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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擊(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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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擊(一)

武哲覺得這個菜鳥團長閉著眼睛在敵占區裏瞎撞是找死,不過暫時看起來他是白擔心了,這一路走下來還真的就沒有碰上半個日軍。

在山林裏安然無恙地走了一天,到傍晚的時候,他們停下來紮營休息。

夜間不許生火,士兵們只能就著山泉啃幹糧。吃飯的時候紀平瀾環顧一圈沒有看到胡寶山,心想這土匪頭子剛受到了失去親人的打擊,可別出什麽事才好,就向何玉銘問了方向,起身去找。

胡寶山避開了所有人,縮在一個背風的小山坳裏,點了個小火堆在燒紙。

紀平瀾找到他的時候,胡寶山正跪在火堆前面旁若無人地喃喃,撕著手裏的一本筆記本:“舅啊,你先走一步,四兒也沒點紙錢給你燒,回頭再給你補上。”

接著他又拿出腰間的水壺,擰開瓶蓋倒了一些在地上:“不是你平時愛喝的紹興黃酒,別見怪。四兒要去殺鬼子給你報仇,等四兒報了仇,回頭再好好給你送終。”

這樣的胡寶山讓紀平瀾看不下去了:“胡營長……”

胡寶山又給火堆磕了個頭,才抹了抹臉轉回來,聲音沙啞得都不像他了:“幹什麽,你來看我笑話嗎?”

紀平瀾一想也是啊,我吃飽了撐的來管這混球幹什麽?

“……我就是來看看,免得你把林子點了。”

胡寶山還是一動不動地跪著,居然連一句反駁都沒有,看他那個心如死灰的樣子,紀平瀾也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他從來不會安慰人,只能別扭地說:“你……節哀順變吧。”

胡寶山呆呆地看著那個越來越小的火堆,也不知是說給紀平瀾聽的,還是說給自己聽的:“我爹媽死的早,從小就是二舅把我帶大的,他把我當兒子一樣看待,我本來應該好好孝敬他的……二舅身子不好,我知道他怕拖累了我,老不肯治病,總想自生自滅算了,我就一次次地騙他,說二舅你不能死啊,小四離不開你,沒你我不知道該怎麽辦……騙得久了就把自己也給騙了,現在二舅沒了,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了,以後就連個商量的人也沒有了……”

這樣的胡寶山實在是讓紀平瀾不習慣,那個平日裏臉皮比城墻還厚,總是咧著笑跟他扯皮的土匪頭子,現在這模樣倒像個被拋棄的孤兒,茫茫然地木在那不知道該何去何從。

胡寶山回頭看著紀平瀾,好像真的拿不定主意:“二舅的喪事該怎麽辦吶?他連個全屍也沒落下,我不知道這樣的該怎麽辦啊……”

紀平瀾在戰場上見過很多生離死別,他知道能沖淡這種悲傷的,除了時間,就是仇恨。所以他蹲下來拍拍胡寶山的肩膀:“先別想那麽多了,現在緊要的是給你二舅報仇。”

胡寶山茫然地看著他:“鬼子那麽多,我也不知道上哪去找我的仇人啊。”

“沒有人是故意沖著你二舅來的,如果不是日本侵略中國,就不會打仗,你二舅也就不會死,你明白嗎?”紀平瀾盯著胡寶山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說,“所有踏上中國土地的鬼子,都是你的仇人。”

胡寶山沒有說什麽,轉身看著只剩下一點餘燼的小火堆,半響才抹了抹臉說:“別告訴老三。”

然後他拿起槍默默地回到了隊列。

其實他並不需要紀平瀾安慰什麽,十幾年刀頭舔血的日子,胡寶山早已見慣了死亡。連槐一直這麽病怏怏的,他不是沒有心理準備,只是沒想到這一天會來的這麽突然。

剛才他是失去了最後一個親人的小四,等他擦幹了眼淚,重新站到眾人面前,他仍然是弟兄們的老大,獨立團的營長,悍匪胡寶山。

一夜無事,第二天獨立團繼續行軍,爬到一座山的半山腰時,何玉銘叫停了部隊。

當“原地休息,不得喧嘩”的命令傳到後隊,武哲滿心疑惑,出於覺得紀平瀾又出什麽幺蛾子的不信任心理,他趕到前面去詢問,卻看到以紀平瀾為首的軍官們正圍成一圈商量事情。

在這個圈子的中心,何玉銘用兩個彈藥箱當桌子,鋪開一張不知道哪裏來的手繪地圖,看墨跡還是最近畫的。

何玉銘指著其中一點說:“我們的位置在這裏,翻過這座山頭,就能看到一條公路,如果這一帶有日軍經過或者停留,他們一定會走公路。現在日軍新勝,註意力都在前線,不會浪費兵力廣泛布防,假如他們在山上有哨點,我估計只會在這幾個制高點上。”

何玉銘拿鋼筆在地圖上圈了幾個小圈:“胡營長,你手下應該有許多擅長在山地裏活動的士兵,找些身手好的到這幾個點探探,有暗哨就除掉,不許開槍。”

胡寶山點頭就去了,何玉銘繼續說:“大部隊留在原地等候,小瀾,你隨我到山脊上看看地形。”

其實何玉銘會停下來,紀平瀾就知道一定有情況了,他們爬上山脊,紀平瀾半蹲在樹叢裏拿望遠鏡小心翼翼地觀察山下。

對面的山上果然有一條繞山而建的簡易公路,如今被山洪沖垮了一段。公路上一溜兒搭著幾百個帳篷,堆放著各種物資,還停了許多畫著膏藥旗的軍車,車後面拖著重炮。一些民夫正在修路,日軍士兵拿著槍在旁邊看著。

看來是一支想要走近路的日軍被山洪堵在了路上。他們人數眾多,守備森嚴,甚至在公路上搭了機槍巢,似乎謹慎得有些過份了。

何玉銘在他旁邊輕聲地說:“運氣不錯,是條大魚呢。”

紀平瀾草草地看了一圈:“人太多了,至少有兩千人,我們吃不下。”

何玉銘在一個對於人類來說匪夷所思的距離監聽著公路上的一切,並且告訴紀平瀾:“一共是兩千四百人,兩個日軍大隊。你看那個營房,有兩個哨兵把守的那個,裏面是日軍少將上野晴川,不是什麽厲害的人物,不過少將的軍銜擺在那裏,幹掉了也是大功一件。”

“怎麽幹?”紀平瀾驚訝地轉頭看著何玉銘,何玉銘的語氣輕松得就好像下面的兩個日軍大隊是案板上切好的菜,就等怎麽下鍋了。

“這要問你呀,紀團長。”何玉銘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紀平瀾默然,確實,有些事情何玉銘即使有能力也不會幫忙,他不能太依賴何玉銘了,這是他自己的戰爭。

這時候武哲也爬上來了,正好聽到兩人在那裏你一言我一語地商量。

“在這個距離,我應該可以一槍打死他。”紀平瀾說。

“然後人數是我們四倍多的日軍會像捅了馬蜂窩一樣地撲過來。”何玉銘說出後果。

“讓武哲跟胡寶山他們先帶人埋伏好,我打完了就把鬼子引到埋伏圈裏去,你看怎麽樣?”

“太天真,你一個人能帶著兩千多人跑?”

“鬼子料不到我們有這麽多人,總不會一口氣全撲上來吧,如果他們分批過來我們就可以分批消滅掉。”

“被反消滅的可能性也很大。”

“軍事行動總是需要冒險的。”紀平瀾說,“我記得不久前經過的一個山谷,形狀就像個口袋,日軍的重炮在山裏根本挪不動,要追擊我們就只能帶單兵武器,只要我們先到那個山口設伏,日軍來再多的兵力也鋪不開,只能分批進來挨打。”

“看來你已經養成了隨時主動觀察地形的好習慣,不過考慮問題還是不夠周全。”何玉銘繼續盡參謀的職責,“比如說,他們呼叫飛機轟炸怎麽辦?”

“……那只有夜戰了。”

“等等……”武哲終於忍不住插嘴,“你們要打下面的鬼子?”

紀平瀾奇怪看了他一眼:“不打鬼子我們跑這麽遠來幹什麽。”

武哲覺得別人說他打起仗來像瘋子真是冤枉他了,眼前這位絕對比他瘋多了,見過不怕死的軍官,還真沒見過這麽找死的。

於是他轉向何玉銘尋求支持,他還不至於看不出獨立團究竟誰說了算:“何參謀,你不會由著他亂來吧,打鬼子我不反對,可照紀團長的意思還打算親自當誘餌,獨立團難道沒人了嗎?”

“武營長,我們剛才看到一個少將軍銜的軍官進了帳篷。”何玉銘說,“獨立團確實沒人了,小瀾是全團槍法最好的,在這個距離只有他有把握一槍命中,狙殺那個目標。換你是團長,會不會親自冒這個險?”

翻過山頂就是山坡的背陰面,樹木長得稀稀拉拉,他們要是再靠近公路很可能被發現,的確只能從這個距離開槍,也的確翻遍全團上下都找不出一個神槍手可以代替紀平瀾。

雖然這樣一來紀平瀾回不來的可能性很大,但武哲也無話可說,因為毫無疑問地,換他也會這樣做,哪怕明知是拼死,用一個團長的命換個少將也值得。

不過武哲仍然感到心寒,何玉銘這麽個一派斯文儒雅的書生,平時看起來跟紀平瀾又相當的親密,沒想到他卻可以這樣平靜地叫紀平瀾去送死,真是人不可貌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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