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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祚雪:“阿邈,抓住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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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祚雪:“阿邈,抓住你了。”

跌坐著的季瑜若有所感,擡眼望了過來。

他渾身都是血。

血混合著白色碎屑,濺了季瑜滿頭滿臉,血湧出來,將他圈在一方逼仄的血湖裏。湖水來源於一只幹癟的頭顱,那顆腦袋的簪釵變了形,古怪地彎折又四探,像討饒的手、求生的手。

然而沒有用。

李程雙狄髻上的掐絲金牡丹落了,花蕊栽進了小小的血湖中。

季瑜握著玉璽的手還在抖,指骨卻繃得很緊,泛出了青白色。視線再稍稍挪移半寸,就可見書桌旁的季明遠也跌下了座。

但季明遠腿骨斷裂、只能撐著腕艱難地挪移,或許是被過分血腥的一幕驚著了,又或許子弒母徹底擊潰了季明遠的道德防線,他狼狽地跪伏在不遠處,斷斷續續嘔著穢物。

司珹看著這荒誕的一幕。

季瑜終於緩緩松了手,玉璽“哐當”一聲砸到血泊裏,季瑜抹一把飆濺到眼角的血,純然地說:“兄長,你果然提前來了。”

季邈沈默良久,說:“季瑜,你殺了自己的親生母親。”

季明遠還在吐,聽見這話後,喉間更是沙啞粗糲不成人聲。司珹繞過穢物走過去,掰著他的下巴,逼迫他正視這一幕。

“王爺,”司珹輕聲說,“你最憐惜的小兒子,殺了你最疼愛的妻。”

季明遠痛苦地呻|吟著,面如死灰,渾身都在抖。

季瑜指尖彈了彈,他仰面瞧著季邈:“我不過是出於自保——兄長,你知不知道?我被母親逼著喝壞身子的藥,已經喝了整整十年,她想要這江山改換他姓,心思實在歹毒至極。今日我若不除她,來日兄長登基還得奉其為太……”

“我知道。”

季邈居高臨下地乜視著他,面無表情地說。

“你同她之間的腌臜事,孤早已一清二楚。”

季瑜倏忽瞪大了眼,像是無法理解這句話。而當他終於反應過來、猛地向季邈撲去後,卻因著後背重力撲地,栽進了血汙裏。

動作的是司珹,他這一腳完全沒收勁兒,踹得季瑜肝膽劇痛,腸胃猛攪,口鼻俱嗆入了血。

司珹靴底碾著季瑜的袍,蹭掉了血,跨至季邈身側。

季瑜十指全浸在血裏,他向上仰起頭,沒有看李程雙死不瞑目的雙眼,喉間急速滑動:“兄長……”

然而季邈也壓根兒不看他,季邈同司珹對視一眼,隨即朗然道。

“來人!”

殿門豁然而啟,很快有幾十侍衛帶刀湧入,不少人沒設防,見著眼前這一幕,胃中同樣翻江倒海,強壓著不適將肅遠王一家三口團團包圍住,季邈示意戚川扶起季明遠,敷衍地丟回了桌案後的太師椅上。

季瑜在人墻內原形畢露。書房的屏風被挪開了,他連忙擡手,擋住了過分明亮的天光。

怎麽會這樣。

一切如他所賭的那樣,季邈提前破城了,那麽他殺李程雙,分明就是在向兄長表忠心——畢竟季邈能夠棄季明遠而走,也應當能夠理解自己今日所為。可是為什麽,他又想錯了?

他已經在季邈身上敗過好幾次,一個他曾經早以為看透的對手。

究竟是哪裏出了問題。

巨大的挫敗感卷嘯了季瑜,他撐在血泊裏,周遭投來的目光滿是鄙夷。從前光風霽月的小郡王血汙滿身,純良不覆。那身人的皮囊被濺濕了融化掉,就露出猙獰扭曲的骨與肉。

再也騙不了任何人。

戚川安置好季明遠,擦凈手走過來,配合地問:“主君有何吩咐?”

“孤之幼弟季瑜,悖逆人倫,在其生父眼前手刃生母,血濺暖閣。”季邈說,“孤為其兄長,雖通徹五內,然孝為百善之綱,弒母實乃十惡不赦之首罪,縱萬死難贖過。”

季邈說到這裏,側目看了看司珹。

“故,革其君王爵,褫其金冊,押不孝子季瑜於刑部大獄內,待冬至午時,西市口問斬,以其血滌宮闈道義之穢,警示天下人。”

***

逃亡路上沒有體面可言。

城破當日,季朗帶親衛趁亂鉆出衍都城,就著山道往藩地雲州逃。寧王府就落座雲棧港,是景和帝時期譽王舊宅子改建的,早在半月前便已收拾好,季朗還沒來得及看一眼。

他心知季邈若真想追究長治帝身死之事,自己最終躲不過——可那日說到底,是長治帝自己要殉國的嘛!沒有墜落城墻的意外,長治帝最終也會死,屆時季邈派兵來拿人,他就這麽往衍都遞折子。朝堂上那些迂腐言官總要吵上一吵,他就能在蓋棺定論之前,偷偷由雲棧港逃往海外。

若是登基事宜過多,季邈壓根兒顧不上他這茬,那就更妙了。屆時風波過去,只要他足夠安分,季邈也沒理由忽然舊事重提,非得治他的罪,那麽他指不定還真能坐穩閑王之位。

季朗越想越覺峰回路轉,他一拍手,將腦袋探出顛簸不已的破馬車,興奮道:“距離雲棧港還有多遠?”

寧王的逃亡隊不敢走官道,就只能挑著崎嶇山路繞行隘口。新的心腹小太監映松忙不疊回話:“估摸著還得三四日。王爺,這路不好走,現下天色將晚了,瞧不清路,山裏夜間也多野獸。咱們先找個地方歇歇腳吧。”

“這倒春寒的天氣,你說歇在哪兒?”季朗嘖了一聲,瞇眼望進群山間,倏忽猛拍映松後背,“那兒是不是有座寺——你趕緊差人先去探探,若無朝廷耳目就知會一聲,本王今夜便宿在這寺裏了!”

季朗說是“支會”,當真就只是支會,大搖大擺帶幾十人跨入寺門。

此寺坐落深山中,是座不出世的小剎,僧侶原本不願季朗一行借宿,怎奈武僧數量遠不及帶刀侍衛,只好忍氣吞聲,讓人進來了。

寺廟小,廂房有限。僧侶們已經借了地兒,又供了齋飯,如今說什麽也不肯再讓出廂房與佛堂。映松勸著季朗,叫他不要兵戈相向,將事情鬧得太大。

好說歹說一通,寧王的逃亡隊方才在寺中尋了幾個偏院,夜裏勉強歇歇腳,天一亮就走。

寺中古柏仍蒼青,枝上殘雪沒化盡。眼下正是一月底,山裏夜中更顯春寒料峭。季朗在寒風中縮了縮脖子,終於還是違背約定,跑進了最近的佛堂內。

卻不想佛堂中有人。

映松追著他進去,給季朗系好氅衣,季朗縮著脖子,見背對他們跪坐蒲團之上的僧人沒開口驅趕,心裏反倒生出些底氣。

“和尚,”季朗說,“你怎的一言不發?院裏風太大了,今夜我要在此殿夜歇一宿。你先出去,明早再過來守著吧。”

蒲團上的沙彌終於開了口。

“依寺中戒律,應是戌時閉佛堂。”他聲音異常沙啞,像是曾被損毀過,“外面寒風卷嘯,施主若硬要留,貧僧不阻攔。可凈堂夜守有夜守的規矩,貧僧就在此處,哪裏也不去。”

他說這話時,依舊沒有回頭。

季朗火氣登時往上湧。

這人不過是一個普通的和尚,憑什麽敢這般對他甩臉色!他雖沒有暴露寧王身份,可身側跟著這樣多的人,這山中小剎再不問世事,也應當知他非富即貴。

思及此,季朗幹脆直接大步繞前去,一把掰過沙彌的肩:“我看你是敬酒不吃罰——啊啊啊啊!”

季朗駭然變色,直直跌坐在地,手腳並用地朝後爬了兩步。

“鬼……你是人是鬼!”

被迫回頭的僧侶瞧著年紀不大,莫約也就二十五六。可他空了一只袖,被掰得踉蹌撲地中,又見方才的跪姿掩蓋住了其缺失的一條腿。他臉上也多傷痕,幾乎遮掩住本來面貌,只有餘下小半張臉堪堪能辨認。

正是這屬於季琰的小半張臉,嚇得季朗魂飛魄散。

季琰不是早被炸死在蓬州長赫了嗎!

小太監映松是從浣衣局被拔上來的,從未親眼見過先太子,因而只當季朗是被對方的殘軀和猙獰相貌嚇著了,連忙要差人進佛堂,先把季琰架出去。

卻被季朗猛然扯住袖。

佛首青燈下,季琰神色如常,他艱難地單手撐身,重新跪坐回去,背對著季朗。

“貧僧面目可怖,驚擾了來客。”季琰垂眉斂目,埋首佛像下,“施主,還請出去吧。”

季朗卻已經捱過最初的驚駭,意識到季琰似乎不認識自己了。

可萬一,季琰是在裝呢?

這想法再度驚起季朗一身冷汗,也讓他倏忽想通許多事——難怪城破之時,老皇帝非得拉著他一塊兒死,指不定就是知道他大哥還活著!

季琰在爆炸裏失去了一臂一腿,做不得皇帝了,可誰知道他還能不能再生?指不定將其藏在這深山小剎,就是為了掩人耳目。

季朗喉結滑動,試探道:“你究竟是誰?”

“貧僧法號寂蓮。”

季朗猛地抓緊衣袍,將“寂”理所當然地想成了“季”,因而立刻確信了季琰就是在裝瘋賣傻,他揮手趕映松出去,自己爬到了季琰身邊。

季朗挑明了問:“你不認識我了嗎?”

季琰便又偏過頭,借著燭焰瞥季朗一眼。

“我與施主,應是素昧平生。”他搖搖頭,“敢問施主從何而來?”

季朗笑了一聲。

還在騙他!

他篤信季琰什麽都記得,卻還是心中舒爽——從前不可一世、高高在上的大哥,如今也落得這番落魄模樣,乃至當著他的面裝瘋賣傻。長治帝不是一直覺得他比不上大哥、不肯賜予他太子之位麽。

難不成他還想直接越過皇子,傳儲君位於皇孫?

既然他沒做成儲君,那麽誰都別再妄想!

季朗遽然惡向膽邊生,他湊至季琰耳畔,惡意道:“大哥,我是你從前家中的親弟弟啊。”

豈料季琰依舊神色不變,只說:“俗世種種,貧僧早已不記得。幸得方丈垂憫,得入寺中長伴青燈前,又親賜法號。歸寂滅相,生蓮於火,便是貧僧所來與所……”

他話未盡,便被季朗抄起懷中匕首,猛地紮向了胯|下。

可是什麽都沒有。

是空的。

匕首刺進去,透僧袍沒入蒲團中。季琰明顯驚了一下,卻沒躲也沒罵。他看著季朗,只說:“施主,你殺業太重。若不行善事以渡,來日恐遭因果。”

季朗拔出匕首,滿面愕然,壓根兒沒心思聽他又說了些什麽。

季琰竟真成了個廢人!

他跌坐在地,漸漸笑出了聲,越笑越癲狂。可殿內的一僧一佛都很安靜,佛像無聲地垂首蓮花座上,悲憫地註目著這場人間鬧劇。

季朗笑夠了,撐膝站起來,連聲招呼都不打,就出了破落佛堂,在黎明的微光裏繼續東行了。

寺裏終於重歸靜謐,季琰依舊跪坐佛前,閉目誦經書。直至住持跨檻而入,他才再度擡起頭來。

“昨夜的不速之客離開了。”住持說,“老衲見他夜宿此殿中,寂蓮,你已渡過這最後一劫,自此再無惡果了。”

季琰仰首,問:“師父,我到底從何而來呢?”

“你還在乎麽,”住持說,“塵緣已斷,執迷只會生出苦痛。”

季琰單手撚珠串,許久後朝方丈拜了一禮,平和地說。

“弟子明白了,多謝師父。”

風過青柏間,拂落了枝稍雪。小剎重歸於寂,馬車過處駁霜仍飛濺。逃亡隊又緊趕慢趕了兩日,終在日落後抵達雲棧港外東水橋。戌時宵禁已出,雲棧港城門緊閉,季朗只得再等一宿,就近鉆入了一處小院中。

院中堆滿柴薪,茅屋瞧著破破爛爛,應是許多年未修繕了。季朗帶人進院時,屋內聞聲鉆出個粗布衣裳的婦人,見著不速之客先是一楞,繼而撲通跪下來。

“大人!”這婦人淒聲道,“我家、我家已經沒有人丁可以再征了!如今只剩下妾身與跛腳的夫君,老父年初剛去世,家裏卻連一口棺材都買不起。”

季朗不耐煩地擺擺手,婦人便被拖開了。

“自作多情。”映松在她耳邊低聲道,“你可知這位貴人是誰?其乃是雲州新主寧王殿下!今夜不過因舟車勞頓,在你家暫歇一晚,你若伺候妥帖,來日榮華富貴鐵定少不了。”

婦人聞言露出喜色,猛地攥住映松衣角,問:“公公,這麽說來,您也是皇宮裏的公公啊!您可認識、認識元化嗎?”

“什麽元化不元化的,”映松掙開她的手,嫌惡道,“趕緊準備吃食去,王爺現還餓著呢!”

婦人卻仍不死心,膝行至映松腳邊,又問:“那麽雲彤呢,公公可識得雲彤嗎?她在皇後娘娘宮裏當差,已經整整大半年未……”

映松終於忍不住,擡腳踹在她心口:“你哪兒來這麽多廢話?叫你去,你便去!”

婦人跌回地上,聲音發抖道:“可是我家已經沒……沒什麽糧……”

“你怕不是天生蠢笨吧?”映松說,“今兒來的是貴客,你家沒糧——沒糧便去借去想法子啊!如今安北府春耕未始,你家種糧難道都種完了麽?罷了,咱家差人同你一道往地窖去,如今窖中還剩什麽,倒也可湊合一夜。”

婦人被拖行,壓根兒沒有拒絕的機會,她也向季朗呼救,可惜貴人坐在她家堂屋內,嫌惡地四下打量,絲毫不理會。

小院被翻了個底朝天。

家裏的各種儲糧都被尋了出來,被即將吃白食的幾十人指點嫌惡,可這些都是用兒女寄回家的俸錢攢買的,本是為不備之時抵禦饑荒。不請自來的貴人們吃光了家中口糧,婦人卻連拒絕都做不到,她和丈夫蜷在角落裏,看滿院的人吃醉酒,橫七豎八地躺著。

許是將至雲棧港,農家人又都手無縛雞之力,隊伍風餐露宿好幾日,終於卸下防備,敞開了肚皮。就連季朗也喝醉了,他趴在桌上,和映松猜拳玩兒。

婦人蜷在角落裏,和跛腳的丈夫小聲說話。他們知道衍都近來很不太平,卻到底不清楚天潢貴胄的紛爭究竟為何,只曉得“寧王”乃是長治帝的兒子,他定是能出入皇宮的。

丈夫不死心,還想再去問問孩子們的行蹤。

他跛著腳拍拍身上灰,咬牙挖出院中埋了好些年的女兒紅,一瘸一拐地到桌前,恭敬道:“貴人。”

季朗早吃得爛醉了,他胳膊稍一用力,就將同樣吃醉的映松推下桌去,又瞇眼打量著農夫,問:“你有什麽事?”

丈夫連忙撥開酒塞,給季朗滿上:“草民見貴人愛飲酒,便啟了這一壇,原是打算在兒女歸家婚娶時喝的——說起來,草民的兒子女兒俱在宮中當差,名喚元化和彤雲,不知貴人可曾見過?”

季朗咬碗飲罷了,迷迷糊糊見隱約覺得聽過這倆名字,他扶著腦袋想了一陣兒,倏忽拍掌道:“見過!本王怎麽會沒見過?”

丈夫心中大喜,婦人也快步上前來,後者連忙繼續問:“想來他倆有福氣,也曾侍奉過貴人!那麽二人現輪值至何處,大人可知……”

“死了啊。”季朗懶洋洋地說,“夏,夏狩那會兒,先死了個太監,又死了個宮女……這事兒父皇還想瞞著我,若不是我麾下可用之人夠,嗝,夠多,還打探不到呢。”

彼時他為了誣告樓思危,可是將孟妃宮中當差者一一看過,錦衣衛口風嚴,後面他在季瑜面前唉聲嘆氣好一陣兒,季瑜差手下湯禾打探來的這一茬。

呸,季瑜也不是什麽好東西!

季朗心中煩躁,沒註意到這一對夫妻瞬間慘白的臉色。

“要不猜猜這倆人怎麽死的?”季朗打著酒嗝,惡意地說,“對食!他倆竟感擾亂宮闈,做出這種腌臜事,後頭情傷起,宮女捅死了太監,你說好笑不好笑?”

“不可能!”婦人倉惶搖頭,本能地抓住季朗衣袖,“他們是親兄妹!元化最是疼愛妹妹,他二人怎會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一定是弄錯……”

季朗猛地甩開她,將人摜到了地上。

“瘋婆子!季朗說,“孤說死了就是死了,難道還會騙你不成?你今夜膽敢對孤動、動手,孤也要斬了你的手腳!”

他又醉醺醺地看向仍站著的農夫,一指他鼻子。

“朝廷正當用人之際,你既然能站穩,怎麽不去東北安州打仗?”季朗惡意地問,“你是不是怕死啊?可違背朝廷命令也是死,更何況、何況這法子還是孤想出的。今日孤既然遇見,自然不能姑息爾等刁民,來……嗚嗚!”

丈夫慌不擇路地前撲,在“人”字脫口前,猛地捂住了季朗的口鼻。

桌下的映松也被踩中了,他吃痛睜開眼,仰面一視眼前場景,酒登時醒了大半,連忙呼救道:“來人……”

“砰”一聲悶響。

原是婦人大著膽子,以凳相砸,將其敲得暈死過去。

季朗難以置信地瞪大眼,嗚嗚扒著農夫的手,想叫他趕緊松開。可他多年養尊處優,力氣哪兒能敵過莊稼漢?滿是傷疤的粗糲指腹捂著季朗的口鼻,夫妻倆心臟俱在狂跳,生怕院中有侍衛註意到,今夜便割了他們的喉。

二人心中又懼又恨。

怎麽能不恨呢!

做爹娘的最了解孩子,曉得子女之為人,倆孩子向來孝順,自打未向家裏寄盤纏後,二人心中已經起了疑。最小的三女兒自告奮勇去衍都尋,一去之後也再杳無音訊。

虛無縹緲的想象成為支持生活的盼頭,老父病死後,夫妻倆原就打算捱過動亂,就上京城尋親。

可如今。

季朗的到來將一切都毀掉。家裏的口糧耗盡了,兒女的死訊也像笑話一樣被講與他們聽,天潢貴胄卻猶嫌不滿足,還想再要他們的命——那麽人命究竟算是什麽,黎庶是螻蟻,是草芥,是生來應當被踐踏、被頤指氣使的麽?

但是這些,他們都認了啊。

為什麽只是想要活命,只是希望孩子們也被漚爛,都不可以。

二人合力摁著人,丈夫的手越捂越緊,不知不覺間,季朗駭然掙紮的幅度漸趨小了,又翻起眼白。最終無力地癱軟下去,沒了動靜。

夫妻二人方才如夢初醒,丈夫猛然松開手,妻子顫巍巍伸指過去,探了探季朗的鼻息。

沒有了。

天潢貴胄垂著頭,顯出一種滑稽的頹唐。他所有的囂張氣焰都熄滅掉,人攤在陰影裏,眼睛快要瞪出來,像待宰的家畜,腿間衣袍已經濕了一大灘,散發出腥臭味。

他失禁了,連最後一絲體面也不覆。

婦人慌亂了好一陣,險些也要失聲驚叫出來,好在丈夫勸阻住她。丈夫將屍體往地窖拖,丟進去闔上了蓋。

“家裏已經空了,”丈夫握著妻子的手,流淚道,“留下也只有死路一條,不若一把火燒了這傷心地,自此分別吧——我殺了人,自會去官府投案,將一切都包攬下來。蕓娘,你就往衍都去,咱們的三丫頭多半還活著,她才十五歲,不能沒有娘親。”

他頓一頓,又慰藉道:“我不怕死!這些人這般作踐咱們,泥人也還有三分血性!蕓娘莫怕,我先下去尋爹娘兒女,待你百年之後,一家人便好再相聚。”

蕓娘跪下來,扯著他的衣袖,淚已經淌了滿臉。

屋是茅屋,火勢迅速高竄,吞沒掉了這間孤僻的水邊小院。夜色裏有兩人相互攙扶著艱難行路,消失在冬水橋的白月裏。

***

衍都的動蕩沒持續太長時間,驚蟄前後一連落了三日雨。悶雷滾過處血汙塵埃俱洗凈,枝頭芽孢新生,最早一批垂絲海棠露出了蕊心。

春已二月。

城內不少人猜測新帝多久登基,茶肆酒樓以此押註作賭局,總覺得季邈不會等太久,難免心浮氣躁。可誰也沒想到季邈這般沈得住氣,半分口實也沒給人留下。

他以主君身份在衍都,為溫泓正名厚葬後,先將西北邊軍大部遣回陽寂,再派方鴻騫監事,將強征軍送回各州,順道協理州府春耕事宜,以錢糧賑濟地方,又派工部修補衍都城防缺口,此外還召國子監與太學諸多學生,由溫秉文主持,挽救霧隱山莊名冊遺留。

混亂的秩序正一點點恢覆,待到垂絲海棠開滿衍都時,主君已經成功安撫好各州騷亂,撫平了種種流言蜚語。他沒以天子身份行事,卻終於漸漸叫無數人認了新天子。

君王當憂天下事。

白日裏二人都很忙,奔波兩處不得空,入夜難得聚首至書房,還得聽樓思危匯報卷宗整理情況。簡家案年份久遠、牽扯極廣,光是卷宗整理、涉案世家調查與蒲家利益網梳理,就花費整整一月功夫。

臨到一切準備妥當,只待季邈登基後三司正式重啟此案時,衍都已入了晚春。

登基大典選在三月二九,正是季邈生辰當日。這日子不是季邈挑的,而是欽天監擇定的,說是大吉。

司珹對此很滿意。

常用的辦公殿改了鑾清宮,暖閣連帶其中內室被重整,從此再無須彌榻,天子應坐明堂高殿,以禮待臣下。登基前夜二人同在鑾清宮,俯首書案,梳理國事卷宗。

季邈提筆落字,司珹在旁側為其研墨。可他寫了半個時辰後,就擡首,叫侍奉的宮人們都出去。

司珹像是意識到什麽。

“折玉想寫嗎?”季邈說,“我已從長治十一年的簡家案伊始,將朝中舊事、大景要事皆書盡了。但長治二十五年直至今日的國史,因你而變,當由你親手寫就。”

司珹心下微動:“可是,先生同你的字跡已經有些不一樣。”

“那又如何?”季邈說,“你我二人本當同入史冊中,彼此相依。”

司珹便不再推辭,季邈起身讓出主位,司珹坐過去,提起了筆。

霎那百感交集。

他在撇捺間,重新走過朝天闕的雪,又嗅到連明城內玉蘭的芬芳,後來長赫城中桃花落而迷霧起,衍都雨水也連綿,可閣樓夜雨中常有燈盞,無數日夜模糊在風中。

後來海棠謝而荷香溢,紫藤爬滿院,家人聚首紫藤間,今夏要送給溫宴的筆架,他們也已經準備好了。

再後來夜風起而直臣逃,舊夢散而今朝醒。司珹失去了他的偽裝,卻並未如所料那般遭到嫌惡,他涉夢而來,被擁進了堅實的懷抱裏。

不必怕,也不必再逃。

天子的忌火將燎原時,溫泓將他們都托舉起來,衍都縛不住流雲,也困不了展翅的鷹。他們在越州的戰場間以額相抵,將勝利帶給彼此,又在赤亭淩水的對峙中相互攙扶,推倒了滿是蛀蝕的高墻,在陵樂攻破了嚴防以待的城池,又救下餘燼中珍貴的卷籍。

一切湮於雪,一切生於雪,一切融於雪,而今已是萬頃春風。

司珹推開書簡,寫下這一路行來所遇的許多人,最後落的名,方是他自己。

季邈蹲下身,看剛幹透的墨,他指指自己在首的名字,又指指司珹的。

“離我這麽遠做什麽?”

窗外天色尚晦暗,司珹垂眸看著季邈,摸摸他腦袋。他將竹簡立起來,二人名字便首尾相銜,親密無間地挨在了一塊兒。

“我與主君互倚背,萬萬人皆入麾中,共此新生。”

季邈仰首盯著他,說:“折玉,我為你戴冠。”

司珹當這是禮尚往來,去歲為季邈戴冠的人是他,今年季邈便也要來這一遭。登記大典自卯正三刻伊始,這會兒方才寅時。於是他閉目等著,可當頭頂倏忽一重時,司珹意識到不對勁,他猛地睜開眼,就瞧見了晃動的流冕。

這是天子的流冕。

司珹心中一驚,沒料到季邈為自己戴的冠會是這個,他立刻要取,季邈卻捉住他手腕,吻了上來。

“季尋洲,”司珹說,“你胡鬧!今日便是你登基大典,這流冕合該由我給你戴……”

“那有什麽關系?”季邈銜著他的舌,含糊道,“折玉,吾主,我想看。”

司珹仰著頸,被他抱在膝上,二人吻得氣喘籲籲,都蒸出了些浮汗。天色蒙蒙亮時,他們從依偎著的小憩中醒來。

猶帶司珹體溫的流冕被戴在季邈頭上,吉時的鐘聲震蕩,雲中便起了鷹唳。鑾清殿的正門開啟,白玉階下已經滿是朝臣,二人共立於門前,望著雲間浮金,望著蒼生俯首。

阿邈,去吧。

季邈跨步而出,司珹在殿門內,同樣聽到了疊湧如浪的聲音。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吾皇,吾主,先生,主君。

季尋洲,司折玉。

從此共擁山河千裏,明月清風。

***

季邈登基,靖昭元年由此始。舊案翻覆,忠臣正名,霧隱山莊擇址重建,邊關賦稅削減,地方苛捐貪汙終得控。靖昭帝不似長治帝,終生困於衍都城。

其登基方才半載有餘,便已不忌微服親歷地方,解民生疾苦;亦不忌忠言逆耳,廣開朝中言路,重文治武功。外訪期間,常由瑄王司珹親代國事,但偶爾,兩人也會共同出訪,便由以樓思危等內閣新臣攜文武百官,共商朝事。

樓懷瑾自與樓思危重逢伊始,就致仕歸懷州,從此再不入朝堂了。

冬至前夕,季邈從雲州微訪而歸,其行蹤低調,入皇宮時,司珹甚至沒先收到訊報。他自奏本中擡首,就被季邈擁了滿懷。

“身上全是雪,怎麽提前回來,也不打聲招呼?”司珹用手推他腦袋,推不開,只好將頭發一頓亂揉,“季尋洲,冰死我了。”

季邈卻不放開他,他埋首至司珹頸邊,深深吸了一口氣:“司折玉。”

司珹“嗯”一聲,問:“怎麽了?”

“明日季瑜、李家重犯與湯禾將被斬首西門外。”季邈問,“我知道你會去看,可我不想你一人去,就趕回來了。”

他們私下對彼此,除卻某些時候,從不稱“孤”和“朕”。

司珹沒答話,季邈就捧起他的臉,問:“季瑜在刑部大牢裏關了大半年,你要去看看嗎?”

“不必了。”司珹說,“不想臟了我的眼。”

前世季瑜將謀逆之罪扣在他頭上,自司珹入獄後從未見過他一眼。今生司珹季邈如數奉還,季瑜獨自困在大獄裏,每日除了送些殘羹冷炙的獄卒,能見到的活物就只有老鼠與蟲蛇。

季瑜剛開始還不死心,希望季邈去見他,可弒母之徒人人得而誅之,他每央一次,獄卒便打一次,季瑜渾身上下沒幾塊好肉,偏偏藥供十分及時,叫他壓根兒死不掉。

入秋時季明遠中風,徹底癱在了床上,季瑜終於死了心。他試圖咬舌自盡,卻很快被發現,救下後整日口中塞著布條,又被綁縛住手腳,每日除了餐食,都動彈不得。

他像是一具尚存體溫的屍體,渾渾噩噩度日,在腥臭裏醒來又睡去,常常因咳嗽驚醒,卻連黑夜白晝都再難區分。

出大獄當日,他終於洗了大半年來的第一個澡——如果寒冬臘月裏以冰水沖涮,也能算“澡”的話。

獄卒下手絲毫不客氣,將他渾身刷過一遍,過處道道血痕浮現,火辣辣地疼。季瑜已經瘦得皮包骨,他被裝在囚車中推出時,方才擋了一把臉,就被什麽東西砸中掌心。

一聲輕響後,臭味登時彌漫開來,季瑜借縫隙垂眸一看,是顆裂開的臭雞蛋。

緊接著,是爛葉、石子、骨碴和唾罵。

無數人均在咒罵,說他十惡不赦,手刃其母,說他冷心冷情,自作自受。

衍都正冬至,合該是很冷的。但冰天雪地裏人頭攢動,無數人湧上街,又聚集在菜市口,看他被砍頭。到處都鬧哄哄的,季瑜在腥臭的包圍裏,久違地想要幹嘔。

怎麽就走到了今天這一步?

他被摁在行刑臺上,蓬頭跣足,唯一可稱齊整的衣裳也早臟透了。季瑜在風雪裏擡首,茫茫然的,看四下攢動的人。

他全都不認識,可這些人為什麽都要辱罵他?

人有私心,難道是錯麽。這些圍觀他的人,何人沒有七情六欲,何人不是物欲橫流——他不過是窺破了,加以利用而已。

季瑜在風雪間,被蛋液糊滿了眼睫,他在無數人中尋覓,想要找到那兩張熟悉的面孔。

季邈,司珹。

可惜他沒能,他目光反覆巡梭多遍,被砸得俯身又撐起,周遭湯禾與李含山李映連已經垂首,心如死灰地等著時辰,連湯禾都不再勸誡他。

季瑜仍在尋覓,他找不到人,只好將目光投向遙遠的宮墻。

墻朱色,雪密集,可他還沒來得及盯準鑾清殿,就又被一石子栽得偏過頭去。

額上的血滲出來,他像是沒有力氣的家畜,倒在雪的殘骸裏。

“午時已至——”

隨著行刑太監的高唱聲,劊子手噴酒上刀刃,抵在了他脖頸間,杖棍摁著他的腰和腿,刀斬盡肉裏,人頭合該很快落地。可劊子手也厭惡這種弒殺至親之人,刀故意砍偏了,頓在季瑜頸骨間。

鮮血頓時噴湧如註,周遭幾具屍體已經撲倒下去,偏生季瑜還沒倒,他在生死逼仄的極度痛苦中,腦中驟然閃過許多畫面。

季瑜悚然地瞪大了眼。

……原來如此。

走馬燈並非自他出生伊始,而是瞧清了更加遙遠的別世,他看清了彼世滅亡的結局,也終於知道司珹究竟是誰,卻即將迎來此生的死亡。

他在這瞬間知道了所有,卻再也無法改變任何事。

刀終於正回來,在季瑜嘶聲的前一霎砍下去,斬斷了他的喉管,那未出口的沙啞盡數散在風雪間,季瑜的頭顱滾下來,立刻又有爛菜葉扔來,覆蓋住他尚未閉合的眼。

那雙瞳孔在被徹底蔭庇前,終於映射出一雙人影。卻是季邈攬著司珹,轉身離去。

菜市口的歡呼聲還在繼續。

司珹卻將一切都甩在了腦後,和季邈一起,遠離了臟汙又渾濁的一切,喧囂漸歇時,戚川敲窗來稟,說是季明遠昨夜在偏殿榻上斷了氣,今晨發現後,人已經涼透了。

季邈“嗯”一聲,說:“衍都只留衣冠冢,盡快將他屍體運回陽寂郊外,葬了吧。”

戚川領命而去,季邈側目看司珹,見司珹眼簾低斂,像是睡著了。

“折玉。”季邈喚他,司珹卻不理。

於是季邈改了詞。

“先生。”

“兄長。”

最後他湊到司珹跟前,朝對方鼻尖輕輕呵出一口氣。

“阿,邈?”

司珹驟然撲到他身上,二人滾在軟墊間盯著彼此,俱不由自主地笑起來。

“季尋洲,你吵死了。”司珹嗔道,“我好餓,冬至不是要吃餃子麽——我的餃子呢?”

“家裏人入了宮,這會兒已經在包了。”季邈由他壓著,摸摸司珹的鬢角,又捏捏他鼻尖,“咱們要是回得快,就能趕上幫忙。若是回得慢,只管吃就好。”

“那咱倆還是快點吧。”司珹說,“去年除夕包抄手,小宴往每個理由都放了銅錢,舅舅被一連硌了五六只,險些連牙都磕掉了,今年可得盯著他,不能叫他再這麽幹了。”

“小宴翻過年節,就該七歲了。”季邈說,“這小子機靈著呢。”

二人相視而笑,嘴唇相碰一瞬,季邈想加深這個吻,司珹卻以指抵推他的胸膛,將二人距離拉遠了點。

“陛下何故如此急不可耐?”司珹勾著他的襟口,體貼地說。

“既如此,孤便只能夜宿鑾清殿了。”

“現在也不是不能先去,”季邈盯著他,眼神幽微,“餃子的事兒,明年再交也不遲。”

司珹卻拉過氅衣猛地一蓋,將季邈整個人都包了進去。此刻馬車恰到長階下,司珹自個兒掀簾下轎跨上階,迎著漫天飛雪,殿內明燭。

“折玉。”

司珹聞聲側目,就見季邈已經追至他身側,他腳下陡然一空,被季邈托臀環腰抱起來,生生轉了半圈兒。

“尋洲!”

“在這兒呢。”季邈抵著他額頭,二人呼吸交織,面首相貼。

些許落雪融作水,晶瑩覆滿白玉階。

“阿邈,抓住你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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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閱讀。

寫作飛鴻前,我從未想過自己能夠完成近50w字的長篇,諸多感慨,萬千感謝,如果沒有連載期間大家的陪伴,一定不會有這樣順利。寫到中後期時,我自己其實也能漸漸察覺到許多不足,因而番外更新間隙會修修文,捉捉蟲,也希望在《逮捕情人》和之後的每一本中,都能有所進步。

此外其實還有許多話想說,對大家,對角色。今天臨時加班,時間太趕,那麽這些話,就留到全文完結時再說吧。

番外目前敲定的有六篇,分別是:

【純古代背景】6個

包括:外祖給孩子們的信/大婚日/起居註(日常向)/一點瀾妹與外祖的舊時剪影/登基後倆人靈魂互換/小鷹穿小蛇世界if線。

【其他背景/世界觀】3個

由於飛鴻題材本身為古耽,所以其他背景的所有番外都免費,標完結七天後,作為福利番外送給大家,暫定有哨向/現代背景/abo。

此外,如果還有別的想看,也歡迎在評論區暢所欲言。

正文完結休息一天,番外更新頻率基本是隔日,如有例外,會在作話說明(比如連更或請假)

感謝大家四個月來對飛鴻、作者及角色的陪伴。

希望小鷹小蛇永遠幸福,阿邈永遠在阿邈身邊。

謝謝大家!本章發99紅包誒嘿

那麽,我們番外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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