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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擊(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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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擊(三)

槍炮聲在森林深處響了整夜。

這個山谷長得就像個天然的堡壘,地處毫無戰略價值的大山深處,小早川中佐大概是世界上第一個想要攻占這裏的人。

他也是迫不得已,就在今天傍晚,有一個狙擊手——後來證實是兩個,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一槍擊斃了上野晴川少將。然後在三百多人的追擊下,大搖大擺地逃進了這個山谷。

第一批搜山部隊追到這裏時遭到突襲,猝不及防幾乎全軍覆沒,小早川氣得要瘋,親自帶領大部隊進山,足足打了兩個小時,才在慘重的傷亡面前不得不退下來休整。

小早川這才意識到,他面對的不是一群無組織無規模的散兵游勇,而是一支狡詐陰險並且極有戰鬥力的正規軍,他們挖好了一個坑等著他跳,而且逼得他不得不跳。

天亮之前空中支援是不能指望了,沒有哪個飛行部隊會冒著大半夜撞山的危險起飛,重炮也拖不過來,在夜晚的山林裏,日軍所有的優勢都已喪盡,卻又死活不能放走這撥人,只好不計傷亡地死咬不放。

在地形極度不利的情況下,小早川瘋狂地強攻了三次也沒能攻上去,他也試過爬懸崖繞到敵後突襲,卻被提前發現以致突擊部隊無一生還。

小早川心情覆雜地看著又一批被擡下來的傷兵在擔架上哀嚎,他們的兵力已經不足以發動第四次強攻了。

“中佐,接下來……”副官欲言又止。

“……拖,拖住他們,等天亮。”小早川疲憊地呼出一口氣,他知道他的軍事生涯,就要到此為止了。

淩晨四點,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日軍又一次退去,戰場上只剩下零星的槍聲。

僅剩的一絲月亮也被烏雲遮住了,山裏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你休息會兒吧。”何玉銘說。

“不用。”紀平瀾在黑暗中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壓低聲音問:“現在那邊是什麽情況。”

“帶兵的人到現在也沒有把少將被擊斃的事情報告上去,也就是說,他們暫時不會有援軍。”何玉銘說,“可是他們快被打瘋了,等到天亮,肯定會呼叫飛機轟炸的。”

紀平瀾很清楚,他們的地形優勢只對陸軍有效,那麽多人擠在小小的山頭,如果日軍出動飛機,幾個炸彈扔下來就可以把他們解決了。日軍也清楚這一點,所以不計代價也要把他們拖到天亮。

“我們不能坐以待斃。”紀平瀾煩躁地想著辦法,“他們現在傷亡多大?”

“超過四分之三。”

紀平瀾想了想又問:“營地裏還有多少人?”

“兩百多吧,大部分是擡下去的傷兵。”

“那……附近有沒有可以藏人的地方?要不容易被搜到的。”

“有個山洞倒是可以藏下一些人,可是如果他們仔細搜山還是會發現的。”

紀平瀾咬牙道:“要不這樣,我們兵分兩路,我帶上一個連的人藏起來,你帶剩下的撤退,吸引他們的主力去追擊,這樣的話他們營地就空了,等大部隊走遠了,我過去端了他們的營地。然後他們會以為我這邊的才是主力,等他們往回趕的時候,你看情況反擊,能殲滅就殲滅,不行就狠咬一口。”

“你……要和我分開?”何玉銘驚訝了。

紀平瀾壓抑地說:“我也不想這樣,可這是我目前能想到的最好的辦法了。這個任務太艱險,讓其他人帶隊都做不好的,說不定還會被鬼子全滅。”

“可是分開的話我就沒辦法保護你了。”

紀平瀾笑了笑:“我哪有那麽弱,以前沒有你,不也活得好好的麽。”

何玉銘分析了一下,覺得這一趟紀平瀾存活的幾率還是比較高的,就算真的出了意外,這個結果他也可以承受,於是也就不再阻止了:“你要小心些,我不在的時候,不要沖的太前,別忘了你的身份是指揮官。”

何玉銘只是覺得這個時候作為情人應該表現一下關心,可紀平瀾聽了還是覺得高興,聲音都不自覺變得柔軟了:“放心,我不會死的,我要是死了你就歸別人了,我可舍不得。”

何玉銘笑:“知道就好。”

然後心情不錯的何玉銘突然決定把事情做的更絕,掏出隨身帶的本子和鋼筆,在完全黑暗的環境下開始畫圖:“我給你畫張地圖,天亮以後你看一下,比較危險的只有兩個機槍巢,要優先拿下,從缺口數起第四個帳篷放了很多TNT炸藥,30多斤一箱,你想辦法弄幾箱過來,有大用。”

紀平瀾點點頭,何玉銘將紙撕下來折一折放在了他的上衣口袋裏。隔著衣料傳來的觸感讓紀平瀾下意識地握住了他的手,這時候月亮也從烏雲中露了頭,武哲趁著有點亮光找過來了。

“紀團長……”

“什麽事。”

紀平瀾做賊心虛地收了手,天色昏暗武哲也沒看清楚,只是覺得他們的姿勢有點奇怪,不過他不關心這個,他過來是有正事的:“這場算是把鬼子給打狠了,可是到天亮他們恐怕會叫飛機來轟炸,我們不能坐以待斃……”

“知道了,我們已經商量好了。”紀平瀾對傳令兵說,“把胡營長他們都叫過來。”

武哲只好沈默,他也知道他不受信任,雖然他可能是隊伍裏經驗最豐富的軍官,卻一直沒能參與到決策層面,他們制定什麽計劃的時候從不和他商量,都是決定好了才來通知他一聲,這讓武哲感到郁悶,卻又無可奈何。

“……計劃就是這樣,武營長,你跟我一起走。”紀平瀾說。

何玉銘意味深長地看了武哲一眼:“武營長經驗豐富,我不在的時候,你多聽聽他的意見。”

“我會的。”紀平瀾又轉向胡寶山:“你跟玉銘一起走。”

他頓了頓,又說:“好好保護他。”

胡寶山面無表情地應了。

不用紀平瀾交代他也會好好護著何玉銘的,雖然胡寶山對得到何玉銘的青睞已經不抱什麽希望。

他也不是傻子,看得出這一年多來的百般討好千般順從,何玉銘根本就沒有放在心上。他的心好像是石頭做的,就算胡寶山的熱情能把冰山都溶了,他也不會動搖分毫,永遠是那種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客氣和疏離。

胡寶山還覺得哪怕是那個一直看他不順眼、時常跟他吵架的紀平瀾,都比何玉銘要好相處些,至少紀平瀾高興會笑,不高興會發火,好歹還像個人,何玉銘都快成了沒有喜怒哀樂的神仙了。

胡寶山甚至很驚奇這麽個石頭疙瘩一般的何玉銘,當初是怎麽讓紀平瀾得手的。

可說一千道一萬,心裏到底還是放不下,那畢竟是他胡寶山這麽多年來唯一真正上心的人。盡管他私下裏一次次地覺得自己死賴著不放是犯賤,可每次一聽到何玉銘有危險,還是會忍不住蹦起來。

紀平瀾帶著一百來號人,摸黑來到山澗旁的一個隱秘的洞穴,藏了進去。

不久就聽到日軍從他們頭頂哇啦哇啦地跑過去,近得外圍的戰士都能看見軍靴帶起的泥。何玉銘帶著部隊作出了要撤退的樣子,他們當然要咬住不放,也當然沒空去檢查腳下黑漆漆的水溝裏是不是別有洞天。

等到聲音都遠去了,紀平瀾準備出洞,武哲走過他身邊時突然回頭問:“紀團長以前是不是來過這裏?”

紀平瀾頓時警覺:“你問這個幹什麽?”

“隨便問問。”武哲跟什麽都沒說一樣走了。

計劃進行得很順利,鬼子的主力部隊追著何玉銘跑遠了,紀平瀾自己判斷著時機,就在天將亮未亮的時候,對兩座山以外的日軍營地發動了進攻。

這實在是非常流氓的做法,日軍的營地裏現在除了傷兵、軍醫就是一些文職,連炮兵都去搜山了。加上紀平瀾得了何玉銘的指點,在他們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就率先搶占了機槍巢,使得營地裏日軍的反抗顯得更加無力。

紀平瀾不會迂到想要在敵占區俘虜那些即使只剩下一口氣,都要拉響手雷跟他們同歸於盡的日軍傷兵,一聲令下不留活口,所以這場戰鬥倒更像是場一面倒的屠殺。

這一次是武哲負責沖鋒,紀平瀾聽進了何玉銘的勸告,躲在隊伍後方開槍,直到戰鬥已經深入營地,連他也沖上公路的時候,幾個不知所措的士兵讓他停下了腳步:“團座,這些人怎麽處置?”

“放出來啊,笨蛋!”

紀平瀾真是氣不打一處來,日軍搭了一個連小孩都能翻過去的簡易圍欄,像關牲口一樣關著給他們修路的中國民夫,開打十來分鐘了,這些民夫卻像被嚇壞的羔羊一樣老老實實地縮在羊圈裏一動不動。

紀平瀾一槍崩了鎖頭,踹開欄門:“楞什麽?!走啊,有冤報冤有仇報仇,殺鬼子去!”

那些民夫卻更害怕了,其中一個抖索地說:“老總……你……你饒了我們吧……我們不敢……”

中國人做事總是要有個人起頭,一個人帶頭瘋一群人就會跟著瘋,一個人帶頭縮了所有人都縮了。紀平瀾氣得簡直想踹死他:“你他媽還是男人嗎?廢物!懦夫!”

那人只知道抱頭鼠竄,另一個人大著膽子說:“軍爺行行好……你是不知道,日本人多兇殘啊,大荷村就是因為不合作,讓鬼子給屠村了,一個活口都沒留,我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老婆孩子,本來忍一忍就過去了,你們這麽一來,唉……”

“別天真了!出了這樣的事,鬼子是不會放過你們的。”紀平瀾看了一圈那些恨不得把頭縮到肚子裏的羔羊,算是絕望了,這就是何玉銘所說的,他要保護的“人民”。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紀平瀾沒時間去說服他們,只能放棄這群任人宰割的羊。

武哲帶頭沖進敵營,痛痛快快地做了一把屠夫,打光了身上所有的子彈,刺刀都殺得卷了刃,才紅著眼睛來找紀平瀾。

這次一面倒的屠戮,他們只折損了不到二十人,剩下的士兵在紀平瀾和武哲的指揮下開始搶掠物資,點燃帳篷,給汽車和火炮澆上汽油,用炸藥和炮彈堆出炸點。

等他們扛著炸藥箱準備撤退時,那群羔羊終於在火光的恫嚇下逃了出來,猶猶豫豫地跟上了他們的隊伍。

紀平瀾掏出手槍回身就是一槍,把這群羔羊嚇得呆立當場。

“每人一個箱子,扛不動的別跟著我們!”

憤怒的紀平瀾算是把廢物利用發揮到了極致,羔羊們趕緊回去搬箱子。

等他們逃出足夠遠,紀平瀾回頭瞄準那些還沒有燒著的爆炸點一一補槍,讓日軍的營地炸得聲震四野,這一段公路算是徹底毀了,火光和濃煙幾公裏外都看得見。

何玉銘也看到了,他遙望著紀平瀾的方向,心想但願雨季的山林夠潮濕,不會引起森林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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