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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烽心:所謂國祚,百年執守,滿眼飛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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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烽心:所謂國祚,百年執守,滿眼飛灰。

禁軍總督薛永昌寅時一刻就上城墻,他在望樓邊立了快兩個時辰,見黑潮一點點翻過山坳,向北門逼近。

來了。

薛永昌當即精神一振,一口悶盡壺中酒,提劍出了望樓。

他要搶占先機。

西北兵變後他去潼川,在窮山惡水間同肅遠王季明遠僵持近三個多月,後來赤亭驛段淩水處異變突發,薛永昌領旨帶兵雪中奔逐,方才到赤亭,就又聞季邈攜大軍回旋東北,甚至帶回了本屬西北肅遠王的一萬兵。

他又被緊急調來安州,受守城之命。

吸取方才發生不久的教訓,薛永昌疑心季邈此次又會聲東擊西、戲耍朝廷趁虛而入,於是索性放棄了安州其他地方,堵死必經之路陵樂城。

只要守住了陵樂,就能封鎖好霧隱山冬北麓,守住衍都城。

薛永昌算不得了解季邈,他對季邈幾乎全部的印象都在西北寥寥幾語的軍報和衍都的大半年間。軍報裏多是季明遠的功勳,衍都時他碰見季邈,也往往是在連安大街花柳巷與金街的各式鋪子裏。

但薛永昌還算了解應伯年。

越州到底比蒼州更靠近衍都,甚至就位於安北府轄區。應伯年也和季明遠不同,應伯年出生微末,沒有世家高門背景,也並非皇親國戚。長治帝更願意對他委以重任,他就同朝廷之間的聯系更緊密。應伯年同鄂源諸族對抗了這麽些年,更擅山間野戰,而陵樂恰在群山間。

薛永昌因此根本不打算直接出城迎敵。他已經有了對策——北門軍械兵力集中,最為兇險,想必季邈不會親自以身犯險,而將派應伯年來攻此處。他同應伯年從前打過照面,就可以先假意勸降,再交由朝廷殺之。如若不成,再直接以床子弩嘗試射殺,殺不了也可亂其陣型,進而他再向下灌澆熱油,讓火燒起來。

待到敵軍方寸大亂時,他再攜軍直出,乘勝追擊。

至於東、西兩城門,西城門外有壕溝,東城門外山重疊,均難以把軍陣鋪展開來,因而守城重械更好起效。待到敵軍潰亂後,潛伏山林間的禁軍便會如蟻傾巢,將其包圍拿下。

薛永昌很滿意本次部署。

他已經忍受了好幾月帝王怒火與朝堂間的口誅筆伐,此戰便要大挫季邈,最好將其生擒。

薛永昌擦亮了佩劍,提刀踏至城墻上。副將傾身至耳側,向他回報探哨的消息。

叛軍果然分了道!

薛永昌心中大喜。

一切如他所料——想做君王的,有哪個不惜命?他季邈要真勇往無前,在赤亭時便不會攜軍撤退,避開朝廷大軍主力。如今他不得不攻陵樂了,也肯定得挑著個偏門繞打。季邈西北出身,定然不擅山戰,那麽林中潛伏的禁軍,就要讓他有來無回。

城墻上旌旗翻飛,天色尚未亮徹,晴日下敵方的軍甲竟然已經隱隱折光,行進間亦伴有塵煙。

對方帶了燎煙以攪亂視線的火龍車。

薛永昌被駁光與煙霧晃得目眩,距離太遠了,他瞧不清地方陣中實況,更看不見城墻下任意一張面孔,於是只能朗聲呵道。

“應戍旻!”

沒有回應。

大軍足有上萬人,竟然一丁點雜音也沒有。安靜又整肅地前行,煙塵鐵甲交織著愈來愈近,薛永昌的喊聲沒能阻止他們,甚至沒能讓他們放慢腳步。薛永昌蹙著眉,在漸近的距離中又喝一聲:“應戍旻!你就非得做亂臣賊子嗎?”

沒有人理。

他這樣憤慨,對方卻置若罔聞,身側的守城軍也側目看他,看得薛永昌臉上有幾分掛不住。他心中煩躁,眼見先行隊距離陵樂城已不足一裏地,終於放棄了勸降。

他在隱約看見雲梯時,沈聲道:“放箭。”

一聲令後,第一波巨箭由床子弩絞射而出。這種大箭威力驚人,盾兵很難防住,缺點是填充起來速度很慢,多人配合下也需半刻鐘才可一發。

只要殺死陣營最前方的盾兵,破壞對方防禦線,那麽先機就算到了手中。

重弩撕裂了風,狠狠釘入塵埃中。薛永昌聽見對方陣腳已亂,碰撞與呼聲四起,他當即高聲道:“弓箭手!”

弓箭手應聲而動,架在墻垛間屏息凝神,只待敵方陣型一亂,若有前鋒奔出,便當即動手射殺。

一切恰如所料,城下雜響後,戰鼓猛地擂動,進而兩方號角俱吹響,愈近的塵煙中有身影漸漸清晰,弓兵們立刻滿弦而射。

——卻沒有聽見慘叫聲。

方才出陣的先鋒隊胡亂倒下,薛永昌探身定睛一瞧,方才看清那些全都是草人。上千流矢做了無用功,稻草散下去,終於露出整齊的盾兵,第二波巨弩尚在準備,普通箭鏃破不開這樣的盾陣。

中計了!

薛永昌呼吸驟然一凝,他本欲再催床子弩,去猛地意識到什麽,喊道:“退、退!都離跺口遠一點!”

可惜已經來不及,盾兵顯露的同時,城下悶聲如滾雷,煙雲裏巨石紛出,猛地砸到北城墻。

轟!

石塊接踵而來,砸至各處,有床子弩方才剛架起,就被砸彎了梁,斷成了廢木。士兵四散躲避落石,一時呼聲連連。

這些被迫上城樓的大多是各州守備軍與臨征兵。州守備軍常年吃空餉,壓根兒沒上過幾回戰場,主要被派來作弓兵用;臨征軍更是趕鴨子上架,緊急訓練兩月後,便做些弓弩填充、火油準備的活兒。禁軍戰力倒是不弱,可禁軍如今也分作三股,其中兩股分在東西門圍堵季邈,尚存一股在城樓下,待薛永昌首潰敵方後,再行殺出。

如今戰況有變,守城方被打得猝不及防。投石機填充也需時間,巨石停歇的間隙,薛永昌當即決定直接潑火油入下一步,可他喊了兩聲,城墻間還是亂,到處有人在跑。

他奪步上前,糾住個臨征兵的領口,一箭將人捅了對穿,喝道:“誰敢再跑,下場便猶如此人!”

城墻上霎時安靜了,薛永昌又高聲道:“潑火油!”

音落瞬間巨石又襲來,薛永昌不可置信地回首,近空黑點密雜——他娘的怎麽這麽快又好了!

險些有石塊砸到他,薛永昌被副將撲開,手腳都發涼。他一咬牙撐地而起,就往城墻下跑。

他原想讓敵軍陷入被動後再打擊,可如今幾波攻擊都失效,反倒給了對方集中火力攻城的機會。

不能再拖了,必須現在就帶禁軍出城迎敵!

跑動間石塊仍在砸,城樓隨著在搖晃。臨到這波最後一顆巨石落定後,馬背上的季邈擦亮了槍。

司珹在他身側,二人對視一眼。

“來了。”

此話後陵樂城門開啟,兩軍隨之對沖,禁軍騎兵大隊一出,幾十人合力下,重鐵門迅速再絞合。雙方交匯至一處,馬蹄疾挫間塵土飛揚,嘶聲殺聲亂聲翻攪,煙塵中兵戈碰撞火星四濺。

司珹今生不用長槍,他沒有那樣大的力氣,已經不再適合這樣的重武。在越州的幾月裏他迅速轉變了武器,戰場間以劍為主,火銃作輔,留於關鍵時。若彈藥無所剩,再以鏢作替。

文凈的表象形成一種誤導,叫他所帶的先鋒隊成為最易受到攻擊的那一支。可司珹腕間刀轉,就割開禁軍側襲者的喉嚨。血濺到他面上,司珹的眼睛都沒有眨一下。

司珹領隊穿行於敵軍重甲間,他的隊伍專破隨軍械器,以免對東北邊軍造成太可怖的集中傷亡。過處有如驚鴻掠影,於血塵裏破開輕縱的風。

馬蹄聲如雨,呼喊聲如浪。浪潮裏司珹在穿疊,漸漸有禁軍主將發現不對勁,繼而交換了情報。司珹再破開一百戶喉管時,聽見對方嗬嗬道。

“你……你不是季邈麾下謀士嗎?”

司珹收刀甩腕,迅速避開了右襲而來的鋼刀,繼而反手橫砍,兵器鏘然碰撞至一處。對方剛要吃力頂回,就被戚川刺破了前胸。

百戶瞪著眼,臨終前聽見戚川恭敬道。

“主子。”

司珹神色如常,他在馬背上,身量在一堆兵將裏算不得太高。可他坐在這裏,仿佛天生就要叫人仰頸,這樣的從容絕不僅僅屬於謀臣。想投機沽譽、擇弱而弒的禁軍盡數碰了壁。

司珹策馬往下一處敵軍重器,偏頭對戚川說:“雲梯!”

戚川當即吹了號,雲梯縱隊在步兵掩護下奔出,往陵樂城門襲去。司珹在天光浮塵中遙遙一望,見紅纓速抹,銀光半寸。

“砰!”

薛永昌一馬當先以槍橫掃,正大殺四方,卻猛地摜到一股重力上,震得他虎口都發麻,他在煙塵中擡頭,終於徹底看清了眼前年輕的臉。

“薛總督,”季邈說,“好久不見。”

“季邈!”薛永昌忍不住失聲道,“是你!”

季邈出現在北城門,可是季邈怎麽會出現在北城門?那麽他派去東西二門的禁軍逮的是誰?

應伯年嗎?

糟了!

薛永昌駭然一望,可是戰場硝煙彌漫,他瞧不見更遠處,只能瞧見東北邊軍雲梯逼近了,好在壕溝足夠深,溝中還潑了火油。東北邊軍一旦下去,哪怕借人墻往上攀,都一定會打滑受困。

薛永昌森然一笑。

“詐我又如何?”薛永昌說,“季邈,陵樂壕溝足夠深,你想用上萬人的性命來填平麽?”

季邈長槍猛挑,帶得薛永昌一揚首,他在橫掃中勾著馬脖滾了半圈,方才勉強化解了攻勢。

季邈攻勢再起時,薛永昌換了刀。

長槍並非他最擅用的武器,雖然它在戰場間是最好的。可季邈明顯比他更擅長使槍,力量還比他要大,再用長槍只會更加被動——而薛永昌只需要拖延時間,待人沖入壕中,他就吹哨叫副將指揮守備軍射火鏃,屆時壕中齊燃,東北邊軍敗局便已定!

他咬牙再受了一會兒,漸漸不敵季邈,落了下風。長槍過腰後有血飈射,薛永昌捂著傷處,狼狽道:“季邈!現在收手還來得及!再過一會兒你便是千古罪人!”

就這麽捂傷的空當,他終於沒能再防住季邈的猛攻,被長槍狠狠摜下了馬。薛永昌撲到血塵裏,滾了滿身臟汙,憑借本能掛刀一擋——卻聽鐵聲悶鈍,竟然生生被槍頭砸變了形。

這是什麽力氣!

薛永昌簡直不敢信,他甩掉廢刀,駭然滾身勉強拉開點距離。他頭腦昏沈,卻也勉強意識到時機差不多了,咬牙粗喘著吹了哨,心臟狂跳間猛擡首,等待壕溝中火光沖天的一剎那——

火沒有燃起來。

城墻間箭雨已下,可是沒用。火箭落到溝渠裏,很快什麽也瞧不見。攀墻的雲梯卻已經直架。

不可能。

下一霎,他脖頸間猛一緊,季邈卡著他的喉嚨將人捏起來。薛永昌喉間嗬嗬,就聽季邈寒聲問。

“你想用火燒上萬人?”

“你們都是叛賊!”薛永昌嘶聲道,“你……陛下有命,叛賊就該千刀萬剮!”

“東北邊軍有火炮。”季邈說,“可是我們沒用它,火器是用來應對侵略者的。今日我攻城,為的是開道,而非趕盡殺絕。此戰後禁軍中願降者,我同樣會留一條生路。”

薛永昌咬牙切齒:“那些火油!怎麽、怎麽會……”

“火油當然還在壕溝中。”季邈將他擒上馬,就著騎姿掰過他的頭,逼他親眼看。

薛永昌瞳孔驟然緊縮。

壕溝中巨石已高壘,完全阻隔了能夠燃燒的油跡——原來方才那些巨石不僅為攻城,還為填補深渠!

可是怎麽能這樣快?

這就得仰賴方綺珺。除卻三管火銃外,她在瀚寧改良的第二個軍械就是投石機。這種經改後的機器能夠連發兩顆,填充時間也有所縮小,缺點是每臺所需人數得增長一個。但比起此前的投石機,實在好用太多了。

“你往溝裏倒了火油,又往城墻上布設床子弩,夜行游騎帶回了這些消息。”季邈說,“我便知想要先亂我軍陣腳。第一波床子弩來時,就已經撲了空。”

衛蟄與江浸月共繪的陵樂地圖幫了大忙,堪稱細致入微。憑著這份圖所演的軍型能夠繞行,形成射擊盲區。可火龍車煙霧破壞了薛永昌的判斷,叫他憑著刻意而為的騷亂,就認定首沖已經奏效。

因而又多損失了千餘箭矢。

“盾兵壓根兒沒傷著。”

“狡詐!”薛永昌嘶啞地說,“卑鄙的、亂臣賊子!”

“卑鄙,”季邈寒聲道,“你也配說這種話?今日陵樂城強征軍便有幾萬人,這些人連軍戶都不是,不過普通百姓而已。你所效忠的朝廷要他們來守前線,游騎回報時卻說許多人連鐵甲都沒得穿。你起先帶著禁軍龜縮城中,不就是想讓他們先行抗住,待我軍損耗後再應戰?”

“你夠大義夠磊落,又何必將數十萬百姓盡數困在城內、不許其出逃避戰?”

薛永昌齒間已經滲了血,顫抖著探向腰間,幾乎是憑借渾身力猛一回刺!

“哢嚓。”

薛永昌的腕骨折了,短刃磕在馬鞍上,短促一聲響,淒厲道:“你以為你當真能贏嗎?不可能的季邈,霧隱——”

季邈穩穩擒著人,已經在同時仰面,鉗住薛永昌朗然道:“敵軍主帥已擒獲,眾將士,隨我攻城!”

“攻城!”

應聲呼喝如浪潮。壕溝上迅速推過橫板,繼而攻城車猛撞,將鐵質高墻砸凹進去。

雲梯上也已經有人攀上城墻,司珹已至城下,調度人手合力強撞。他在勒馬仰蹄間遙遙一望,就見四潰的亂兵中,有人穩穩奔來,其後隨著千軍萬馬。

方才在各重械點拼殺了太久,他十指都還在不可抑制地發顫。劍已經卷刃被丟掉,司珹擡手拭掉額邊血,將各處傷都往袖子裏縮了縮。

他留給季邈的只有欣然。

“砰!”

北城門高墻應聲而破,城門後的強征軍兩股戰戰,被強推著組成人墻來抵擋。好些人絕望地閉上眼,等待最終降臨的一刀。

可是屠殺沒有來。

東北邊軍如潮般湧入,卻沒為難這些鐵甲都無的戰俘。有邊軍隊伍將他們圍守住,更多的兵追逐著城內禁軍,很快東西二門也被貫通,樓思危隨方鴻騫的軍隊入城。

他很快幫軍醫在西城門處支了棚,繼而近衛護著他踏行巷中,很快找到了季邈。

“主君,”樓思危說,“霧隱山脈還有幾役。陵樂城中敵軍清理後,請通西門,允普通百姓離開,帶家人暫避戰火吧。”

季邈頷首:“自然。”

樓思危這才勉強放下心,他轉身回西門,幫著集中傷者去了。

季邈領隊巡梭城中,見禁軍殘餘被圍獲,又見簡牧雲帶隊往舊宅去,再過轉角時他一擡頭,就看見了司珹。

司珹也在帶兵清理、安置百姓與降軍。他分明正垂首,同一老婦說著什麽話,可在季邈看來的一瞬間,便若有所感地望過來。

二人之間流風喧囂。

季邈騎馬靠近了,問:“先生還忙著?”

“主君也沒歇著。”司珹遣人帶老婦去安置後,方才再仰首,“那些強征軍……”

“基本都在城門口,一切結束後便放其回家去。”季邈想了想,“他們完全被當做了人盾。可我剛入城時遙遙一瞥,有些人身上穿著有異,似乎套著什麽硬殼。”

“我也註意到了,”司珹蹙眉,“那並非鎖子甲。我已經差李十一去查探,應當馬上就能摸清。”

說話間馬蹄聲已在巷口,李十一馬鞍上捆著個東西,興奮道:“主子!”

說話間他已經將東西拽下,遞到司珹季邈身前,二人目光剛落定,就聽李十一繼續說。

“我要了一件來,說這東西名喚‘紙甲’,是用軟紙剪裁所制。”李十一摁那些粗糙甲片,思索道,“夠輕便,但只能防防刀,長槍估計不行了。要是遇上火油,那更是立刻就能著……”

他還想繼續說下去,司珹卻猛地扯過了那件紙甲。待看清模糊油墨後他猛地擡眼,與相同反應的季邈對視上了。

二人異口同聲道:“不好!”

李十一還沒明白發生了什麽,季邈便當即將司珹拉上馬,同騎領隊往城外去,直奔霧隱山莊方向。

***

半個時辰前。

江浸月帶隊行山道,終於快至霧隱山莊。

山間霧如薄紗,雲層間細細透出天光。江浸月到底沒許宋朝雨跟著,她推開霧隱山莊大門時,手都有些發顫。

實在久違了。

此別太多年,中途她不是沒有回過安州,卻是第一次堂堂正正地再推開霧隱山莊大門。乍一望去,山莊中一切還同她所想並無差別,江浸月以目描摹著樓閣草木,緩緩轉過了一層回廊。

——繼而瞳孔驟縮。

紙。

嚴格來說,滿地都是碎紙片,紛揚若冬日殘雪。那些曾被束之高閣、精心養護的十載名冊,就這樣四散飄零至各處,江浸月蹲身下去,拾起其中一片。

朝廷毀了霧隱山莊。

可是為什麽?

江浸月渾身都在抖,她擡手一次次擦臉,可是沒有用。眼前的一切都沒有變,江浸月呼吸都快要停滯,她胡亂抓著那些名冊廢頁,淚水已經淌下來。

沒關系,沒關系,殘頁還可以被修覆……

身側近衛倏忽緊張道:“主子,好像起火了!”

江浸月駭然擡首,見霧隱山莊第三階某處躥了黑煙。她不要命地往上跑,同時高呼道:“去找水!”

百餘人霎時動起來,江浸月沖在最前,她轉過回廊,險些被迎面而來的繡春刀削破了喉嚨。

江浸月猛地側身回避,同時抽手向身後,悍然握取了關公刀。

“……你莫不是簡家餘孽吧?”那人瞇眼瞧著她,恍然道,“當年竟然還跑了一個,難怪難怪。”

江浸月冷眼看著他,想起了這人的名字。

陸承平。

當年百餘錦衣衛夜至陵樂城,江浸月被薛聽松捂住嘴躲避時,曾經見過陸承平——彼時陸承平還不是指揮使,也沒穿錦衣服。但江浸月記得這張臉,記得割破七族老和簡隨舟喉嚨的繡春刀。

殺人者正是陸承平。

“你今日帶兵霧隱山莊來,不會是投靠了季邈吧?”

“當年簡家的血仇。”江浸月一字一頓,“還有今日霧隱山莊,陸承平,我要你血償。”

豈知陸承平竟然笑起來,他環指一吹哨,霧隱山莊各處霎時刀光浮現,數百錦衣衛躍閣而出,其身後窗中均溢出黑煙。

江浸月愕然道:“朝廷瘋了嗎?怎麽敢燒霧隱山莊!”

“不燒霧隱山莊,聖上留著名冊給季邈用麽?”陸承平瞥眼看見莊內雙方撕戰,又踩了踩腳下碎頁,“其實這事哪兒能怪朝廷?要怪就怪只能怪季邈,若非他攻破陵樂城,霧隱山莊就不必有此一劫了。”

他嘆了口氣。

“不過好些百年前的舊冊早該燒了,裁紙成甲,倒也算物盡其用。只是辦差途中碰上你,運氣實在不好。”

“陸承平,”江浸月眸中陰鷙,厲聲道,“拿命來!”

關公刀轉瞬即至跟前,陸承平以繡春刀相擋,竟被生生振得手臂發麻,他沒料到江浸月力氣這麽大,終於認真起來,轉刀旋身時說:“這就開打了?也不先敘敘舊。”

山莊內很快竄出明火,近千只能與錦衣衛相互廝殺,剩下的方可去尋水救火。起火點太多了,燃燒聲裏混合著嘶喊,火像是灼幹了江浸月的血。

追逐間殘頁翻飛。

陸承平繞柱而躲,他出手狠戾,刀刀砍向江浸月命門,賭這憤怒會叫江浸月理智盡失露出破綻。可江浸月竟然沒有,她在劈砍中並非莽勇,還能及時側身躲避。刀砍過去,劈碎了陸承平腳下欄桿。

黑煙彌漫,院中漸有咳嗽聲。火勢借風而漲,眼見著即將燎原,山莊中開始有人被逼得外撤,陸承平也咳起來,他幾月前被季邈傷著心肺,此後便落下了咳疾。這會兒煙燎中難受得緊,雖然有勝的把握,這會兒卻已經不想同江浸月再打了。

“我恨我有什麽用?”陸承平當即攻心,“下令殺你全家的不是我,我不過是領命辦差。你想尋仇,那麽躲這麽多年做什麽?”

他猛地躍身落斜檐,身後欄桿已斷,江浸月緊追而來,咬死了他的步子。陸承平罵了一聲臟,沒有回頭看。

江浸月提刀淩步,面色如霜。她與陸承平踏檐而過處多有黑煙,每踩過一寸,她的恨意就更濃一點。

二人身後火光大盛。

“這火已經燒起來了!”陸承平終於側目嘶喊,“你將我逼入火場,自己也沒得活!”

他猛地踏瓦旋身,準備轉向朝外逃,就被江浸月的刀生生剮下右臂皮肉。陸承平忍著痛,急奔而走。

電光石火間,他腰間驟然一重,整個人側倒出飛檐,整個人霎時下墜。

接著砸地的悶聲猛響,江浸月壓在身上,陸承平成為墊著的那一個,險些五臟六腑都要嘔出來了。可他連咳嗽的時間都沒有,就被一把攥住了領口。

拳頭落下來,砸到他顳顬間。

陸承平兩眼一黑,到底咬著牙猛地還擊。江浸月呸掉口中血,淒厲道:“還給我!”

“你這瘋子!”陸承平也咳出了血,兩人滾在殘頁廢卷中,渾身都是血,周遭的人聲已經很遙遠了,可建築燃燒聲愈來愈大,瓦片碎裂與欄桿倒塌聲俱在耳畔。

江浸月一下更比一下重,陸承平的回擊也用了全力。兩人死死扭打在一處,後者被嗆得血淚同流,心肺間的舊傷到底叫他漸漸落了下風,他眼珠亂翻,在極致的恐懼中驟然福至心靈。

“存有簡家族志的那間閣室沒引火!”陸承平艱澀道,“十六年前簡家祖宅燒盡了,什麽都沒有留下。可名冊是一制兩份的,那份當年受陛下命,和真正的卷宗一起封存於霧隱山莊正堂地下暗室裏。火現在還沒燒到下面,可你要是再不去,就永遠來不及,再也沒法為簡家翻……”

他話未盡,江浸月的力道已經松了。

陸承平忙不疊往外爬,可才剛爬出沒兩步,就被重力驟然砸得倒下去,聽見了自己顱骨碎裂聲。

身後江浸月丟掉斷掉的重木,看陸承平腦下迅速溢出血,繼而是白又濁的腦漿。

她已經到了虛脫的邊緣,連站起來的力氣都不再有,她在漫天火光中咬著牙,一點點向階上攀,往正堂的方向爬。

周遭的一切都在燃燒,江浸月的淚淌出來,不知是嗆的還是燙的,她仰頭望著躥天火,像是回到了十六年前的陵樂城。

簡素纓在夜色裏,倉惶逃離了那場屠殺。可是族人永遠留在陵樂,化為了冤魂。翻案關鍵與族志也在這裏,乃至載有大景百年間功過榮辱、生死消長的萬萬卷軼都在這裏。

隨便翻開其中一頁,或許就能看見一座山、一條河。目睹一次城池變遷,王位更疊,歷程一場饑荒逃難,或是豐收慶賀。

若是翻到開國直至十五年以前的名冊,還能夠細細描摹某人真實的光陰,從只言片語裏,窺見他的悲歡離合,哪怕他身已歸黃土。

可如今,這些珍貴的卷冊均不覆了。或零散扯碎作甲,或四下飄轉燃盡。

所謂開國勳業、民生大業,因著一朝帝王忌憚,便成火中煙塵、刀下冤魂。

所謂國祚,百年執守,滿眼飛灰。

江浸月的淚淌出來,很快被蒸幹,只留下了蜿蜒的痕跡。她掌心滿是燎泡,膝蓋也紅了,人卻依舊在往正堂爬。

此去必是死路,可若以身軀相護,或能保下密室中卷冊。

倏忽一陣天旋地轉,口鼻間驟然一濕。

“你瘋了!”宋朝雨用帕子摁著她臉,背起人就往外跑,他不知哪兒來這麽大的力氣,跑得和兔子一樣快,就連頭上的釵都快掉了,“著火了都找到往外跑!就你一直沒出來,不跑就算了,你還往回爬!要不是我偷偷跟上來,你今天鐵定沒……”

“謝謝。”

宋朝雨原本在喋喋不休,聞言當即啞了火。

“但我要回去。”江浸月虛弱地說,“宋朝雨,族志和卷宗還在正堂地室裏,我得護著,你走吧。”

“什麽東西能比你命還重要!”宋朝雨咬牙箍緊人,阻止了江浸月的掙紮。

“出去再說!”

“沒有這些東西,”江浸月虛弱地哽咽道,“我家的案,案子……十六年了。宋朝雨,就當我求求你,十六年前我逃了,如今你讓我自己選。”

宋朝雨沒有再答話,卻也沒有放慢腳步。江浸月終於休克過去,宋朝雨感覺到她腦袋一歪。

他沒有回頭查看。

宋朝雨很快出了山莊門,但火勢實在太大,連初春枯樹也被引燃,這樣可怖的火勢卻無人來救——不遠處山林間廝打聲依然,聽聲量不僅東北邊軍和錦衣衛在糾纏,殘餘守備軍應當也加入了戰場。

現場的活物只剩下一頭驢。

驢被拴在樹下,叫得撕心裂肺,顯然已經快被這沖天焰嚇破了膽。宋朝雨猛撲過去,將血色盡失的江浸月弄上驢背趴著,接著哆哆嗦嗦地解繩子。

驢子迫不及待,數次撒丫就想跑,又被尚未解完的繩子一次次拽回,它在驚懼裏,聽見宋朝雨顫聲道。

“識途!”宋朝雨急慌慌給驢順著背毛,“你認得路對不對?你避開亂軍把她帶回去,找人救她!”

驢子打了個噴鼻,忽然安靜了。

山風又起,身後火龍嘯卷。宋朝雨的道袍被風鼓得滿脹,顯得這小道士愈發清瘦。他胡亂摸了一把臉,將頭頂搖搖欲墜的簪子扶穩了。

“我,我……”

宋朝雨看上去想哭,卻又勉強扯出笑。

他取下自己覆面巾帕,顫巍巍碰著江浸月的臉,囫圇擦了擦對方眼角臟灰。江浸月面上淚痕猶在,安靜得像是睡著了。

宋朝雨接著摘下驢子身上水袋,猛地擰開,澆了自己滿頭滿身。爾後猛地一拍驢子屁股,喝道:“走啊!”

驢吃痛急奔,迅速仰蹄跑掉了。宋朝雨站在山莊前,他身後是熊熊火海,火星在他周遭飛濺,黑灰化作了天間陰雲。

宋朝雨望著漫天餘燼,發上落著了灰雪。

“祖師爺說過的,真金不怕火煉。”宋朝雨望著驢子徹底消失的山道,輕聲喃喃道。

“那還怕什麽呀?”

他訪遍千山,始終沒能碰著仙。仙人不在蓬萊洲,仙人也不在覆雪山,那麽仙人還能在哪兒,他總得去找找嘛,人生不就兩點樂趣,他親手將人送走,也算了卻一樁。

餘下的尋仙問道,怎麽能算是壞事呢?

宋朝雨轉身,走入了赤焰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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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等了,評論區有100個紅包

幾經刪改重來終於寫完,感謝大家對作者的包容,對角色的陪伴

我們明晚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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