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問川流:“你願意跟我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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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問川流:“你願意跟我走嗎？”
路黯黯無盡頭，江流斷前路，往來皆靜默。
溫泓駐足回頭看，不見宮闕樓閣，又仰面遠望，未有山川草木。他好似做了長夢，醒來已在此處，卻不知為何。
直至被身邊人撞到肩膀，他才堪堪回神，連忙問。
“小友，此處可有橋梁，此路又通往何處？”
被攔之人披頭散發，瞧不清眉目。他喉間嗬嗬響動，卻說不出話，半晌憋急了，哇一聲吐出鮮血，竟然連帶出半根舌頭。
溫泓頓時大駭，踉蹌著後退兩步，下意識捂住胸口，摸到團刺繡。低頭一看，自己身穿朝服，補子上繡的正是仙鶴。
霎那前塵撲面，淆亂了溫泓的白發，大殿上亂作一團，群臣皆哭嚎，樓懷瑾掐著他的肩，邊晃邊喊。
“溫明夷！”
溫泓閉目再擡首，已知眼前便是黃泉路。方才走馬燈過，只叫他看清歷歷身前事，死後卻依舊如在霧霭中，瞧不清衍都道，也看不見府中人。
不知尋洲與折玉大業是否已成？伯涵與妻是否互諒？時雲時卓是否和睦？還有小宴的詩……
道旁忘川水黑沈如墨，忽然翻湧出一白凈女子，瞧著不過雙十年紀，接著長橋破水而出，那女子持瓢敲鍋，笑瞇瞇看向他。
“老者，”她說，“肉身既滅，就別再掛牽前塵事了，兒孫自有兒孫福。不若飲湯過橋，早日投個好胎。”
理是這樣的理，可溫泓心中到底愴然。孟婆瞧著他神色，忽然長嘆一聲。
“奇了怪了，”她先給那掉舌頭的舀上一瓢湯，“扒舌惡鬼爭相轉世，來生只入畜生道；殞命善魂反倒踟躇，你一個，她一個……”
溫泓問：“她？”
孟婆不知萬千鬼魂身前事，知曉其是善是惡，於是隨意往橋邊一指，說：“喏，就她。”
溫泓隨之望去，見橋下暗紅花叢中，背身遙遙蹲著一女童，似乎不過垂髫年紀。
“亡者到了忘川，若仍一心惦念生前事，即便不飲我這湯，也會慢慢模糊記憶。”孟婆沈默了會兒，“更何況，她是個不要三魂七魄的。前些年下來個斷頭鬼，分明已經快到橋邊，她竟趁我不備，生生折了最重要的太清陽和魂，助那鬼借屍還人間。”
“如今可倒好，殘魄逆生，前塵忘得七七八八，仍舊不肯走。若是再被喚起記憶，或徹底消泯至嬰孩，便要魂飛魄散，再不入輪回了。”
溫泓心頭猛地一顫。
他聽這話，愈聽愈覺得熟悉，快步疾行至女童身邊，蹲身掰過她的肩——
只一眼，便淌了滿臉濕淚。
溫秋瀾不防，下意識想後縮，卻莫名忍住了。奈何橋青燈遙映她的臉，嬌俏可愛，不見一絲愁苦相，眼中澄澈懵懂。
“翁翁，”她好奇道，“你哭什麽呀？”
溫泓有千言萬語想要講，可話至嘴邊，又生生咽回喉嚨裏——眼下瀾妹已經不記得父親，他心中大慟，卻又惦著孟婆那句“喚起記憶”。
其實能再見瀾妹，已是驚喜涕零。
溫泓顫巍巍伸手，小心摸過溫秋瀾的臉，和藹地問：“幺妹，你怎麽還不走呀？”
“因為花開得太漂亮，就這麽掉下來，”溫秋瀾道，“我舍不得。”
她說著，牽起溫泓的手，給他看自己面前的小坑，坑中已經堆滿細長殘花。
“坑是我挖的，花也是我拾的。”溫秋瀾得意道，“種進土裏，日後就能生出更漂亮的花，對不對？”
此情此景，恰如往昔庭院，溫泓忍著痛，將溫秋瀾一把攬入懷中。
“對。種花得花，花即是因，花即是果。”
“什麽因，什麽果。”溫秋瀾搖搖頭，“翁翁，我聽不懂。你等等哦，我要問一問。”
溫泓生怕她憶起從前事，連忙道：“要問誰？”
“問橋，問風，問川流。”溫秋瀾伸著手，細數自己這些年裏的好朋友。
末了，她眼睛一亮：“對了，我現在還可以問你呀？”
“你想知道。”溫泓哄著她，“隨我喝了湯，過了橋，我就告訴你，好不好？”
“可是喝了湯……”溫秋瀾有點猶豫，換了說法。
“可是，我覺得湯不好喝。”
“我陪你一起。”溫泓輕聲問，“幺妹，你願意跟我走嗎？”
溫秋瀾沒有答話，她小小的腦袋埋進溫泓懷裏，似乎在斟酌。半晌，她才悶悶地開口。
“之前也常常有人來問我。”她顛三倒四地說，“我明明，不是很願意，我好像在等人……很久不見的人……但是今天你問我，我……”
她將頭胡亂蹭在父親胸口，半晌一仰腦袋，眼睛已經沁紅。
“我把你的鶴打濕了。翁翁，要怎麽賠你呀？”
“不打緊。”溫泓拍著背給她順氣，“若真想賠我，就陪我再同走一段路，好不好？”
溫秋瀾這回終於點了頭。一大一小手牽手，同上奈何橋，惹得孟婆都面露驚詫，她給瀾妹端了湯，又附耳至溫泓身前，喜道：“竟叫你給勸來了，終於了卻我橋上一樁愁事。這樣吧，我在陰差處大聲招呼，叫他們往富貴處引你，算是酬謝。”
溫泓心下一動，隨即搖搖頭。
“你不要富貴？”孟婆問，“那麽，權勢如何？這二者討要的人最多，我可鮮少給誰指明路。”
溫泓又搖了搖頭。
他瞥向眼巴巴捧碗等自己一塊兒喝的幼女，又壓低聲音問孟婆。
“我都不要。”他道，“我只求往生後，與這孩子再結親緣，補全殘缺。”
孟婆眼睛微微睜大，什麽都明白了。她看看溫泓，又看看溫秋瀾，半晌長嘆一口氣。
“也罷，免得再叫我這兒惹出一樁新事來。”
兩碗湯下肚，忘前塵，過奈何，淌渡口，逢人間。
人間正大寒，雪絮滿山川。
再當睜眼時，漫野已是金黃色。溫秋瀾茫茫然，她在自己的啼哭裏，聽見了尚聽不懂的言語。
“孩子降生本是大喜事。”一個聲音問，“阿兄，你哭什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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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攔之人披頭散發，瞧不清眉目。他喉間嗬嗬響動，卻說不出話，半晌憋急了，哇一聲吐出鮮血，竟然連帶出半根舌頭。
溫泓頓時大駭，踉蹌著後退兩步，下意識捂住胸口，摸到團刺繡。低頭一看，自己身穿朝服，補子上繡的正是仙鶴。
霎那前塵撲面，淆亂了溫泓的白發，大殿上亂作一團，群臣皆哭嚎，樓懷瑾掐著他的肩，邊晃邊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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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泓閉目再擡首，已知眼前便是黃泉路。方才走馬燈過，只叫他看清歷歷身前事，死後卻依舊如在霧霭中，瞧不清衍都道，也看不見府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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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旁忘川水黑沈如墨，忽然翻湧出一白凈女子，瞧著不過雙十年紀，接著長橋破水而出，那女子持瓢敲鍋，笑瞇瞇看向他。
“老者，”她說，“肉身既滅，就別再掛牽前塵事了，兒孫自有兒孫福。不若飲湯過橋，早日投個好胎。”
理是這樣的理，可溫泓心中到底愴然。孟婆瞧著他神色，忽然長嘆一聲。
“奇了怪了，”她先給那掉舌頭的舀上一瓢湯，“扒舌惡鬼爭相轉世，來生只入畜生道；殞命善魂反倒踟躇，你一個，她一個……”
溫泓問：“她？”
孟婆不知萬千鬼魂身前事，知曉其是善是惡，於是隨意往橋邊一指，說：“喏，就她。”
溫泓隨之望去，見橋下暗紅花叢中，背身遙遙蹲著一女童，似乎不過垂髫年紀。
“亡者到了忘川，若仍一心惦念生前事，即便不飲我這湯，也會慢慢模糊記憶。”孟婆沈默了會兒，“更何況，她是個不要三魂七魄的。前些年下來個斷頭鬼，分明已經快到橋邊，她竟趁我不備，生生折了最重要的太清陽和魂，助那鬼借屍還人間。”
“如今可倒好，殘魄逆生，前塵忘得七七八八，仍舊不肯走。若是再被喚起記憶，或徹底消泯至嬰孩，便要魂飛魄散，再不入輪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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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這話，愈聽愈覺得熟悉，快步疾行至女童身邊，蹲身掰過她的肩——
只一眼，便淌了滿臉濕淚。
溫秋瀾不防，下意識想後縮，卻莫名忍住了。奈何橋青燈遙映她的臉，嬌俏可愛，不見一絲愁苦相，眼中澄澈懵懂。
“翁翁，”她好奇道，“你哭什麽呀？”
溫泓有千言萬語想要講，可話至嘴邊，又生生咽回喉嚨裏——眼下瀾妹已經不記得父親，他心中大慟，卻又惦著孟婆那句“喚起記憶”。
其實能再見瀾妹，已是驚喜涕零。
溫泓顫巍巍伸手，小心摸過溫秋瀾的臉，和藹地問：“幺妹，你怎麽還不走呀？”
“因為花開得太漂亮，就這麽掉下來，”溫秋瀾道，“我舍不得。”
她說著，牽起溫泓的手，給他看自己面前的小坑，坑中已經堆滿細長殘花。
“坑是我挖的，花也是我拾的。”溫秋瀾得意道，“種進土裏，日後就能生出更漂亮的花，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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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因，什麽果。”溫秋瀾搖搖頭，“翁翁，我聽不懂。你等等哦，我要問一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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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知道。”溫泓哄著她，“隨我喝了湯，過了橋，我就告訴你，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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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也常常有人來問我。”她顛三倒四地說，“我明明，不是很願意，我好像在等人……很久不見的人……但是今天你問我，我……”
她將頭胡亂蹭在父親胸口，半晌一仰腦袋，眼睛已經沁紅。
“我把你的鶴打濕了。翁翁，要怎麽賠你呀？”
“不打緊。”溫泓拍著背給她順氣，“若真想賠我，就陪我再同走一段路，好不好？”
溫秋瀾這回終於點了頭。一大一小手牽手，同上奈何橋，惹得孟婆都面露驚詫，她給瀾妹端了湯，又附耳至溫泓身前，喜道：“竟叫你給勸來了，終於了卻我橋上一樁愁事。這樣吧，我在陰差處大聲招呼，叫他們往富貴處引你，算是酬謝。”
溫泓心下一動，隨即搖搖頭。
“你不要富貴？”孟婆問，“那麽，權勢如何？這二者討要的人最多，我可鮮少給誰指明路。”
溫泓又搖了搖頭。
他瞥向眼巴巴捧碗等自己一塊兒喝的幼女，又壓低聲音問孟婆。
“我都不要。”他道，“我只求往生後，與這孩子再結親緣，補全殘缺。”
孟婆眼睛微微睜大，什麽都明白了。她看看溫泓，又看看溫秋瀾，半晌長嘆一口氣。
“也罷，免得再叫我這兒惹出一樁新事來。”
兩碗湯下肚，忘前塵，過奈何，淌渡口，逢人間。
人間正大寒，雪絮滿山川。
再當睜眼時，漫野已是金黃色。溫秋瀾茫茫然，她在自己的啼哭裏，聽見了尚聽不懂的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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