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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苦晝短:前世亡國線,慎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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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苦晝短:前世亡國線,慎點。

衍都城破那日,風中滿灌白雪。

四下大亂,宮人們收撿金銀細軟在奔逃,元熙帝卻沒有跑,湯禾找到人時,他獨自一人倚著白玉桿,眺望潰爛的皇城。

“陛下。”

湯禾沈默片刻,換了稱呼:“主子,隨我走吧。”

季瑜這才回頭。

“湯總督。”他問,“你想帶朕到哪兒去?”

“三面防線盡數被破,叛軍已經攻入城中。”湯禾迅速道,“東門小道尚可行,主子隨我走!只要生機在,他日必能東山再……”

“生機在哪兒?”季瑜打斷他,湊近一點,指著自己平靜地問,“是朕麽?可是朕年已逾三十,膝下並無任何子嗣。”

“湯禾,這天下姓季的,只剩朕一人了。”

湯禾怔了片刻。

他面上神色變幻,像是欲言又止。季瑜卻沒再理會,季瑜撐著白玉桿,拂袖掃了掃桿上積雪。

“沒什麽好走的。”季瑜說,“湯禾,朕當了這麽多年皇帝,早已覺得膩味。大景這樣遼闊,有趣的人卻很少。”

“後妃,朝臣,近衛,遠交,來來回回,就是那麽些事兒——母親為這些東西拼盡一生,我從她手裏奪來了,卻找不回旁觀時候的艷羨。”

他話至此,嘆了一口氣。

“或許該再留她一些時日,對不對?”

湯禾駭然退後,喉結滾動,艱澀地擠出字:“夫……太後,她……”

“你不知道啊?”季瑜輕飄飄地說,“哦,是了,你不知道。你只知太後惡鬼纏身發了瘋,其實她那年已經等得很不耐煩,串通蕙妃假懷孕,想騙朕認下一個孩子。可惜,她到死也沒盼來一個小皇子。”

季瑜呵出一口氣,聽見愈發清晰的廝殺聲。

“母親投井那天下了雪,和父親兄長死時一樣,如今也輪到朕了——湯禾,你說這世間真有命麽?”

湯禾緩緩跪倒下去,只覺多年以來縫縫補補的救命之恩,被驟然扯斷了最後一線,激得他渾身發抖,胃裏也一陣翻江倒海。

湯禾忍不住發出幹嘔聲。

季瑜定定瞧著他,似乎從對方的驚愕裏汲取到愉悅,竟然笑了起來。

“湯禾,”季瑜蹲身,捏起他的臉,“只有你一直在朕身邊。”

“如今,也陪朕走完最後一程吧。”

***

叛軍很快打入宮中,前鋒探回,將季瑜行蹤報與年輕的統領,說這位亡國君王身邊,還有最後一名守衛。

溫宴擦掉刃上血,點了點頭。

“生擒。”溫宴說,“別叫他輕易死了。”

前鋒領命而去,以流矢相逼。箭鏃往季瑜前胸去,力道不算大,原本是想逼他身側護衛劈刀來擋,好趁亂圍攻,拿下二人。

可那近衛竟然沒有護。

他身上傷不算多,卻好像已經精疲力竭。元熙帝沒防備,險些被紮入要害,他捂著心口,驟然側目——

卻見湯禾持劍刎頸,血飈射出來,染汙了廊下雪。

季瑜在這瞬間,感受到一種難以置信的憤怒。

生恩,在湯禾的觀念裏,當以命相償。

如今湯禾把命還給他,是一種悲哀的反抗。意味著這最後幾步,對方已經不願作陪,恩隨義了卻,自此再不虧欠。

季瑜怔了片刻,像是不願相信湯禾當真死了。他撲向溫熱的屍體,可剛抓到一汪血,就被叛軍拖走了。

***

溫宴登基,改國號為燕。

亡國之君元熙帝被及時救下,牢裏關了整整一年。暴君掌權,前朝爛賬太多,四下瘡痍。待到舊案新翻、局勢得穩時,季瑜方才被淩遲處死,頭顱掛於市口,以示警鑒。

行刑結束後,年輕的帝王獨自登上城墻,看白雪茫茫、天地淒淒。

北燕歸去來,卻再無親眷。

雪落在眉稍睫毛,溫宴沒有伸手去拂。他視線受阻,眼前變得模糊,於是恍惚想起幼年時,自己在老宅後院裏,吹著早春的柳絮玩兒。

那會兒溫宴尚年幼,還沒見過太多世間煩憂,就被所謂“謀逆”毀掉了一切。他在行刑日失去了所有,踏上千裏流亡路,再沒能重新回到故鄉。

他要元兇血債血償。

為著這麽一個念想,溫宴在北境受盡苦楚,卻好似無知無覺。覆仇像是牽引他的傀儡線,拽著他鮮血淋漓、不顧一切地向前爬。種種坎坷,累累傷痕,難堪再回首。

年輕的帝王攏著氅衣,仍然止不住咳嗽——這是幾年前因傷落下的病根。遙遙守侯的小內監人機靈,聽見動靜,就連忙上前,勸道:“陛下,時辰不早了。城墻上風大,咱們回宮吧。”

溫宴收回視線,無悲無喜地嗯了一聲。

回宮吧。

此後又是十二年。

十二年,生肖輪轉,春秋更疊又覆返。大燕開國之君不過三十三,身體就已經很不好。他起事於苦寒,少時四處征伐,雖以強兵開國,卻早已傷及根本。

近來,已是每況愈下。

幸而太子溫瑾早慧,天資聰穎。雖才滿十歲,可自幼跟隨父皇身邊,耳濡目染,已經有了幾分帝王氣。

溫宴膝下只此一子,以確保皇位無可爭執。

大燕開國第十三年,先祖忌辰當日。帝王頂著凜風,只帶幾位內侍,啟轎往陵山去。

他不要誰貼身侍奉,屏退所有人,孤身進了陵宮。

內道窄而幽,溫宴踏過長明燈,漸漸聽見了風雪聲——

陵宮內別有洞天。

它不似尋常陵寢,乃是溫宴特意為溫家先祖所制,內俸牌位十餘塊。登基當年便竣工,可溫宴待在供堂中,總覺得不好,覺得太逼仄,太拘束。

他望著曾祖的名字,思忖片刻,於供堂外單辟一方小別院,植以梅樹。

如今寒冬凜冽,枝上臘梅滿盛。

溫宴祭拜完,沒急著離開。從前他不敢在陵宮別院待太久,害怕睹木思人、神傷過度。可今日不知怎的,許是風吹亂了枝椏,恰好有殘花落到手心。

小巧的一瓣,鬼使神差般,成功挽留了他。

溫宴沈默須臾,緩步行至樹下,又掃開小塊積雪,跪坐石板間。

冰天雪地,他清瘦的腕垂在膝上,卻並不覺得寒冷。風聲沒有停歇,帶起梅與落雪的輕微簌響,溫宴仍由它們撲了滿頭,恍惚間聽見有聲音在喚。

“小宴。”

溫宴心臟驟縮了一下,接踵而至的卻滿是悵然。

聽錯了吧。

已經多少年,沒有人這樣叫過他了?

如果一切未曾發生,如果一切可以重來。是不是親人方才能相伴左右?才能再親耳聽得這樣的呢喃?為此他可以不做帝王,不要權柄,換溫氏滿門一條生……

思緒紛亂中,溫宴驟然再次認識到,自己其實從未真正放下過。

他此生執念太深,缺憾太重。

小宴。

溫宴仰起面,分明半瞇著眼,卻像是模糊瞧見了誰,倏忽鼻子一酸,怔怔然落下了淚。剎那間故人往事遠在天邊,又似乎近在咫尺。

小宴,好久不見。

***

莫約一個時辰後,貼身內監終於再耐不住。他抖掉滿身雪,快步走入了陵宮內。

陵宮空蕩,內監呵氣搓著通紅的手指,穿盡長廊,終於瞧見了別院梅樹下的帝王。

溫宴仍舊跪坐,背對著他。

“主子爺!”內監哎呦一聲,連忙快步跑過去,慌忙抖開厚氅,要給溫宴披上,“這大冷天的,您怎麽待在這兒?好歹跟奴才們說——”

內監話至此,猝然咬住了舌尖。

他像是被燙著一般,猛地縮回手,片刻後又慌忙爬至溫宴身前,大著膽子去瞧帝王的臉。

溫宴神色如常,眼睫眉梢盡是霜雪,嘴角卻微微勾起了。

……這位開國君王,竟是會笑的。

凍久了,身上難免涼,或許只是睡著了。

內監鼓足勇氣,又喚了一聲。

“陛下?”

溫宴依舊沒有應聲。

內監顫巍巍伸出手,探了探溫宴鼻息。下一刻他跌坐在地,連滾帶爬地往外跑,聲音發抖地高聲呼喊道:“來人,快來人吶!不好了——陛下駕崩了!”

然而人世的喧囂,已經無法引發困擾。院中風過,剛才披上的氅衣被吹得鼓起,瘦削的帝王卻栽倒下去,墜入松軟的白雪間。

梅瓣落在他身上,晶瑩又紛揚。

好眠,小宴。

但在寂靜的長夢裏,在不堪回首的時空中,亦有遙迢風雪。

他的小叔,終於斬盡一場荒唐大夢,自屍骸雪野裏睜開眼。

季邈站起身。

就成為了司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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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閱讀!

這個番外算是對前世的整體交代,下篇福番就是甜甜abo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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