才是他的處事方針,剛才多管閑事一把,實際上是沖著金毛猴兒去的。

事情還要從何家的產業說起,幾年前何玉銘開始籌建何家商業圈時,在雲南某地投資辦了一家制藥廠。要說這可是一件好事,即能緩解前線官兵藥品不足的問題,又給國庫交了稅,還給當地的老百姓提供了工作賺錢的機會,工人們的聚集又帶動了一些比如剃頭澡堂雜貨鋪之類的副業,使整個地方都繁榮了一些。

可惜大部分人不會站在這樣的高度考慮問題,倒有那麽一些人,自身一窮二白,又不願辛苦地工作,也不會想別的辦法來解決困境,只知抱怨世道不公,盲目地仇恨比他們有錢的人,甚至把怨氣發洩到同樣也是賺辛苦錢的工人和小商販身上。

這種人一多,就會出問題,戰亂之秋當地政府也沒有餘力維護治安,制藥廠最近頻遭這類暴民搶劫,許多工人被打傷,連何家派過去的廠長都被打進了醫院。

何家要保護自己的產業,但暴民畢竟也是民,不能讓軍隊或者何家的武裝人員動手,不然說出去不好聽,所以何玉銘需要一個能幹的流氓混混,一個欺軟怕硬、擅長唬人又知道分寸,並且真的出了什麽事可以迅速跟何家撇清關系的人。

他把附近比較有名的流氓在腦子裏過了一遍,找出了幾個合適的人選,候金茂就是其中之一,剛才他正好想起這件事來,就順道去發了個邀請,就看這混混明天有沒有膽量來面試了。

至於臨走之前問候了一下杜班主,那只是場面上的禮貌問題,他對杜秋白的那句評價應該算是比較中肯的,但何玉銘並不知道,這樣一句中肯的評價對於杜秋白來說,有著怎樣不同的意義。

杜秋白本來不是個藝人,他是一個還算比較有錢的人家的獨生子,早年留學歐洲,在那裏迷上了歌劇。由於天生的好相貌和好嗓子,被人稱為“來自東方的歌劇王子”。

可惜歐洲也不是什麽太平樂土,杜秋白的學藝之路很艱辛,當他聽說父母身亡,需要他回國繼承家業的時候,雖然知道中國也很亂,還是帶著把歌劇藝術在祖國發揚光大的豪情毅然回國了。

等到了國內他才慢慢地認識到自己有多天真,的確,“歌劇”這個名詞很早就傳到了國內,並且在年輕人當中十分流行,但是等到杜秋白跟那些國內的歌劇愛好者們接觸過了才知道,原來歌劇在他們這裏已經變了味,成了一種不知道應該叫做舞臺劇、話劇還是戲劇的不倫不類的東西。

兩者根本的區別就在於,歌劇的靈魂是音樂,主要依靠音樂來傳達感情,精妙的音樂貫穿全劇始終,而國內的所謂“新歌劇”卻基本上是靠臺詞和念白說故事的,就算偶爾唱上幾句也串雜國內的各種南腔北調,可以想象當他看到某大學的“新歌劇”舞臺上,羅密歐和朱麗葉歡快地唱起二人轉的調子時,是什麽樣的感受。

他們覺得杜秋白食古不化,不講國情,不知融合變通,杜秋白覺得他們糟踐藝術,根本沒有領會歌劇的精髓就瞎模仿一通,於是話不投機一拍兩散,杜秋白成了一個孤獨地堅持自己藝術品味的人,並且在幾年之內就為此敗光了家產——他買下了一個劇院,花錢如流水般地裝修成了一個高雅的西式劇場,並且組建了一個自己的劇團。

固執己見就難免曲高和寡,一開始還有一些所謂的上流社會人士圖新鮮來聽“正宗的”西洋歌劇,漸漸的新鮮感過去了,他的劇院也就冷清了下來。

更為雪上加霜的是,戰爭爆發了。同樣不願做亡國奴的杜秋白被各方消息一忽悠,稀裏糊塗地就賣掉了心愛的劇場,帶著劇團從上海逃到了重慶,然後悲劇地發現,在上海他的歌劇至少還有一些忠實的老外觀眾會欣賞,到重慶他這一套基本上就無人問津了。歌劇在中國本來就不像戲曲一樣普及,更何況還是在西南內陸的重慶,最慘淡的時候甚至一個月都演不了兩場,收入還不夠給劇團發薪水的。

後來重慶隔三差五迎來大轟炸,日子就更難過,剛買下的舊劇院就被日本人丟了個炸彈,炸塌了一個角,也一直沒錢修繕,只能隨便弄幾根木頭支撐著。萬幸的是至少劇院的門面還在,還可以演出,只是原本的化妝間和餐廳現在都露天了。

那天牛部長來包場的時候,杜秋白其實很清楚這些人只不過是覺得聽歌劇顯得高貴洋氣,拿這種西洋戲來撐撐面子,實際上對藝術半點都不懂。可是那又怎麽樣呢,現在他已經不敢再談什麽藝術理想了,說白了就是賣唱維持生計而已,畢竟這是他唯一的謀生手段。

不過當他真正登臺的時候還是很認真地在演出的,即使只能演給自己看,他以為他在國內已經不可能遇到真正的知音了,沒想到何玉銘一句話就說出了他的心聲——歌劇翻譯成中文,確實是少了那股韻味,把原本很多個音節的一段話縮減成幾個字,再用原來的腔調唱出來,那效果就像把唐詩翻譯成英語一樣怪異。

杜秋白也知道這個劇目用西班牙語來唱會更優美,只是那樣不說觀眾聽不懂,跟其他的演員也沒辦法對詞。他只能自己盡量將譯文改得合拍一些,把這種缺憾藏在心裏獨自苦悶,直到今天終於有個人對他說,我想的跟你一樣。

所以接下來的時間裏杜秋白整個人走路都是飄著的,興奮之情溢於言表,他真想立刻蹦到何家去,拉著何少爺暢談一下對歌劇的理解和熱愛,這興奮一直持續到他看見金妮的時候才被澆滅。

金妮是劇團裏僅剩的專業演員,也就是之前在舞臺上飾演公主的人,她這會兒已經換了一身白色的連衣裙,一臉哀愁地站在幽暗的夜色裏一聲不響,把突然看到她的杜秋白嚇了一大跳。

“你怎麽了?”看到她這麽一副憂郁的樣子,杜秋白還是關心的。

“我有事跟你說。”金妮往她自己的房間走去,杜秋白莫名其妙地跟上。

房間很大,本來有四張床,睡著劇團裏的四個女演員,隨著劇團的不景氣,她們一個個都離開了,只剩下三張收掉了被褥的床架,空蕩蕩的。

“我要走了。”金妮坐在僅剩的一張床上,垂著頭說。

“走?你能去哪,這兵荒馬亂的……”杜秋白發現她已經把所有的衣物用品都收到了一個箱子裏,於是房間看起來更空了。

“明天一早,黃副師長的車會來接我。”

“黃……”杜秋白突然明白了,“你是說那個老頭?你難道還真打算去給他當五姨太?”

“你怎麽就不明白呢!”金妮開始抹眼淚,“你醒醒吧,生活是很現實的,不是故事裏的童話世界,劇團現在都要靠借債和變賣家當度日了,再這麽下去,我們這些人以後怎麽辦,你想過沒有?”

杜秋白無言,金妮含著眼淚看著他:“對不起,我知道你也很努力地在支撐了,可我是一個女人,我只想要安定的生活,不用擔心明天的生計,不用害怕隨時有流氓上門來鬧事……”

“不,你不要說對不起,都怪我太沒用了,是我對不起你們……”杜秋白把臉埋進了手掌,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你也好好想想以後的出路吧。”金妮看著這個她暗戀了很久的男人——應該說,他還只是個不太懂事的大男孩。

她曾經以為他是童話裏出來的王子,他英俊多金,優雅溫和,並且熱愛藝術,有著敢於放棄一切世俗利益,追求自己藝術理想的浪漫情懷。這個人曾經讓年輕的她深深著迷,然後漸漸地她開始明白自己有多傻。

他沒有能力保護她,沒有能力給她安定的生活,他連自己都保護不了。他所追求的只是個夢,而他放棄的那些東西,才是維持生活的必須。

金妮走了,她是劇團最後一個女演員,連女主角都沒有,戲還怎麽唱下去?

第二天劇團裏的人都開始各自找出路,只有杜秋白獨自坐在走廊裏,發了一天的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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