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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夜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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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夜談

“到家了嗎?”宋明朝被趙南衍搖醒的時候還有點迷糊,眼睛也睜不開,只是一個勁兒地揉眼睛。

“沒有,不過你也該下車了。”趙南衍低沈的聲音自耳畔傳來,將宋明朝嚇的一激靈,立馬就精神了。擡眼看去,趙南衍和趙南歸已動身準備走下馬車,宋明朝連忙起身跟著。

下了馬車,宋明朝才發現自己一路睡到了皇宮,眼前高高的宮門在月色之下顯得尤為莊嚴肅穆。

“陛下遇刺受傷一事暫時不宜讓太多人知曉,所以我讓侍衛將馬車駛到了北門。”趙南歸神情嚴肅地道,“此事疑點重重,還需仔細調查。”

趙南衍點點頭沒說話,他看見宋明朝望著宮門上的牌匾發呆,神色不辨喜憂,臉色蒼白的有些嚇人。

“怎麽了?這牌匾有問題嗎?”趙南歸順著他皇兄的目光看過去,顯然也註意到了宋明朝盯著牌匾楞神的樣子。

“啊?”終於意識到自己成為了目光中心的宋明朝有些懵懂地望著他們,隨即反應過來,指著牌匾上“北武闕”三個字回答道:“我只是覺得這幅牌匾上的字寫得很好,鐵筆銀鉤大開大闔,可見寫字之人心境落拓瀟灑,有大家風範。”

宋明朝話音落下,趙南衍和趙南歸兩人卻沈默不語,氣氛一時間變得有些詭異。過了一會兒,還是聽見趙南衍語氣淡淡地道:“這是前朝皇帝,陸倚危親筆所書。”

當今南齊的天下是怎麽來的,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情。

二十一年前,時任大周三軍統帥的趙永章率大軍謀反,誅殺陸氏九族,周文景帝金殿自刎,皇後上官氏攜太子鳳鸞殿自-焚,火燒章臺,連綿三日不絕。

期間金陵城血流成河,陸氏一族和誓死不反的官員百姓的屍首堆滿了法場。十幾個劊子手日夜輪班,直到鋒利的大刀鈍到坑坑窪窪,再也無法斬下頭顱,直到整個金陵城噤若寒蟬,再也無人敢開口反抗,那場持續了七天六夜的屠殺才停止。

之後光是處理那些數不盡的屍體就花了整整半個月。二十一年過去,那座法場仍然鬼氣叢生,夜裏常聞啼哭之聲,方圓十裏寸草不生,就連一只螞蟻也不曾有過。

自此南齊在血腥中建立,齊高祖趙永章登基,趙永章歿後,就是如今的趙南衍。

當年趙永章雷霆手段,血洗趙氏,自古罕見,如若不是滔天仇恨,又怎會如此斬草除根。

可是周文景帝仁慈,從未有過任何失德之處。趙永章如此,天下棄之。

所以即使多年過去,仍然有很多江南士子不肯入仕為官。

宋明朝身體一僵,知道自己這是又捅了馬蜂窩了,只是他心中依然疑惑,按理說單看趙永章當年手段,應該是對陸倚危恨之入骨了,可是又為何留著他親筆所書的牌匾呢?

當然這個疑惑他肯定是不敢問出來了。

好在趙南衍並沒有因為他的失言而為難於他,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

宋明朝這才松了口氣。

幾人很快就到了趙南衍平日就寢的紫微殿,深夜被侍衛直接從被子裏拎起來的太醫院的太醫令早早就在此等候。

趙南衍揮了揮手,阻止了他的行禮,隨即一邊往裏走一邊道:“給宋大人好好處理一下傷口,我就不必了。”

太醫令連忙止住腳步,其他人也沒有跟隨進去,眾人明白這是陛下和王爺是要密談了。

剛進到裏間,趙南歸就忍不住皺起了眉頭道:“哥,不是我說你,所謂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總是一個人出宮的習慣的得改改。從前你仗著武藝高強不願讓人跟隨,可是從今晚的情況來看,明顯已經有人盯上你了,你不能再肆意妄為了。”

趙南衍聞言,也有些不好意思。這些話趙南歸曾經也說過許多次,只是自己從未放在心上。今天晚上要不是碰見了那個白衣人和宋明朝,只怕自己真的要交代了。

趙南歸看著自家大哥一臉愧疚的神情,也不再多說。

一母同胞,趙南歸也知道趙南衍心中是怎麽想的。趙南衍今晚沒有向巡查的禁軍出示身份而是舍近求遠讓自己悄悄前去,也是因為要是驚動了禁軍,恐怕明天天還不亮,大理寺和朝中諫官就知道了,明天早朝諫官的唾沫就會淹沒趙南衍。

當年父皇立太子,按照立嫡立長的規矩立了趙南衍。趙南歸當然是沒有意見的,可是他也知道趙南衍不喜歡。

趙南衍生性自由,只想做個閑散的富家公子。吟詩作對,飲酒作樂才是他的志向。

可是立儲之事事關重大,又怎會有自主的餘地。

趙南衍十二歲登基,至今已有十五年。這十五年雖然趙南衍將朝政治理的井井有條,可是趙南歸心裏明白,趙南衍怕是從未歡欣過。

所以即使趙南衍時常不顧危險獨身出游,趙南歸也並未真的阻止過。畢竟這也許是趙南衍唯一的樂趣了。

趙南衍畢竟是皇帝,有些話點到即可就行,趙南歸也不再多說,便和趙南衍討論起了這次刺殺之事。

“哥,你這次出行,有誰知道你的行蹤?”趙南歸皺著眉頭思索。

聽到趙南歸如此問,趙南衍便細細思索了起來。今夜他是心血來潮,所以知道的人並不多,除了一直貼身伺候自己的太監明辛,就是專門負責自己安全的金吾衛首領崔淵鶴。但他們二人怎麽看都不會是背叛自己的人。

明辛七歲就貼身侍奉自己,至今已有二十年,他的人情往來,甚至是每日蹤跡,自己都一清二楚,根本不存在背叛自己的可能。更何況自己對他甚是優厚,以他現在的身份和待遇,他也沒有理由和賊人勾結。

至於崔淵鶴,那就更不可能了,他是先帝當年任職大將軍之時的貼身侍衛,忠心耿耿,曾經數次在敵人手裏救下先帝的性命,與先帝情同兄弟。也不可能是他。

趙南歸像是看透了趙南衍心中所想,低聲提醒道:“也許是他們身邊之人也未可知。又或者是其他安插在陛下身邊的眼線,畢竟皇宮之大,有渾水摸魚之輩也無甚稀奇。”

這番話不無道理,趙南衍略一點頭,“此事不宜宣揚,就交給你親自去查了。”正想繼續補充些什麽,卻突然聽見外面傳來一陣喧鬧之聲。

兄弟二人對視一眼,都默契地止住了話頭,起身向外面走去。

還沒走出內間,就聽見外面宋明朝一邊打哈欠一邊有氣無力地說話,“明公公,真的不能放我先回去嗎?雖說以我的品階還沒有上早朝的資格,可也是要按時點卯的,我要是再不回去睡覺,明日是真的起不來了。”

緊接著就是明辛為難的聲音傳來,“宋大人,不是我不放你走,只是沒有陛下的口諭,奴才實在不敢擅自主張。還是請宋大人勉為其難再等一等。”

宋明朝還要再開口,就聽見趙南歸揶揄的聲音從後方傳來,“本王曾聽翰林院掌院大人言,若論偷懶,宋大人排第二,無人敢排第一。每月的遲到次數,宋大人都屢屢高居魁首無人敢與爭鋒。”

這話一出,宋明朝不由得心虛地嘿嘿一笑,只是神色之間,並無任何悔過之意。

宋明朝別的長處沒有,有一點倒是貫徹的相當好,那就是頗為憐愛自己。只要早上起不來,那就堅決不起。這也幸好如今大齊律法對官員的管理還是相對寬松,遲到一事頂多就是罰罰月俸,影響升遷罷了,並沒有什麽嚴厲的處罰,所以這對本就無心官場的宋明朝來說並不是什麽大事。

趙南衍輕笑了一下,要說今晚有什麽意外之獲,那就是對宋明朝有所改觀了。此人看起來畏畏縮縮,但遇見今夜如此兇險之事竟然能臨危不亂,甚至打算以身為飼為自己拖延時間。既有智謀又有孤勇,已非凡人。這讓趙南衍意識到也許宋明朝並非像眾人眼中看見的那樣平庸,他也許只是為了避免麻煩而隱藏實力。

思及此處,趙南衍開口說道:“既然宋大人也是今晚的知情者,那便協助定北王一起查明此次案件的事後真兇吧。”

“啊?”宋明朝一聽這話,立刻耷拉著一張苦瓜臉,企圖最後再掙紮一下,“陛下,查案定兇非臣所長,依臣之見,還是找刑部或者大理寺的同僚來協助王爺吧。”

聽聞此言,趙南衍瞇了瞇眼睛,神色有些危險,不等張口,宋明朝立刻很有眼力見地跪下恭恭敬敬磕頭,“不過竟然陛下信任微臣,微臣必定竭盡所能,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這還差不多。趙南衍滿意地點點頭。

既有才能,豈能不用,養你可不是為了讓你風花雪月吟詩作對的。

趙南衍正想讓趙南歸和宋明朝回去,可是卻見宋明朝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趙南衍心中一動,於是屏退了身邊所有人,才開口問道:“宋愛卿,你可是還有話想說。”

宋明朝驚訝地看了趙南衍一眼,沒想到他這麽敏銳就發現了自己的不對勁,於是老老實實地說道:“微臣拙見,今夜之事,不管幕後之人是誰,刺殺陛下一定是為了私欲。陛下不妨將計就計,散出消息,就說陛下今夜遇刺,但好在王爺及時趕到,並且活捉了一個刺客,已經連夜審訊。指使之人聽聞此消息必定驚慌,一定會露出馬腳有所行動。到時王爺布下天羅地網甕中捉鱉,豈不省力。”

趙南衍與趙南歸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讚同。方才二人不想將趙南衍私自出宮之事宣揚出去,才沒有想到這一招,如今聽到宋明朝此言,才驚覺這樣倒是更加省力。

宋明朝見兩人神色,也知道兩人心動了,於是便繼續說道:“只不過今夜知情之人,如明公公者,還請陛下暫時軟禁,以免有人傳遞消息。”

趙南衍讚許地點點頭,然後意味深長地說道:“宋大人果然心思縝密,看來平日多有藏拙。”

宋明朝一驚,只覺得脖頸傳來一道涼意,讓他情不自禁縮了縮脖子。

“行了草包大人。”趙南歸像提小雞仔似的一把提溜起宋明朝,“本王還要和陛下商討接下來的事宜,看在你要和本王一起協同辦案的份上,就勉為其難讓手下送你一程吧。”

“其實臣可以自己……”宋明朝還想小小抗爭一下。

“嗯?”趙南歸一個瞪眼過去,宋明朝立刻閉嘴。

好好好,你們兄弟二人就使勁兒捉弄我吧。宋明朝愁眉苦臉地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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