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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字譜 “那你現在是以什麽身份和我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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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字譜 “那你現在是以什麽身份和我說話……

“清歲, 陪我去看看她們吧。”

“好。”

十二個女學生,分別來自不同的家庭,各家祖墳山與山相隔, 一天走不完。林清歲知道路況難, 卻也知道江晚雲心裏頭的路更難,能提出這句請求, 一定早就獨自走了很遠的路。

久病初愈的身子, 也耐不過日日掉眼淚,有幾次墳前久坐,起身就站不住暈倒,一趕一停的下來,足足七天, 才走完最後一處。

“我第一次在戲園做田野的時候,就聽見紅春在哭。那時候,她大概也才七八歲, 邊哭邊在板凳上紮著馬步,小臉漲得通紅。

那時候其實已經過了孩子們練習的點了,我在旁邊采訪葉玫, 紅春就一直保持著不動。我心軟,勸葉玫先讓孩子休息, 她卻十分嚴肅,沒有退讓半步,硬是讓那麽小的孩子渾身都動彈不得了,才罷休。

我那時候也不是那麽理解, 明明孩子已經足夠好了,明明她自己背過身來,也心疼得兩眼泛紅, 何苦故作嚴厲。采訪過程中她告訴我,她們只有年覆一年,日覆一日地去練習,才守著住老祖宗留下的百年功。

提起紅春,她只說了一句:‘那孩子,是百年一遇的好苗子。’。”

說到這裏,江晚雲再次落了淚。

林清歲大抵理解了葉玫見到她時的那份覆雜,傳承這些快要被世人遺忘的傳統藝術,本就時時面臨著後繼無人的困境。去大城市的那十二個孩子,一定是她們精挑細選出來的,老天捉弄這一趟,就不知道帶走了多少未來要身負重任的傳承人。

那塊厚重的傳承石上,一下子被撞出了巨大的缺口。

不過這一切,都還遠不及她們的生命本身珍貴。林清歲每每聽到關於她們的功績,都比不上回憶起第一次見到她們時,那兩股粗壯黝黑的麻花辮在陽光下晃悠帶來的沖擊。

*

懷安山水養人,尤其在這春深意濃之際。船槳搖水聲,在山間雲霧中一道道漫開,散了一圈圈漣漪。

江晚雲輕撐著額閉眼小憩,難得身上感覺輕松,才好沈醉在輕悠慢晃中。偶爾幾聲撥弦聲,突兀得像江南煙雨圖中突然錯落了一筆重墨,惹得她眉頭蹙起,幾次三番,終於忍不住回頭看去。

林清歲有些笨拙地對著琴譜搗鼓她的新玩意兒,那字譜對她來說遠不比簡譜熟悉,也不比五線譜直觀,雖然死乞白賴的讓人手把手教了,要靠那兩天就完整地彈下陽關三疊,根本是癡心妄想。

可旁聽的江晚雲卻做到了。

這會子好像終於忍不了她,彎著腰坐過來,一手撫琴,一手把握著她的手,在耳邊輕聲教她如何抹、打、勾、挑。

“食指向內撥,叫抹。向外,叫挑。”

“中指向內撥,叫勾。向外,是剃。”

“無名指向內撥,叫打。向外則是摘。”

“大拇指向內撥為托,向外則為劈。”

她低眉軟語,認真看著弦。一如既往也是無可厚非的,林清歲認真看著她,藕粉色的指尖、白玉一般柔軟細膩的手腕,和隱入衣袖的,那些不可見的。

“你自己試試。”

林清歲回眸看向她,暗想著江晚雲要知道此刻她的浮想聯翩,一定會懊悔自己的悉心調教。

不得不說,新中式和江晚雲很配,半綰的長發,發簪上翠白相間的點綴,絲綢長裙,和輕紗外衫。那幾縷松散的發絲,卷著和風一般隨心所欲的氣息,多餘去修飾那張溫婉的臉,讓她不忍去把發絲別到她的耳後。

江晚雲有些疑惑地看著她,征楞片刻,又了然頷首一笑,握起她的手,揉撫她指腹磨出的水泡,心疼蹙眉,又無奈笑嘆:

“你說你笨不笨?日日練,都練出水泡了,怎麽還是學不會呢?”

林清歲看著自己的手,又擡起眼來,看著江晚雲。

心中帶著沒解開的結,以至於無法去契合眼前人此刻仿佛一切都歲月靜好的溫柔。

她把手抽離開來,轉回身去,繼續練習。是為了調養江晚雲的身體,還是她自己的心性,都無所知了。

江晚雲見狀,並沒有多打擾什麽,起身回到船篷窗邊靜坐,看著窗外景,聽著身後音,微微蹙著眉,眸中似乎思緒種種。

撥弦聲越走越急,越走越響,終於,一根弦斷了。

船篷裏靜默了片刻。

林清歲問了聲:“為什麽呢?”

江晚雲似乎早就料到了這一刻,依然背朝她靜坐著,只有眼眸些許低斂。

那質問聲又來:“人哪怕還有最後一絲念想,也不至於去尋死。為什麽絕筆信裏寫得那麽深情,卻做了那麽薄情的事。我不明白。”

林清歲隱忍了很久的情緒,終於熬到江晚雲脫離生死線邊緣的時刻,才傾洩。而她的爆發,也不過是平和低緩的質問,加以淚水無聲落下。

“如果我沒有及時找到你呢?如果你在天上看見我用一生的痛苦去祭奠我那一晚的錯過,你會後悔嗎?”

江晚雲鼻尖一澀,淚水不止落下,轉身回眸,看向身後那人,依然固執如初見那樣,事事都要求一個答案。

她深嘆一聲,回答:“會。”

“這些日子,我無時無刻不在後悔。可是……你怎麽會怪我?如果不是病痛早就叫我生不如死,我又怎麽不想好好活下去?”

林清歲眼光觸動,又開始自責。

江晚雲繼而說起:“我原以為我會死在家中床榻上,可只想到你日後走進房間傷心,就堵上最後一絲氣力也要讓自己起來。我以為自己根本握不住筆,給你的話,寫了那麽長,每個字都不容易。在劇院那麽多年,又怎麽會知道最後一次進去,會衣冠不整,滿身瘡痍。這些我都顧不得了,就是想再看你一眼。誰又讓你來救我了?誰又想有機會後悔了?我江晚雲活了那麽多年,第一次讓人給了一耳光。

你說我薄情。我撐著最後一口氣隨你上山,忍著劇痛也不吃那止痛藥,你以為,都是為了等星辰那個落不定的消息嗎?你問我討要解釋,不過為了讓我證明我對你的感情。清歲,這些日子我的身子雖是一天天好了,可學生們屍骨未寒,我的至親生死未蔔,我就是心中再想與你親近,也不可不顧忌道理啊。”

“我,不是……”林清歲有些手足無措,喉頭哽塞,大腦好像也梗塞:“我控訴你,你怎麽還倒打一耙?”

江晚雲嘆下一氣,瞥過臉去,不再理她。

林清歲起身去坐到她對面,勢必與她掰扯明白的架勢:“我那麽惜命一個人,二話不說跳水裏頭找你,嗆了數不清幾口水,好不容易救回來了,結果你又是不配合治療又是哭啊鬧的讓我帶你走的,你到還怪我多餘救你了?好意思和我說道理?你講不講道理?”

江晚雲神色間有些輕微的尷尬和震驚,想反駁,沒開口就被林清歲打止:

“你讓我說完。我是怪你最後沒為了再多猶豫一下,可我也不希望你未來是單為我活著的,你治病,不是為了我治,你的事業不做了嗎?花辭鏡真要丟了嗎?茶燈戲這次被老天爺挖走了真的一個大豁口,不填了嗎?你這麽聰明一個人怎麽會想不開呢?打擊已經這麽大了,你這麽有用一個人,好好活著尚且還有一線扭轉的機會,你也跟著去了,把包袱都丟給我,算什麽大女子?”

江晚雲眼底的震驚又濃了幾分:“我……”

“我還沒說完。退一萬步說,我知道你多辛苦多痛多累,我不該怪你,不該不理解你質問你強求你。那我是不是也忍到現在才說你幾句了?你都這麽作踐自己的性命了,我埋怨幾句就不仁不義了?”

江晚雲緊閉著唇,紅著眼無聲看她。

林清歲這才停住片刻,眨巴兩下眼,才意識到自己是不是說得有些過火。

“嗯……我說完了,你說吧。”

江晚雲無言以對,憤然起身去了裏間。

入夜天涼,林清歲才端了碗熱乎白粥潛進裏間,這船上什麽都有,就是沒暖氣。不過要求一個傳統的竹篷船上有暖氣是有些強人所難了。

她怕江晚雲著涼,提前備好了厚實被子,在裏間門窗上都釘了厚棉簾子抵擋冷風,這會兒進來感受到裏間確實暖和許多,才覺得安心。

“師父,該吃晚飯了。”

江晚雲坐在床頭,見她故作乖巧的模樣,只瞥過頭去不理。

林清歲放下碗筷,替她扯了扯蓋在身上的被子,不拱火不舒服似的說了句:“好了,聰明人也會糊塗一時,我原諒你了。”

江晚雲這才皺眉回頭,難以置信地看她一眼。

林清歲擡著眉笑得一臉機靈樣,仿佛在說這反應正中她計。

江晚雲又氣得嘆息一聲,無言以對,蒼白一句:“別叫我師父。”

林清歲主動坐到床邊去依著她:“那我叫你什麽好?小姐?”

江晚雲驚嚇得倒吸一口涼氣,退開幾分:“不許這麽叫!”

林清歲擡眼看她,有些意味深長地一笑:“原來師父也看過這部電影?”

江晚雲面露窘迫,低過頭閉口不答。

林清歲笑了笑,環抱她的腰身依進懷裏,嗔怪道:“師父從前那麽寬宏大量,我一再暴露我的目的,利用你,又跟你作天作地,你都不生氣。怎麽今天就是不願意多哄我一句?”

江晚雲有些無奈地看看她:“從前你什麽時候這樣一口一個師父地喚過我?我從前到底為人師表,所以才事事寬和,不能因一個學生過往經歷覆雜就差別對待,也不能為自保,就放棄一個可塑之才。你可以對我有情緒,耍性子,可我不能,我有好好引導你的責任。”

林清歲品了品這話:“所以你承認你剛才是對我感情用事了?平時端莊自持的師父,原來都是假正經嗎?”

江晚雲再次被她梗住:“我……我說過我不是你師父了,自然不用再像從前那樣對你事事負責。”

林清歲看她慌張錯亂,臉紅心跳,又故作鎮定的樣子,心裏頭不經竊喜。

“那你現在是以什麽身份和我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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