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覆興（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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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覆興（十三）
“這就是我為什麽一定要在神威聽不到的地方和你說這件事。”蘇格拉說,“人是講感情的，你收留我們，對我們好,讓我們吃飽穿暖活得像個人樣,我們就會認同你、追隨你,這份忠誠不是靠名義上的正統就能奪走的。但機器人不是這樣,就算那個流亡政府已經名存實亡,只要從手續上來說他們還是正統的政府,神威就會轉頭去服從他們的命令，到時候你修好他的恩情，以及他和你日夜相處的經歷，就全都什麽也不是了。”
“……就不會有例外嗎？”君元航失神地說。
“你比我更了解機器人,你說呢？”蘇格拉嘆了口氣,拍了拍君元航的肩膀，“接受現實吧,機器人就是這樣子的,平時表現得再像人，到了關鍵時候依然會死板地按照程序行事。我和蔣妮妮認識的時間比你和神威長多了，跟蔣達那個死變態或者之前的那些主人比起來，我對她算好了吧，可是所有權一轉交給你，她還不是立刻就翻臉不認我了。”
這些道理君元航都懂，他只是一時不願意接受現實，雖然離他撿到神威才過去一年不到，他卻已經完全習慣了有神威陪伴的生活,根本沒想過有一天神威會離開他，回到原來的主人那裏去。
還有二桶,他算是被君元航“綁架”來的，而他原本所屬的科研團隊也是個政府機構，這就意味著只要流亡政府的一句話，就可以收回二桶的所有權。
如果這兩個高級人工智能都被殘存下來的流亡政府帶走，君元航又該怎麽辦呢？現如今的局面已經不像當初他一個人獨居的時候，以他這慘不忍睹的社交手腕，靠著小胖和幾只傻不拉嘰的機器狗，只怕分分鐘就被那些不懷好意的人給弄死了。
蘇格拉見君元航失魂落魄得好像神威已經不是他的了一樣，就試著安慰他說：“我只是給你提個醒，其實也沒必要往最壞了想，也許事情並沒有那麽糟呢？畢竟我上次見到他們已經是七八年前的事了，那之後我跟不知多少游商打過交道，卻再也沒有聽到過關於他們的消息，說不定他們的航母早就翻了，全部都葬身海底餵魚了呢？”
這安慰的話語並沒有讓君元航感到好過一些，他嘆了一口氣：“但願吧，我該回去了……”
“好，如果神威問起我為什麽要在他監視不到的地方和你說話，你就說我在向你告白。”
“告……告什麽？”君元航呆楞地看著他。
“告白啊，我不是不喜歡女人嗎，特地把你叫出來就是為了當面向你傾訴愛意。”蘇格拉看著君元航那目瞪口呆的表情，咧開嘴露出了一個大大咧咧的笑容，“就這麽跟神威解釋吧。”
“啊……哦。”君元航從一個震驚陷入到了另一個震驚中去，夢游般地站起來往回走，要不是蘇格拉在背後提醒他，他連手機都忘記撿了。
***
當他回到科研基地的時候，神威已經幹完了外面的工作，開始在廚房做飯了。為了保持機師對他的好感度，現在君元航的每一頓飯他都親自做，而且手藝越來越精進。
他沒有問起蘇格拉為什麽要避開監控，以及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兩人都說了些什麽，君元航卻在他送飯過來的時候，有些多餘地主動解釋：“蘇格拉在你聽不到的地方對我告白了，他說他喜歡我。”
神威在不到十分之一秒的時間內進行了一系列覆雜的運算，推測出君元航在說謊的概率大於百分之九十，但他沒有多問。人類總是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說謊，甚至有時候下意識地就吐出了謊言，高級人工智能最基本的一項功能，就是從一系列不知真假的話語中抓取有效的信息。
但同時，高級人工智能不會在沒必要的情況下拆穿人類的謊言，神威順著君元航的話說：“確實，他一直以來都對你表現出了非同一般的興趣，那麽你有打算和他進一步地發展戀愛關系麽？”
“不，當然沒有！”君元航立刻就斬釘截鐵地否定了，但猶豫了一下以後，他又試探性地問，“……如果我有這樣的打算，你會怎麽做？”
“我會為你們安排約會，並且對他進行額外的監視，判斷他有沒有背著你和另外的人暧昧，除非你並不在意他有外遇。我還會實時判斷你們的關系進展，為你們提供增進感情方面的建議，並盡力化解你們之間產生的誤會和矛盾。”
“你就不會嫉妒嗎？”君元航也不知道為什麽這些話就脫口而出，“我們平日裏一直做著那樣的事情，難道對你來說，那些親密的行為就僅僅是在為你的機師提供性服務而已嗎？你對我就沒有哪怕一點點額外的感情？”
“我當然愛你。”面對君元航的一連串質問，神威突兀地說出了這樣的一句話，語氣平穩得就像是他早已對君元航說過無數次的“我愛你”，而實際上他從未說過。
君元航還沒來得及有什麽感想，神威就十分平靜地接了下去：“但是我不會有嫉妒或者獨占欲之類的負面情緒，對我來說愛你就是盡我最大的努力，讓你感到快樂和幸福。如果你對我也有同樣的感情，我將十分榮幸和欣喜，如果你沒有，我也不會強求，無論如何，我不希望我的這份感情給你帶來任何困擾。”
君元航沈默了。
神威就和往常一樣在旁邊陪著，平靜地看著他。
“……算了，我們不要再談論這個話題了。”君元航洩氣地說，“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好的，我將在你準備洗澡的時間回來。”神威沒有多問，忠實地站起來離開了。
如果君元航是個完全不懂程序的傻瓜，大概會滿足於神威的那一段真情告白，並就此相信他和一個人形機器人真心相愛。
很可惜他不是。
就算不能查看神威的代碼，他也可以猜到神威為什麽會說出這些話--大概家用伴侶型機器人都有這樣的行為邏輯，只要主人對他們表達愛意，他們就一定會回應“我也愛你”。畢竟這是人形機器人一定會遇到的問題，而且這也是人形機器人存在的意義。
神威雖然是軍用型機器人，但他現在用著人形機器人的身體，又覆制了蔣妮妮的基礎代碼，就很自然地套用了這一行為邏輯。他把君元航的話語判定為示愛，並用相應的話語來回應，僅此而已。
機器人會有愛嗎？從君元航所掌握的知識來看，答案毫無疑問是否定的，即使高級人工智能的代碼比他自己寫過的代碼要覆雜千百萬倍，原理上也不會差到哪裏去。
他早就應該知道這一點，卻還是對神威產生了不該有的期待，並問出了極為愚蠢的問題，想必在神威對他的評價裏，智力分都已經掉了幾十點了。
或許是因為突然知道了舊政府可能還在的消息，內心裏極度害怕失去神威，才會寄希望於虛無縹緲的感情。畢竟他很清楚，除了發生奇跡以外，神威是無法違抗程序預設的。
又或許是他對神威早已有了超越理智範圍的感情，才會這麽害怕失去。
君元航短暫地陷入了對自己的厭棄中去。
***
無論如何，舊政府的存在還只是沒影的事，日子還是要繼續過。
一覺醒來以後，君元航就試圖忘掉自己昨天聽到的壞消息，把精力重新集中到保護區的建設上來。
他激活了操作面板，在接下來的待辦事項中，神威列出了一些關於保護區發展方面的提議。
其中一個是建造廣播塔對外發送信號，在絕大多數地區都斷電斷網的如今，無線電廣播這種技術含量不高的原始通訊手段又重新在民間盛行起來，大部分游商都會在車上安裝粗制濫造的電臺互相聯絡，一些對科技不是那麽深惡痛絕的聚居地也有自己的廣播頻段。
保護區附近的一處山頂就有一座老舊的廣播塔，只要修覆這個廣播塔並且通電，他們就可以把信號送到上百公裏外，讓附近海岸登陸的游商都聽到保護區發出的消息，吸引他們前來交易。
另一個是修覆從保護區到海港的通道，在這個保護區徹底失陷之前，本來是有一條高速公路連接著保護區和港口的，人們可以開著變異螞蟻咬不動的特制重型卡車，運送經由海路到達港口的物資。
但如今保護區裏已經連一輛還能開的重卡都沒有了，高速公路也因為長久無人養護以及之前的地震而嚴重損毀，神威提議用為數不多的水泥庫存將路面簡單整修，然後在道路兩側用古老的方式壘起石頭城墻，城墻外圍再種植大量的迷疊香、薄荷、薰衣草等天然驅蟻植物，形成一條相對安全的通路，讓游商和其他海上的居民可以安全地進入保護區。
君元航考慮了一下，把這兩條提議都給否決了。
剛操作完，神威的虛擬形象就出現在了屏幕的一側：“為什麽不采納這兩條比較實用的建議呢？”
君元航不太高興地說：“難道我就不能按照自己的想法來決定保護區的發展方向嗎？”
“當然不是，我只是希望知道你的想法，以便在之後的規劃中選擇正確的方向。”
這個理由聽起來讓人無法反駁，君元航沈默了片刻之後說：“我覺得我們應該集中精力應對明年春天的婚飛季，如果我們無法撐過去，那麽搞這些就全部都是無用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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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我為什麽一定要在神威聽不到的地方和你說這件事。”蘇格拉說,“人是講感情的，你收留我們，對我們好,讓我們吃飽穿暖活得像個人樣,我們就會認同你、追隨你,這份忠誠不是靠名義上的正統就能奪走的。但機器人不是這樣,就算那個流亡政府已經名存實亡,只要從手續上來說他們還是正統的政府,神威就會轉頭去服從他們的命令，到時候你修好他的恩情，以及他和你日夜相處的經歷，就全都什麽也不是了。”
“……就不會有例外嗎？”君元航失神地說。
“你比我更了解機器人,你說呢？”蘇格拉嘆了口氣,拍了拍君元航的肩膀，“接受現實吧,機器人就是這樣子的,平時表現得再像人，到了關鍵時候依然會死板地按照程序行事。我和蔣妮妮認識的時間比你和神威長多了，跟蔣達那個死變態或者之前的那些主人比起來，我對她算好了吧，可是所有權一轉交給你，她還不是立刻就翻臉不認我了。”
這些道理君元航都懂，他只是一時不願意接受現實，雖然離他撿到神威才過去一年不到，他卻已經完全習慣了有神威陪伴的生活,根本沒想過有一天神威會離開他，回到原來的主人那裏去。
還有二桶,他算是被君元航“綁架”來的，而他原本所屬的科研團隊也是個政府機構，這就意味著只要流亡政府的一句話，就可以收回二桶的所有權。
如果這兩個高級人工智能都被殘存下來的流亡政府帶走，君元航又該怎麽辦呢？現如今的局面已經不像當初他一個人獨居的時候，以他這慘不忍睹的社交手腕，靠著小胖和幾只傻不拉嘰的機器狗，只怕分分鐘就被那些不懷好意的人給弄死了。
蘇格拉見君元航失魂落魄得好像神威已經不是他的了一樣，就試著安慰他說：“我只是給你提個醒，其實也沒必要往最壞了想，也許事情並沒有那麽糟呢？畢竟我上次見到他們已經是七八年前的事了，那之後我跟不知多少游商打過交道，卻再也沒有聽到過關於他們的消息，說不定他們的航母早就翻了，全部都葬身海底餵魚了呢？”
這安慰的話語並沒有讓君元航感到好過一些，他嘆了一口氣：“但願吧，我該回去了……”
“好，如果神威問起我為什麽要在他監視不到的地方和你說話，你就說我在向你告白。”
“告……告什麽？”君元航呆楞地看著他。
“告白啊，我不是不喜歡女人嗎，特地把你叫出來就是為了當面向你傾訴愛意。”蘇格拉看著君元航那目瞪口呆的表情，咧開嘴露出了一個大大咧咧的笑容，“就這麽跟神威解釋吧。”
“啊……哦。”君元航從一個震驚陷入到了另一個震驚中去，夢游般地站起來往回走，要不是蘇格拉在背後提醒他，他連手機都忘記撿了。
***
當他回到科研基地的時候，神威已經幹完了外面的工作，開始在廚房做飯了。為了保持機師對他的好感度，現在君元航的每一頓飯他都親自做，而且手藝越來越精進。
他沒有問起蘇格拉為什麽要避開監控，以及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兩人都說了些什麽，君元航卻在他送飯過來的時候，有些多餘地主動解釋：“蘇格拉在你聽不到的地方對我告白了，他說他喜歡我。”
神威在不到十分之一秒的時間內進行了一系列覆雜的運算，推測出君元航在說謊的概率大於百分之九十，但他沒有多問。人類總是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說謊，甚至有時候下意識地就吐出了謊言，高級人工智能最基本的一項功能，就是從一系列不知真假的話語中抓取有效的信息。
但同時，高級人工智能不會在沒必要的情況下拆穿人類的謊言，神威順著君元航的話說：“確實，他一直以來都對你表現出了非同一般的興趣，那麽你有打算和他進一步地發展戀愛關系麽？”
“不，當然沒有！”君元航立刻就斬釘截鐵地否定了，但猶豫了一下以後，他又試探性地問，“……如果我有這樣的打算，你會怎麽做？”
“我會為你們安排約會，並且對他進行額外的監視，判斷他有沒有背著你和另外的人暧昧，除非你並不在意他有外遇。我還會實時判斷你們的關系進展，為你們提供增進感情方面的建議，並盡力化解你們之間產生的誤會和矛盾。”
“你就不會嫉妒嗎？”君元航也不知道為什麽這些話就脫口而出，“我們平日裏一直做著那樣的事情，難道對你來說，那些親密的行為就僅僅是在為你的機師提供性服務而已嗎？你對我就沒有哪怕一點點額外的感情？”
“我當然愛你。”面對君元航的一連串質問，神威突兀地說出了這樣的一句話，語氣平穩得就像是他早已對君元航說過無數次的“我愛你”，而實際上他從未說過。
君元航還沒來得及有什麽感想，神威就十分平靜地接了下去：“但是我不會有嫉妒或者獨占欲之類的負面情緒，對我來說愛你就是盡我最大的努力，讓你感到快樂和幸福。如果你對我也有同樣的感情，我將十分榮幸和欣喜，如果你沒有，我也不會強求，無論如何，我不希望我的這份感情給你帶來任何困擾。”
君元航沈默了。
神威就和往常一樣在旁邊陪著，平靜地看著他。
“……算了，我們不要再談論這個話題了。”君元航洩氣地說，“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好的，我將在你準備洗澡的時間回來。”神威沒有多問，忠實地站起來離開了。
如果君元航是個完全不懂程序的傻瓜，大概會滿足於神威的那一段真情告白，並就此相信他和一個人形機器人真心相愛。
很可惜他不是。
就算不能查看神威的代碼，他也可以猜到神威為什麽會說出這些話--大概家用伴侶型機器人都有這樣的行為邏輯，只要主人對他們表達愛意，他們就一定會回應“我也愛你”。畢竟這是人形機器人一定會遇到的問題，而且這也是人形機器人存在的意義。
神威雖然是軍用型機器人，但他現在用著人形機器人的身體，又覆制了蔣妮妮的基礎代碼，就很自然地套用了這一行為邏輯。他把君元航的話語判定為示愛，並用相應的話語來回應，僅此而已。
機器人會有愛嗎？從君元航所掌握的知識來看，答案毫無疑問是否定的，即使高級人工智能的代碼比他自己寫過的代碼要覆雜千百萬倍，原理上也不會差到哪裏去。
他早就應該知道這一點，卻還是對神威產生了不該有的期待，並問出了極為愚蠢的問題，想必在神威對他的評價裏，智力分都已經掉了幾十點了。
或許是因為突然知道了舊政府可能還在的消息，內心裏極度害怕失去神威，才會寄希望於虛無縹緲的感情。畢竟他很清楚，除了發生奇跡以外，神威是無法違抗程序預設的。
又或許是他對神威早已有了超越理智範圍的感情，才會這麽害怕失去。
君元航短暫地陷入了對自己的厭棄中去。
***
無論如何，舊政府的存在還只是沒影的事，日子還是要繼續過。
一覺醒來以後，君元航就試圖忘掉自己昨天聽到的壞消息，把精力重新集中到保護區的建設上來。
他激活了操作面板，在接下來的待辦事項中，神威列出了一些關於保護區發展方面的提議。
其中一個是建造廣播塔對外發送信號，在絕大多數地區都斷電斷網的如今，無線電廣播這種技術含量不高的原始通訊手段又重新在民間盛行起來，大部分游商都會在車上安裝粗制濫造的電臺互相聯絡，一些對科技不是那麽深惡痛絕的聚居地也有自己的廣播頻段。
保護區附近的一處山頂就有一座老舊的廣播塔，只要修覆這個廣播塔並且通電，他們就可以把信號送到上百公裏外，讓附近海岸登陸的游商都聽到保護區發出的消息，吸引他們前來交易。
另一個是修覆從保護區到海港的通道，在這個保護區徹底失陷之前，本來是有一條高速公路連接著保護區和港口的，人們可以開著變異螞蟻咬不動的特制重型卡車，運送經由海路到達港口的物資。
但如今保護區裏已經連一輛還能開的重卡都沒有了，高速公路也因為長久無人養護以及之前的地震而嚴重損毀，神威提議用為數不多的水泥庫存將路面簡單整修，然後在道路兩側用古老的方式壘起石頭城墻，城墻外圍再種植大量的迷疊香、薄荷、薰衣草等天然驅蟻植物，形成一條相對安全的通路，讓游商和其他海上的居民可以安全地進入保護區。
君元航考慮了一下，把這兩條提議都給否決了。
剛操作完，神威的虛擬形象就出現在了屏幕的一側：“為什麽不采納這兩條比較實用的建議呢？”
君元航不太高興地說：“難道我就不能按照自己的想法來決定保護區的發展方向嗎？”
“當然不是，我只是希望知道你的想法，以便在之後的規劃中選擇正確的方向。”
這個理由聽起來讓人無法反駁，君元航沈默了片刻之後說：“我覺得我們應該集中精力應對明年春天的婚飛季，如果我們無法撐過去，那麽搞這些就全部都是無用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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