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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古琴 生命本身,即是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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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古琴 生命本身,即是意義。

山林間的雨聲總是細密, 雨一下,江晚雲的身體就總伴隨而來一陣綿長的劇痛。那怪女人說這是經絡疏通後的正常反應,林清歲對此總是抱著懷疑的態度。

這一夜, 疼痛比往日來得更加猛烈, 江晚雲疼得大汗淋漓,意識模糊, 淚也模糊, 被角床單被擰得不成形兒,口中只聲聲嘆息。

林清歲不願再看她幹熬著,起身奪門而出,尋了一圈卻只找到了那個年輕女孩。

“大夫說了,這疼痛不能用藥壓制, 發出一身汗來才能好。”

“那也不能就看著她就這麽幹熬啊!”

裏屋傳來一聲悶響,連同著隱隱一聲難自持的痛吟,林清歲便又轉身折返, 只看見那纖柔孱弱的身子骨,卷著一角被子跌落下床,一息一嘆都柔若無骨, 仿佛那一頭散開似瀑似墨的柔發都成了要壓垮她的負累,汗淚如梨花帶雨, 痛苦難持。

林清歲趕忙上前將她抱起她的身子,坐落在床的時候,懷中人已經松散了蜷縮掙紮,失去了意識。

“師父?晚雲!”

在這次劇烈疼痛中, 江晚雲再次陷入了昏厥,那怪女人也恰到時機的踏門進來,沈靜而果決道:“把她身子放平。”

林清歲盡管心中有千萬懷疑和不安, 畢竟她問過李海迎,李海迎對於鬼門十三針也持著未知不解的態度。但她也還是事事照做了,等那怪女人在那白皙的手上施上幾針,確也眼看江晚雲緊蹙的眉頭緩緩松弛下來,雙眼緩緩睜開。

這一天起,她逐漸對這個怪女人的醫術產生了信任。

那怪女人隨後又倒出幾粒藥丸,對江晚雲說:“你身上的痛不會那麽快散去,每次反覆都可能更烈,這藥可以止痛。要是實在受不了,吃一顆下去幾分鐘就能緩解。但是現如今,這藥於你而言也是三分毒,一旦你依賴上止痛藥,先前做的就必然功效減半,你自己斟酌。”

說完,便把三粒藥丸交給林清歲,帶著年輕女孩閉門出去了。

林清歲看了看手心的藥丸,又看了看懷中日若游絲的人兒,替她做了決定:“先吃,都痛成這樣了那還管得了那麽多?”

江晚雲微微喘息著,眼前一片模糊,宛如看著黑暗中高聳的洪浪又將席卷而來,她看著眼前的救命稻草,卻拼了命也要抿緊了唇撇過頭去。

林清歲只覺得無法理解:“晚雲,治病也得循序漸進,現在對你來說止疼藥就是救命的!你……”

話沒說完,江晚雲扭頭埋進了她的懷裏,雙手緊緊環抱過她的腰身,氣若游絲道了聲:“你別走就好了。”

林清歲混身好似走過一陣電流,頓了片刻才順勢摟緊她,反應過來:“你剛才,是想來找我,才摔下床的嗎?”

江晚雲痛得沒有一絲氣口去回答,林清歲卻仿佛懂得了一切,手裏救命的藥丸散落在地,心照不宣地把她摟得更緊。

房間裏的光線逐漸暗去,懷中人被疼痛折磨得精疲力竭後,終於昏睡過去,林清歲依然保持著倚靠在床頭的姿勢,幾度情不自禁地,手心揉過她的頭發,看著她即使在病中也嬌俏溫柔的臉,無意間又想起來那怪女人的話。

她心中那份渴望,早就到了邊境徘徊,雨落屋檐,敲打著她心弦上下搖擺,卻要壓制著呼吸的不穩,唯恐擾醒了懷中人。

可想來,江晚雲早前就拒絕過蕭嵐給她的提議,心中認定那件事要有溫度,大概也不願因中醫的話,就坦然地允許她在這件事情上幫忙吧。

再說到,她對懷中曾喚一聲師父的人到底敬畏三分,不敢逾越。哪怕此時此刻她能感受到江晚雲給她的依賴和信任,遠遠超越了師徒情。哪怕氣氛暧昧又親密,幾乎讓她認定即便她撫摸親吻也算是自然,手和眼卻都敬畏著,回避著,停留著。

真就像一場春雨一場暖,伴隨著每一次雨過天晴,每熬過一陣撕心裂肺的疼痛,每發過一場淋漓大汗,江晚雲的身體總會比之前輕松不少。

“今天有感覺再好一點嗎?”

天朦朧亮,她撥開懷中人還有些濕漉的發,看清她柔白破碎的面容一天比一天暈開血色,心疼又寬慰。

江晚雲雙眸裏惺忪的水霧逐漸散去,閃過一絲驚異,撐起身子坐起來,好似有些羞愧於自己疼痛時的失態。面對林清歲溫柔撫慰探來的手,她低含著頭,身子也不經意往後退了退,無力地點點頭,好在這種無力僅僅只在身體,不再是心裏頭的。

林清歲終於能活動活動僵持一晚的硬骨頭,松了口氣:“那就好。”

敲門聲傳來,年輕女孩端著碗湯藥進來,又遞上一張藥方:“這個是後續調理的方子,大夫特地叫我叮囑,不該濫用藥物,不過該吃的還是得吃。”

江晚雲頷首一笑應下:“還不知道怎麽稱呼你。”

女孩輕聲應了句:“風華。”

林清歲也把東西接下來,看了一眼,大多是些清熱解毒的溫和藥材,其中幾味類似於菊花和金銀花的,尋常人也會用來泡茶水喝。轉而又問起:

“那個……你們這些年一直在這個中醫館嗎?哦,我無意冒犯,只是……我師父也往返懷安很多年,我們好像從來沒有聽說過鬼門十三針。要是早點知道,我師父的病,可能早就好了。”

聽林清歲言語中滿是懊悔和自責,江晚雲滿眼心疼,嘆息一聲,轉而問道:“大夫這樣醫術精湛,只常年守在這無人問津的中醫館,的確太屈才了。”

風華回答:“我們大師姐雲游四方,隨緣治病。你們能碰上,真的算是幸運了。在她帶著你們進來之前,我都已經五年沒有見過她了。不過我聽你們提起風和?你們認識?”

林清歲與江晚雲相視一看,點了點頭:“見過幾面。”

“風家師門,一直傳承中醫秘術,你們知道的鬼門十三針,只是其中一種。不過你們也別想得太玄乎,不是每個人都像大師姐一樣來無影去無蹤的。有些自己開了中藥房,也有幾位師兄姊妹在大城市的中醫院裏頭上班坐診。大師姐原本是我們老師傅最看重的學生,因為一些原因,才變成現在這樣子……”

兩人雙雙蹙了蹙眉,又怕涉及隱私,不敢過分關問。

但風華主動說起:“你們也別怪她沒把十三針走完。我也是聽師門裏其他師兄師姐說,大師姐二十來歲的時候就能獨立行這套針法了,但就實踐了一次,救了個村裏頭發瘋的瘸子,後來噩夢纏身,不過一年,就生一個下來有腿疾的孩子,也就是你們口中的,風和。從那以後,我再沒聽說過大師姐用那套針法救人。這次,應該她為了什麽破例。”

屋子裏的談話聲逐漸隱去,木屋外的琴聲悠然而生。

*

中醫館背靠山林,面朝流水,的確是個適合修身養性的好地方。

山中少有來客,因而主人在家的日子,常在屋外撫琴,一彈便從日出到日落,住上一些日子的人會聽出來,她總彈著同一首曲子。

“陽關三疊。”

彈琴人聞聲提回一口氣,睜開雙眼,雙手一並收回,回眸見是江晚雲,見她僅僅穿了一身單薄白綢裏裙就走了出來,難免眉間一凝。

“外頭風涼,你……”話音未落,再轉過頭去,見已經有人為她披上了針織長衫,便又頷首一笑。改口問道:“你也懂古琴?”

江晚雲含笑搖搖頭,在一旁坐下,欣賞地打量著這把顯然有些年歲的好琴:“不過是讀書那會兒,恰巧看到過一篇關於五音療疾的論文。裏頭提到過這首曲子,覺得有意思,去網上搜了聽。真實聽到這樣好的琴聲,還是頭一次。”

林清歲扶著她坐下,很敏銳地捕捉到了關鍵詞:“五音療疾?什麽意思?”

江晚雲回眸望她,寵溺一笑,摸了摸她的後腦勺,而後又解釋道:“我對這方面沒有研究,只記得那片論文中提到,陽關三疊采用的是中國傳統五聲調式中的角調式,角調式在五行中屬木。木在五行中有生生不息的生命力,而樂曲中又用到許多羽音,羽音屬水,水又生木,可中和木生火的躁郁,五臟入肝,能起到調節情緒,消憂解郁的作用。”

她有些意味深長地看向面前這位不知姓名的風大夫,解釋道:

“所以,這首曲子,尤其適合那些內心抑郁成結,久不得志之人。”

林清歲眼光隨之看去,那怪女人沈著頭,眼神晦澀,思索片刻,便起身借口離開:

“我去看看廚房水開了沒。”

江晚雲有些疑惑她突然離開,心中大概也有猜想,不出所料的,身旁人也主動開口說起了往事。

“我姓何,單名一個音字。叫你們過來找我的人,是我的獨生女。風和,其實是我的號,不過,也是她的筆名。”

江晚雲了然地點了點頭:“她現在,在哪裏?”

何音看著山谷深處,深深嘆了一口氣,啞聲許久,才緩緩吐露一聲:“不在了。”

江晚雲那雙盛滿天地星河的眼,瞬間滴落一顆淚星子。

何音回眸看她,頓了片刻,頭一次露笑:“怎麽?你不會覺得鬼門十三針真能以命換命吧?我以為你們這些國外留過學回來的知識分子,不會信那些江湖傳言呢。”

轉而那眼眸變得深遠,笑意也逐漸苦澀:

“你說這世上要真有什麽天道,我苦學醫術,行醫救人,憑何來的報應,去傷及我無辜的孩子?”

江晚雲抿了抿唇,都說善惡因果,可那十二個鮮活的生命在轉瞬間消亡,她如何相信這世間善因必然能結善果?她何曾沒有質詢過天道不公。

何音再嘆了口氣:“囡囡她生下來不久就確診了骨癌。從醫學的角度來說,是基因突變導致的,控制了那麽久,已經是奇跡了。我的確有心結,以為是報應,這些年放棄前程,也放棄了治病救人。不敢面對現實,也不敢面對她。半年前我收到了她的信,一百多頁呢,這孩子……搜集了好多科學論證,去論證她的病,不是鬼門十三針造成的。”

她再次看向江晚雲,一雙回眸中似乎包含著感激:“她的最後一句話,是請求我一定要救你。這是她最後的遺願。所以,從那以後,我就一直在這裏等你。”

江晚雲蹙了蹙眉,眼中淚光還沒有消散:“為什麽?”

“你不知道你拯救的那些人會是何等人物。你不知道她們因你得救後,又能拯救多少人。”

說完,何音哼笑一聲:

“十幾歲小孩的話,挺不可一世的吧?不過誰知道呢?你若真有為眾生的德行,將來能成什麽善事,我今天也算是結了個善緣。”

江晚雲卻氣餒地低下了頭:“我來求醫,不過是不想讓清歲失望罷了。我從來沒有見過她為了什麽事,這麽恐懼……”

何音無所謂這些,說道:“為了什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遇到了我,命就還不會絕。”

江晚雲望向她,感慨道:“我真希望……星辰此時此刻,也正在經歷奇跡。”

“星辰?你的孩子?”

江晚雲苦笑搖了搖頭:“我沒有孩子,父母也早逝。血脈之親,就只剩下一個弟弟。只是……”,她眼神沈落下來,不敢再多想。

何音沈吟片刻,大概也猜到幾分:“難怪了,我說一個意志力強到止痛藥拿到手都不吃下去的人,怎麽需要十針才能勉強恢覆神志。不過情緒和身體的感覺關聯往往密切,你心中這樣糾結矛盾,達不到一個平衡,只會加劇你身體的疼痛。”

江晚雲自知如此,也無能為力道:“我盡力在調整我的心態,可是,我不知道我還經不經得起壞消息的打擊,也不知道……這樣硬撐著,到底還能撐多久。也許我只是在毫無意義地活著吧,枉費你救我一命。我只私心希望……”

她回眸往屋內的方向尋去,低聲到:“能陪她久一點。”

何音沈默地望著她許久:

“你們這些讀書人啊,人生哲理看得太多了,凡事都追求一個意義,和我們家囡囡一個樣子。所以那孩子才說出那些不可一世的話。聽聽也就罷了,我行醫救人,從不權衡利弊,也不考慮富貴貧賤。”

“生命本身,即是意義。不是嗎?”

江晚雲眼中頓悟般閃過一瞬間驚奇,而後頷首一笑:“受教了。”

何音起身拍了拍一身塵土:

“順其自然吧,誰知道等來的是壞消息,還是好消息呢?你既還有一絲念想撐著,就要相信,人死之前,一切結果都還是未定的。”

江晚雲再次頷首一笑應之,跟隨起身:“您之後要去哪裏?”

“看哪家醫院養得起我這個閑雲野鶴吧,”何音收了琴,卻贈予了江晚雲,知道她要婉拒,不等她開口,就比著手勢打住了她:“這是給你那個小徒弟的。”

江晚雲眉目一驚。

何音朝著身後的窗口挑眉示意:“一聽琴聲能治病,就偷我琴譜去了。”

江晚雲隨之看去,見那窗口羅列的書籍明顯不同尋常,看著那些翻動過又笨拙掩蓋的痕跡,只覺得哭笑不得。

“本來也是打算托付給有緣人的,”何音無所謂地擺了擺手,又壓低聲音傾身靠近她耳邊打趣:“囡囡也說,你們這個師徒關系不一般哦。”

江晚雲倒吸一口涼氣,眼神羞怯又驚慌,低斂下來,雙手緊著琴布袋的邊角,無言答覆。

何音只笑笑搖頭,瀟灑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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