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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梟主:這才是安定天下的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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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梟主:這才是安定天下的底氣!

漠上風雪大盛,急奔而來的援軍卻齊整又靜肅。年過四十五、兩鬢斑白的鐘景暉在最前,他抖了抖肩甲上的雪絮,就聽季邈喚道。

“師父!”

“世——”,鐘景暉上下打量著他,改口道,“如今該叫主君了,還真挺像那麽一回事。”

“那是,”季邈同他匯馬至一處,“怎麽能辜負師父教導?”

鐘景暉就笑了,一掌拍在他肩上,瞥見司珹後饒有興致地問:“這位就是折玉吧?”

司珹微微頷首,被風吹亂了頰邊發。

“老師。”

他這一聲“老師”叫得真誠,鐘景暉只當這是謀臣的含蓄與周全,點頭應了聲,覺得季邈身邊這位生得真是好,信中聞遠不及親眼見。

“大軍已自赤亭驛重返。”季邈說,“我們摸清了肅遠王的底細,曉得他如今早已顯露疲態。今日我們會師淩水,得擊潰朝廷騎兵,掩護大部隊回撤越州,直取陵樂——東北軍不擅灘戰,今日這場仗,可全得仰賴師父了。”

“好小子。”鐘景暉說,“原來擱這兒等著我呢。你把肅遠軍當猴耍,把朝堂騙得兩頭跑,如今又惦上師父了!這些法子哪兒學的?”

季邈將司珹扯近點,說:“都是先生教得好。”

司珹面上不顯,暗地擰了季邈一把。後者受了這一下,卻依舊泰然自若。

但他人已經被推到鐘景暉跟前來,只好硬著頭皮聊。鐘景暉家世代軍戶,自己也是老將了,陽寂守了二十三年,行事粗獷,其實從來不大喜歡清瘦文人,也有幾分難以應對。

可他同司珹聊了幾句戰局戰術,眼睛就亮起來。

竟真不是個花架子!

大軍行雪中,很快匯至淩水戰場,交戰地比起一個時辰前,其實已經偏移好些,戰鼓擂響時鐘景暉當即收了笑,背刀間對司珹說。

“小珹,夜裏咱倆好好喝一壺。”

狂風裏翻著旌旗,鐘景暉策馬急奔,攥住他用了許多年的長槍——季邈的槍法就是他教的。論用槍,若鐘景暉再年輕十歲,西北軍中無人能與他匹敵。

他長驅直入,帶騎兵扯開了補給下漸趨濃重的敵線。

***

入夜風雪仍肆虐。

兩天中打了三場仗,軍報八百裏加急,淩水鬧出的動靜,終於叫衍都徹底慌了神。長治帝發了好大的火,要安州匯聚的禁軍大部夙夜行軍趕來增援,因而沽川的密信一至,季邈便知是時候折返了。

計劃終於要進行至關鍵處。

事實上,淩水相抗的大軍已經只剩下空殼。西北肅遠軍還歇在赤亭與潼山暫時喘息,以為東北邊軍與鐘景暉的隊伍幫忙抵擋住攻擊,自己只需在猛攻之後助力,一舉攻入衍都城中。

卻不知假象將破,兵戈將至。

唯一清楚真相的肅遠王仍在昏迷。他被收拾戰場的千戶發現帶回,傷情堪稱慘不忍睹。人也一直發著高燒,淩水與赤亭的軍醫看遍了,搖搖頭說是危險,不過堪堪吊著命。因而人不得不被送返潼山城,向夫人李程雙先遞了急報。

收到沽川應伯年來信的當晚,季邈當機立斷,攜軍夜行撤走,第二天清晨禁軍再到戰場,就只剩下了瘡痍空蕩的荒漠與河灘。

軍隊收撿得太幹凈,戰場間連一把刀、一桿槍都沒有留下。

禁軍隊伍試探性摸過淩水,快至赤亭驛時才被攔截。臨時得報的肅遠軍也很懵——禁軍越界,將攻赤亭一事,竟然還是世子身邊那個叫“司珹”的謀士,親自寄信提醒的。

司珹好心地告誡他們盡快整裝,準備迎敵。

禁軍遙望著手忙腳亂的肅遠軍,肅遠軍不忍看風塵仆仆的禁軍。兩方稀裏糊塗地打起來,夜裏圍帳分析戰局時方才醒徹。

他娘的,全被耍了!

鐘景暉帶著一萬兵投了季邈,叫許多人疑慮同時,又難免叫肅遠軍中好些人心生動搖。可仗是不能不打的,誰都不敢退,卻又都得各自加急傳報回去,衍都距離一千五百裏,五十裏外的潼山城收到軍報時,禁軍的鴿子還沒翻越祈瑞山。

軍報是和季明遠一起到潼山的。

李程雙親自來迎接。她風塵仆仆下了轎,連氅衣都沒來得及披。信方才捏在手心,她轉眼就瞧見了半死不活的丈夫。

李程雙兩眼一黑,忍著驚怒,下令暫時封鎖消息,又將季明遠擡回府中,急令最好的軍醫前來看診,務必盡全力醫治。

季明遠被銀針紮成刺猬時,李程雙守在臥房的太師椅上,已經看完了赤亭傳回的軍報。

好一個季邈。

她在昏光裏捏著信紙,心下冷戾地想。

——季邈是從什麽時候發現的?

李程雙自認行事處處周到,絕不可能顯露端倪。她面上待季邈這般寬仁,比起真正的慈母也不遑多讓。這些年裏,季邈從不忤逆,也從未對她表露過不滿。

怎麽突然就……

李程雙啜了口釅茶,強迫自己在兩日未合眼的紛亂中冷靜下來,曉得自亂陣腳無法解決任何問題。她深深呼吸了好幾次,閉目間細細思索季邈的言行。

是從何時開始滋生異樣?

隆冬,大雪,玉蘭堂。

琴師,種糧,小年宴。

是玉蘭堂中,針對季瑜的那一場詰問麽。

那麽季邈的起疑,又是否根源於突然出現在府中、名喚“司珹”之人呢?

李程雙心下豁然開朗,急忙展開軍報,在枝燈下反覆看了又看,將每個字都摩挲遍了。“司珹”這個名字並未出現——她了解除卻司珹外,季邈從前身邊的所有人,戚川,鐘景暉,乃至朝天闕各副將。

她最終鎖定了司折玉,並同模糊記憶中的司珹重疊在一處。

這人究竟什麽來頭?

他改變了季邈,使得自己十來年間恩慈表象碎裂,十來年間隱忍蟄伏,多數付諸東流。

倏忽風鼓雁帷,燈焰搖晃間,季明遠呻|吟著醒來,他喉間全啞了,想要擡手摸一摸,卻發覺兩只手根本不聽使喚。

季明遠艱難向下瞥,瞧見了皮肉外翻、烏青低垂的手腕。腕上細細縫滿了線,可他一點知覺都沒有。

季明遠喉間含混,發出不似活人的嘶叫。

聲音嚇了李程雙一大跳。李程雙浸在沈思裏,冷汗涔涔地掀起眼皮,就看見面色灰敗的季明遠,她擦了把額間汗,起身端藥走過去,像一個好妻子那樣,輕聲細語地說。

“王爺,您醒啦。”

她將小藥碗擱在凳上,捋了捋衣袖,要扶季明遠坐起來喝藥。季明遠卻驟然以肩相撞,李程雙不防,後撲踉蹌間,被水液弄臟了衣袖。

李程雙面上卻無慍色,只望著季明遠,溫嫻地問:“王爺,您怎麽了?”

季明遠喉間嗬嗬,艱澀地說:“你這個,你這個……”

“妾身有何處觸怒王爺了嗎?”李程雙說,“您在戰場上受了重傷昏迷不醒,是被擡回潼山城的。妾身一直守著您,當即請來府醫施針,又衣不解帶地侍奉等候到現在。”

她慢慢站起來,折起了臟汙的衣袖。

“王爺依舊覺得不夠嗎?”

季明遠不可置信地盯著她,不懂已經到了這種時候,李程雙的假面為什麽還沒有被撕掉。他艱難地伏在榻上,難以坐直身子,卻又倔強地不願彎曲脊背,因而姿勢顯得格外怪誕。

甚至有幾分滑稽。

“本王第一次見,見你……”季明遠用眼睛剜著李程雙,聲音發顫,吐字艱澀。

“第一次見你,就該意識到的。”

可笑當時,他以為那不過是一次意外,一場命緣。十七年前的李程雙那樣明艷,她撥開轎簾,好奇又大膽地觀察季明遠時,季明遠曾篤信對方的目光裏滿是傾慕。

如今同樣的註目再落到身上,季明遠方才知道,對方的好奇當真只是好奇,是對一顆棋子是否稱手的打量。

“你這個毒婦。”

李程雙溫婉一笑。

夜雪簌簌,撲濕了窗。李程雙抽簪劃破袖袍,將那浸透藥汙的地方撕下來,丟到了氍毹上。

“看來王爺都知道了。是大公子,還是他身側那位‘折玉先生’,親口告訴你的呢?”

她緩緩走過來,坐在榻邊陪伴所用的太師椅上。

季明遠恨然盯著她,雙目赤紅。

“那麽王爺還看不清麽。”李程雙朱唇輕啟,她迎著季明遠的憤怒,卻渾然不在意。

“妾身分明這般為王爺著想,甚至可稱真心盡付。已經做到這種地步,王爺竟然還不滿意。”

“王爺不妨想一想。若無妾身,你當如何同長子相與?”李程雙說,“若無妾身,肅遠王府又當如何?李氏的孱弱打消長治帝顧慮,給了你喘息的機會,方才能助你休養生息。若當初嫁來陽寂的不是我,而是方家女——”

“那麽你季明遠,連同衍都方氏,早就地府相會了。”

季明遠頭皮發麻,駭道:“你!”

“我說得不對嗎?”李程雙側身註茶,只倒了自己的,“若非瑾州李氏無朝臣,長治帝早該來削你的蕃了,還會放任你在西北橫行?你不甘心居一隅只做藩王,從來眼高於頂,卻又偏偏毫無心計。王侯,難道只靠蠻力來爭奪天下?”

李程雙端著茶盞,睨向他。

“你有什麽資格教訓我?”季明遠嘶啞地回擊,“本王行事再莽撞,也可稱磊落。爾不過深院婦人,治國理政非後宅爭鬥!你用的什麽腌臜手段,還敢拿到我面前說?”

李程雙撇開浮沫,啜了口茶。

“我手段腌臜,王爺卻用得很順手。”李程雙問,“那麽請王爺告訴我,這是哪位聖人的大道理。”

“王爺瞧不起妾身,心中自有道義,又何必扣下溫家書信?用則起,不用則棄。”李程雙擱了茶盞,湊近一點,“這是大丈夫治下所應為嗎?”

“油嘴滑舌!”季明遠憤然仰首,李程雙卻及時避開了。季明遠仰了個空,徒然撲倒床榻邊,險些滾到了地上。

李程雙沒有再扶他。

“本王……那位置,本王就算再想要。”季明遠盯著氍毹,“也絕不可能同外敵有私交。”

“這天下哪兒有什麽絕對的敵友?”李程雙笑起來,“世間萬事因利而聚,因利終而結,因利相悖而沖突。道義忠孝能值幾錢?你信這個,不就被長子戕害至此?”

季明遠掙紮著,滾到了氍毹間。他碎成碴的右腿骨剛被固定好,經此一折,又刺穿了皮肉。

季明遠喉間淒厲,卻是恨的。

“你這該死的毒婦!”

“為自己謀慮,便算得上‘毒’嗎?”李程雙別了別鬢發,說,“那麽妾身如果不夠毒,恐怕早死在瑾州深宅裏了。”

她冷眼瞧著季明遠的狼狽,像在遙遠的過去,旁觀母親周氏的死亡一樣。

周氏溺死在井水裏。

事發當夜,她又打了李程雙一頓,依舊埋怨她為何不是男兒身,沒有贏回老爺的青眼。李程雙默默受了,向母親請教應當如何討好父兄。

周氏時而清醒,時而瘋癲。她眼裏的渾濁在聽見這句詢問後漸漸褪去,扯了把蓬亂的頭發,抱著滿身鞭痕的李程雙哭。

“我苦命的女兒。”

周氏說:“娘對不起你……你在這李家大院裏,頂著小姐的身份,卻連大夫人房內的丫鬟都不如。娘已經茍活了十多年,現在能教給你的也只有這些。”

李程雙被抱痛了,卻沒有喊疼。周氏攥她肩攥得好緊,臟汗漬進鞭傷裏,如同火炙。

周氏神經質閉著眼,一股腦倒出許多話。講她如何短暫勾住了李含山,講她靈巧的繡活,她雅致的琴技,還有她的伏低做小、她的八面玲瓏。

末了她唾一口,罵道:“都怪那該死的陳氏善妒!”

陳氏是李含山的正妻,瞧不慣周氏鶯燕做派。可陳氏出身瑾州大族,周氏母家遠不能及,她被打罵被訓斥,別說還手了,連聲也不敢嗆。

孩子是她翻身的唯一希望。

周氏又念起了舊事,想到此處,她狠狠推了李程雙一把,恨聲問。

“你怎麽就是個沒用的丫頭!”

李程雙額頭磕到了桌角,頓時流了血。周氏卻又瘋了,她踉蹌著爬起身,又哭又笑地說渴。

李程雙捂著額頭,摸到了沈甸甸的茶壺,卻說:“娘親,茶水已經吃完了。”

周氏就又罵她是廢物,問她為什麽不打水來添。她方才講了太多話,這會兒渴得等不及,自己跌跌撞撞,撐到井邊去拽桶繩。

“娘親累不累?”

李程雙的聲音響起來,怯生生地說:“我來幫娘親吧?”

周氏哼了聲,嘟囔道:“你這會兒倒還算有點用……”

“噗通。”

她後背驟然受力,栽進了深井中。

李程雙扒在井邊攥緊桶繩,邊哭喊救命,邊拽著桶,把想往上爬的周氏一次次砸下去。後來她哭累了,水桶沈下去,周氏卻緩緩浮起來,第一個聞聲趕來的丫鬟爆發出驚呼,險些暈死在水井邊。

李程雙扯著她衣袖,淚眼婆娑地蜷成一團,她在後續接連又起的驚駭裏,安靜地想。

一群廢物。

沈不住氣的下人們終於吵醒了陳氏與李含山。陳氏這種時候還不忘簪珠釵,她矜持地走過來,冷眼看著周氏慘白腫脹的臉。

娘親是失足跌下去的。李程雙仰面伸臂拽人,故意露出鞭痕交錯的胳膊,也將淤青滲血的額頭給李含山瞧。

“爹爹,程雙好怕。”

李含山終究於心有愧,親手拉起了她。

李程雙攀著這分微薄的憐憫,爬出了曾經圍困她的泥澇。示弱是這般好用,她每次註目都是柔軟的,叫李含山深信不疑。可當李含山真信了她的乖順,要將這漂亮又襯手的瓷器換與他人時——

李含山就成了新的囚籠。

李程雙不要了。

她落到西北的風沙裏,獲得了肅遠王的蔭庇。肅遠王並非粘稠的、密不透風的濕沼,他狂妄又自大,以為自己是不可攀越的高墻,卻早已放任自己被風蝕空了內裏。

如今這墻礙著她的路,李程雙要推倒它。

“王爺。”

季明遠艱難地仰首,見李程雙蹲下來,硬生生抓著他的胳膊,像拖死狗一樣,將他拖上了榻,又用麻繩捆牢了,叫季明遠沒法再掙紮。

季明遠痛得面容扭曲,幾近昏死。

“大業未盡,王爺可不能如此萎靡。”李程雙為他拭去額邊冷汗,溫聲細語地說,“如今朝廷開始遣兵赴安州,我們必須抓住這個機會,搶先攻破衍都城。”

“你瘋、瘋……”季明遠從齒縫裏擠出聲音,他如今手筋盡斷、一手已毀,這樣的殘廢無論如何也再做不得君王。

“王爺且放心,妾身清楚得很。”李程雙瞇了瞇眼,她摸到季明遠縫合的手腕,摸過密密麻麻的針腳。

“父為子謀算,乃是天經地義。”李程雙說,“兩日前,妾身收到湯禾自衍都傳回的消息,說是小阿瑜藏了長治帝幼子,如今性命無虞。既如此,王爺的兒子便是新主,王爺功至如此,直接做太上皇,不好麽?”

季明遠瞳孔驟縮,還想再說些什麽,李程雙卻忽然伸手,抵住了他的唇。

“妾身知道王爺不甘心。可除了妾身,王爺傷成這樣,一個殘廢的逆賊而已,換了旁人還有誰會要?”

“惟有最終得勝,你才堪堪可稱梟雄。”李程雙起身取了什麽東西,她再回來時,手中握著剪刀和巾帕,捏住了季明遠的下巴。

“但實在很可惜,後世聲名歸後世。如今肅遠軍中卻不需要兩個梟主。”

季明遠駭然道:“你要做什麽!李程雙!我是——啊啊啊啊!”

他話未盡,半截舌頭已斷,鮮血方才飈射一線,餘下的立刻被李程雙以帕堵住。

“你既然瞞著我偏信長子,做出蠢事落得此等下場。”李程雙說,“字沒法再寫,那麽幹脆話也不要再說了。免得王爺哪日氣血上頭,又要沖動行事,闖下大禍。”

“王爺且放心,一切裁定有我。今生雖已矣,卻定不叫王爺,以奸佞之名傳於後世。”

李程雙說著,退後半步高呼道。

“來人!王爺欲咬舌自盡了——快傳府醫!傳府醫!”

***

衍都城中,寒雪飄轉。

長治帝坐於金鑾殿,其下朝臣皆闃然,無一人敢擡首,無一人敢答話,赤亭傳回的軍報被丟在地上,被風吹得嘩響。

各州守備軍不比常年長在北方的東、西兩方邊境軍。渉雪趕路已是不易,許多人還是臨時被抓來充軍的青丁,凍得幾乎握不住刀槍。禁軍作為抗擊主力,來回奔波連日打仗,許多已經累得不成人形。

遑論這兩趟哪裏是打仗?主力部隊剛到一日,對方就立刻調轉陣地直取要害,分明是在愚弄長治帝,挑釁朝廷。眾臣皆俯首,等待著君王的怒火。

可是長治帝沒有發怒。

長治帝有心挽狂瀾,卻也知道萬般艱辛——他頹然坐在榻上,終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去年九月他讓季朗監國,這是多麽荒謬、多麽暈頭的一個決定。

他坐擁河山,本為天下執棋手,卻因這一番釁言一次死諫心生忌憚,落錯了子。

若當初沒有給予季朗監國之責,若他不那麽在乎所謂“仁德”之評,那麽當初季邈逃往北方時,他就該封鎖整個安北府,掘地三尺也將季邈找出來,殺掉他。北境戰機黎庶、天家顏面聲名,都比不過即將刺破喉嚨的尖刃。

一步踏錯,便需萬萬步來彌補。

長治帝有些悵然,他望著殿外雪,像是望著陰沈散落的命運。看不見的蒼雲裏有手向下壓,長治帝登時氣短胸悶,咳嗽著站起來。

“傳朕的令!”長治帝說,“留三萬人死守祁瑞山,餘下全部十六萬兵力集結往安州,抗擊東北十一萬叛軍。此戰亦為死戰。死國者,為英傑!”

朝臣當時跪倒,然而頌聲後,終於有一人鼓足勇氣,顫巍巍開了口。

“陛下,”他說,“這、這十六萬人裏,僅有兩萬禁軍、八萬巡南安北兩府守備軍,餘下六萬人全是急征青壯。軍器局晝夜不休,也只勉強造齊了武器,軍甲卻遠遠不夠啊!”

朝堂駭然嘩變,長治帝也楞了一瞬,隨即呵斥道。

“安靜!”

“出師未捷而氣勢先衰,像什麽話?”他陰沈著臉,默了片刻。

“朕已有對策——戶部侍郎韓楓何在?”

***

歸來時正值雨水節氣,沽川夜裏落了小雨。司珹站在游廊下,仰面去接時,才發現其間仍零星夾著雪粒。

冬春更替,庭中滿是白梅細香。戚川在他身後恭敬道:“主子。”

司珹轉過身去,霎那兩世交織,他疑心自己聽錯了。

“你叫我什麽?”

“主子。”戚川說,“是將軍吩咐這樣叫的。沙盤已備好,已差李十一遣人去邀諸位大人,主子可先進屋,外頭冷。”

司珹繞過屏風,盯著沙盤看了片刻,擡眼就見季邈解著臂縛跨門而入。

司珹說:“跑得這樣急,累著了嗎?”

季邈抱住他狠狠吸了一口氣,繼而方才不舍又克制地松開,說:“不累。”

他剛從沽川東南三十裏外的雲渡驛急奔回來,是與應伯年前後腳進屋的,繼而文臣與武將們都陸續來齊了,滿滿當當坐了一屋,眾人圍桌而坐。

季邈與司珹並身,面對一屋子尊長,連說悄悄話的機會都沒了。前者桌下捏了捏司珹小指,同時咳嗽一聲,說。

“應將軍先講吧。”

應伯年應聲頷首,先啟話頭。

“朝廷幾乎調動了全部可用兵力。”應伯年說,“大軍集結,主要自西北趕回,此外各州守備軍幾乎被掏空,參差不齊地自八方而來,主要精銳還是那兩萬禁軍。此外帶著打頭陣的,除卻禁軍總督外,還有北鎮撫司陸承平。”

“陸承平?”司珹說,“長治帝將錦衣衛都遣來了,當真背水一戰。”

“是。”季邈說,“局勢發展至此,想必他自己也已經很清楚。此戰勝則生,不勝則亡,再無可避。”

“但這場仗依舊不算好打。”應伯年說,“霧隱山地勢覆雜,行路者尚且易迷失雲霧,遑論其中作戰?可禁軍常年巡梭衍都城四方,遠比我們更加熟悉這片戰場。”

“這地方繞不開,哪怕是從祁瑞山方向攻入,也必得經由霧隱山西麓,方可至衍都。霧隱山脈狀若半蹄,將衍都環抱其中,唯一開放的那面挨著雲州,卻又有楓江橫亙。這位置太好了,幾乎無任何巧勁可討,實打實地易守難攻。”方鴻騫指了指沙盤,順嘴誇了句,“誰擺得這樣好?”

衛蟄立侍在側,給各位大人們斟茶。聞言摸了摸鼻子,有點羞赧。戚川猛地一拍腦袋回頭,說:“小蟄,地圖!”

衛蟄登時反應過來,連忙將懷中羊皮卷掏出來。戚川撲開了展在桌上,其上山川河流、邊驛補給,均細致入微,竟是一份完完整整的霧隱山脈北麓地勢圖。

應伯年恍然道:“飲刀河衛所防守圖是你送的!”

衛蟄點點頭,如數家珍道:“除卻這份圖紙外,越州北部我也有繪制。其實安州境內的也有,可惜安州幾次途經都未得停留,我只草草繪了途經處,多有殘缺。”

“無事。”江浸月說,“何處不知何處不曉,你盡可問我。”

衛蟄眼睛一亮。

“那現在便去吧。”季邈說,“我們休整的時間也很有限,要趕在天亮前後就行軍,以雲渡驛伊始,突破安州北面防線,直取安州陵樂城,再以陵樂作營,攻破霧隱山脈。”

江浸月當即起身,和衛蟄一塊兒出去了。屋內溫秉文伸手,往沙盤某處劃了個圈。

是霧隱山莊。

司珹微微前傾,問:“舅舅的意思是?”

“陵樂緊挨霧隱山莊,可我希望你們能夠避開此處。”溫秉文說,“十載名冊,卷軼浩繁,其載國家重務、戶籍、農桑,關乎萬萬人生息,即便近十年中差錯良多,但它依舊彌足珍貴。”

國之根本,有相當大的一部分,就在這些卷軸中。

樓思危忍不住側目。

季邈半分猶豫也無,當即應了是。樓思危隨之松了口氣,說:“塵埃落定後,在下願自請肅清簡家案,厘清十載名冊蛀病沈屙。”

簡牧雲垂眼,拜禮說:“多謝。”

“如今衍都很不太平。”溫時雲說,“咱們傳回的信起了效,朝臣亦當有判斷。此外城中亦有諸多評書,言語是擋不住的,咱們稍加引導,便有忠奸之論,政民之述,明君之辯。”

明君需踏千裏風霜麽?

長治帝自詡明君,卻連暖閣都很少出。衍都在天子眼皮底下,這地方最受長治帝掌控,卻又最不受長治帝掌控。他可以不聽巡南萬千流民聲嘶力竭,也可以不看安州大火中的上百冤魂,甚至可以將邊境軍民視作必要時用以出賣的棄子,但無法不在意衍都。

衍都是天子的登雲梯,又是天子的凡間籠。

長治帝坐擁天下,可天下那麽大,他身子骨那樣差。此生除衍都外,沒有去過任何地方。

季邈卻已與司珹久歷山川。跋山涉水,撲了他們滿身風沙塵埃。但如今停駐回望,只需抹一把臉,群山千水,均纖毫畢現。

流民,庶民,匪徒,草寇。

奸佞,忠執,武將,文臣。

均有所知、有所見、有所解、有所擇。

這才是安定天下的底氣!

檐下雨仍滴答,夜雨潤澤,催開了枝頭新芽。融雪也化作春水,先生們各自回房時,被濺濕了衣袍,卻無一人在意,振袖間水痕斜散,若飛鴻掠尾。

隨我走!

沽川至雲渡,三十裏策馬如風逐雲,雲渡破安州,數萬兵馬如墨傾軋。馬蹄濺處坑窪,軍靴也踏過了州界,前鋒隊伍依舊由季邈親帶,他無論做將軍還是做主君,總要身先士卒。

方才能使追隨者也無畏。

後半夜雨勢便漸漸大了,臨到清晨時分,更是陰綿濕冷。安州境內雨珠懸停,四野靜伏,濃白的霧裏連鳥鳴都無。

倏忽破空聲起。

箭鏃劃破了雨珠,直向季邈來,可他不避不躲,電光石火間已經滿弓疾射,弦嗡聲方停,已將對方暗矢削成兩半,攻勢不減地直直飈入濃霧。

隨即一聲悶哼。

騎馬隊伍迅速肅整,司珹循聲而逐,雨已經將他打得濕透,可流風依舊拂起他鬢邊發,他驅馬奔向季邈,趕至身側時,季邈正撥開刀鞘。

雨中寒芒半寸,隨即兵戈聲嘩響。濃霧間鷹唳起,烏鸞俯沖而至,落在季邈肩頭。

猛禽亮出它的尖趾,勘破了蒼白的霧。

季邈仰首,他在雨裏顯露了鋒利的輪廓,悍然道。

“迎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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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閱讀!提前寫完提前發,這章的50小紅包季邈給

我們明晚見,啵唧啵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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