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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缶歌:今朝為我,擊缶而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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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缶歌:今朝為我,擊缶而歌。

天地間風聲起,手遞到了司珹前胸,而他和季邈還看著對方。

像極了陽寂舊城廢墟中,在私兵校場的那一日。不過此刻身份調轉,主動相邀的換作了季邈。

司珹仰面,沒著急去搭那只手,只問:“我的甲衣呢?”

“在府裏,”季邈說,“尋金街最好的工匠鍛了兩月,把我渾身的銀子掏空了。”

“怎麽窮成這樣?”司珹偏頭,看了眼黑黢黢的宋府,說,“宋朝暉走不了,怕朝廷對他父親發難。但他托我幫忙尋覓弟弟,以百萬兩作酬勞。”

“不愧是江州宋氏。”季邈一挑眉,主動握住司珹,用力間將人拽上來,環住後問,“先生今夜穿成這樣,早等著覆甲上陣了吧?”

“我都好些年沒帶兵殺敵了,”司珹偏頭看他,說,“夢醒之後就沒有過。”

季邈策馬跑起來,問:“你想再做將軍嗎?”

司珹在流風裏瞇了瞇眼,不置可否,伸手拉住了韁繩。

季邈喉間溢出笑,說:“只要你想。謀士,將軍,乃至吾主……折玉可以是所有。”

“甲胄有了,”司珹仰著下巴,說,“季尋洲,我還要一把稱手的刀。”

巷窄路近,很快到了肅遠王府,進院後黑壓壓滿是人。眾目睽睽之下,司珹行在最前,季邈落後他半步。二人穿廊入室、司珹換甲出屋後,李十一與溫時雲一家三口剛剛趕到。

司珹提刀向前去,兵群就自覺分撥如流。溫宴還趴在李十一肩頭,他像是醒透了,卻不敢亂動,攀著李十一的肩頭往人堆裏望。看見司珹季邈後他終於跳下來,直接往司珹懷裏撲。

“先生!”

“小宴,”司珹伸手環住他,“你乖乖的,去馬車裏睡一覺,天亮就能……”

司珹話倏忽一頓,感受到溫宴胸口有什麽東西,稍硌地抵著他的腿。溫宴隨之反應過來,小孩一拍腦袋,從懷裏掏出了厚厚一沓紙張。司珹定睛去瞧,才發現那些都是已經挨個裝封好的信。

季邈也看過來。

二人心跳俱漏了半拍,司珹脫口道:“這是什麽?”

“是曾祖寫給先生、小叔、父親,還有舅舅他們的,”溫宴想了想,說,“曾祖都寫了好些日子啦。”

司珹呼吸急促,慌忙問:“從多久開始寫的?!”

溫宴想了想:“嗯……紫藤花開得最盛的時候。”

“天最熱的日子裏,曾祖常在書房教我練字。”溫宴說,“我寫,曾祖也寫。我停,曾祖就把寫好的信塞進我懷裏。不許我告訴你們,但要我在離開京城的時候,把信都帶上。”

司珹迷惘地看著他,像是聽懂了,又像是什麽都沒有聽清。可他在這瞬間,回憶起幾日前與溫泓共進早膳時,桌案上沒幹透的硯臺。

“我想起來了!就是先生自瀚寧回來後。”溫宴看著司珹的臉,倏忽有些害怕,還有些無措。

他語速越來越快,總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麽。

“先生,”溫宴語無倫次地說,“我,我……我每天都會叮囑曾祖好好喝藥,我也會把糖分給曾祖一起吃。”

他想起什麽,忙不疊從那沓信裏抽出其中一封來。恭恭敬敬地遞給司珹,又眼巴巴看著季邈。

季邈接過那封信,他沒有出聲,只環住司珹的肩,兩個人都在抖。

季邈拆開了封口。

***

醜正三刻,溫泓就在咳嗽中睜開眼。

外頭不知何時又下起雨,夜風愈寒了。溫泓起身時,能夠聽見廊下嗚咽的風,他披衣出了文淵閣內間的臥房,就看見了同樣孤身而立的樓懷瑾。

所有內閣閣臣都被轉移安置在此處,不在太醫署。

“晉中,”溫泓咳了幾聲,“你怎的還沒睡?”

“今夜城裏風太大,”樓懷瑾默了片刻,疏忽道,“咱倆多久沒有一塊兒下過棋了?”

“十幾年了吧。”溫泓問,“你想下?”

樓懷瑾定定看著他,說:“我想下。”

兩人就進了溫泓的臥房,共至桌案前。

溫泓要取棋盒,樓懷瑾卻摁下他,獨自起身關好門,又擺好了棋盤與黑白子。他重新坐回桌邊時,溫泓已經端坐好,他寬袖齊整,蓋在膝上。

溫泓執白,樓懷瑾執黑,後者先起頭。

“一年前你致仕時,我決計想不到,此生你我二人,還能再聚首文淵閣中。”樓懷瑾笑了笑,“我倒也想像你一般瀟灑,可我膝下所出,卻沒有伯涵那般叫人省心的。”

“你兒子生太多了吧,”溫泓落了子,“瀾妹去後,我就只剩下伯涵一個孩子。”

“你比我會教,也比我更敢賭。”樓懷瑾說,“可這賭註是巨大的。一子落錯,就要滿盤皆輸。我怎麽能把家族興衰壓在一兩人身上?”

溫泓沒有答話,安靜地下著棋。直至三步之後,樓懷瑾終於沒忍住,出聲道:“我勸你也不要。”

溫泓方才擡眼,說:“晉中,你分心了。”

“你我共事五十年,爭了半輩子。”樓懷瑾道,“人這一生,都未必能有一個五十年。身邊之人來來走走,能停留片刻已是不易。我是真把你這個老家夥當朋友,才跟你說這些話。”

溫泓頷首:“多謝。”

“一家之主操持全族。”樓懷瑾看著溫泓吃掉幾顆黑子,說,“總有人行將踏錯,走上歧途。骨肉相連痛則痛矣,可萬事當斷則斷。難道要讓全族為這一人陪葬嗎?”

溫泓知道樓懷瑾在說誰,他還記得樓思危在溫府別院中的頹靡,也記得樓思危離開衍都當日,望向遠空時的眼神。

樓思危該被拋棄嗎?

溫泓心中有答案,卻知道各家形勢並不相同。樓懷瑾幼妹在宮中,她既為皇後,那麽樓家就半分不臣的端倪都不能有。

溫泓垂眼瞧著棋盤,只輕聲說:“我溫家的孩子,沒有棄子。”

“溫明夷!”樓懷瑾恨聲道,“你怎麽就這樣倔?今夜城中有叛亂,你知情不知情?為首者正是你那好外孫,還有你兒子收的那位外姓子!”

“哪裏是叛亂,”溫泓說,“他們只是想要活路。”

“你不把他們當棋子,他們卻不顧你死活,要自己逃走。”樓懷瑾心中大痛,“既然如此,你又何必一廂情願、執迷不悟?”

溫泓卻笑了笑。

“若真如此,反倒了卻我一樁心事。”他說,“晉中,你知不知道?其實我早該死了。”

樓懷瑾愕然道:“你在說什……”

“六月開始,我總做同一個夢。”溫泓打斷他,垂眸遲緩道,“晉中,你信這世間有鬼神嗎?”

樓懷瑾瞧著溫泓,剛疑心對方是否已經魔怔了,就聽溫泓繼續說。

“我活了大半生,從來不信這個。”溫泓擡頭望出窗,看見渺遠夜色裏的一點火光,“如今卻有些不得不信……我在夢裏終於又見到瀾妹,瀾妹依舊年輕,是她二十年前剛出嫁時候的樣子。”

“她還和小時候似的,同我親近。剛見著就撲進我懷裏,喚我父親,叫我低頭看。”

“我就往下望,看見個腦袋頂。我定眼一瞧,這不是阿邈嗎?”溫泓喃喃道,“我問她,阿邈怎麽跪著呢?”

“她卻不答我的話了。”

這夢反反覆覆出現。溫泓終於意識到,夢裏就是溫家祠堂,而他與溫秋瀾浮在半空中。跪著的人是季邈,卻又好像不是季邈。對方磕頭下去的時候在流淚,擡首後,那婆娑的淚眼又分明屬於司珹。

司珹。

原來司珹就是季邈。

後來夢境被延長,由祠堂綿延至更多處、更遠方。溫泓眼見著他受了傷,眼見著他尋到瓷州藥,又見他跌落風雪中,滿目盡是紅。

小邈。

他伸出手去捉,可什麽也捉不住。清晨驚醒時,府醫搭著他的脈,溫泓咳嗽不止,就見對方誠惶誠恐跪下。

溫泓態度堅決,一再詢問,終於知道自己已經時日無多。

他問:“還有多久?”

“太爺這脈象有些奇怪。”府醫猶豫著道,“一年前我為太爺看診時,您脈象已近枯竭,在下本以為,最多今春便……”

“您說是司公子為您從瓷州尋來的方子。”府醫拱手道,“可恕在下直言,在下仔細研究過了。那方子雖精妙,卻並不對應您癥結真正所在。它能起效,效果還如此之好,屬實有些叫人捉摸不透。”

府醫聲音越來越低:“或許也正因如此,終究無法抹除頑疾,在下今再診時,您……”

溫泓沈靜地看著他,問:“但說無妨。”

府醫將頭磕到地上,說:“一月之內。”

時間有些緊,但也夠用了。

溫泓遙望著閣樓,想。

他這半年光陰,都是依托司珹方才可得。他與外孫本無緣得見,司珹延長了他的命,叫他還能夠同兩個小邈一起,度過此世最後的生辰。

司珹已經改變了太多。若沒有司珹,絕無三人此生祖孫情誼。

可能陪他徹底行完此生路的,終究還是他自己。小邈永遠不會拋下小邈,這叫溫泓最終得以安定。

溫泓沈思片刻,墨硯捉了筆。

待他走後,小邈該有多傷心?歷經夢裏的祠堂,又見過年初時宿州的祠堂,溫泓便知司珹還困在別離裏。別離夢中傷他最深,夢外他不得不又面對時,溫泓不希望他太難過。

溫泓要說明自己所知,再留下一些東西。

他落筆遒勁,力透紙背。黑墨浸入白紙,倏忽化作棋盤中黑白子。枝燈燃燒間,長芯將盡了。

溫泓擡起眼,雨不知何時停了,遠方天色已微明。

樓懷瑾輸了棋,就起身走出去,不多時又進來,恨聲說:“錦衣衛沒能攔下人,他們已經逃出城了。你的好外孫落在最後面,卻還重創了指揮使陸承平……他孤身一人殺出包圍,倒也算是個人物。”

溫泓的心終於墜地。

“算了,不說他。”樓懷瑾坐下來,言辭懇切道,“陛下如今仍未差人來捉你。意思已經很明確,他只想要你的態度,想知道你究竟站在哪頭。朝會之上你服個軟,跟叛賊割了這席吧,啊?”

溫泓微微一笑,應了聲好。

樓懷瑾閉了閉眼,終於不再勸。片刻後,有宮娥端托盤而入,對溫泓恭敬道:“閣老,該喝藥了。”

溫泓捧起藥碗,小口小口喝盡了。他放下碗時,聽見了朝會的鼓聲。

他垂著眼,自袖中摸出一顆小東西,將皺巴巴的油紙展開,又將糖放進了嘴裏。

隨即,他起身出文淵閣,往大殿而去。風鼓起了溫泓的袖,樓懷瑾落後他半步,溫泓沒有回頭。

他走進天光裏,踩著白玉階,幾十級高階沒能叫他的脊背彎曲。周遭的目光在打量,溫泓卻目不斜視,他持象牙笏,邁入了進出半生的朝堂。

龍椅上的天子覆流冕,神色難辨。鴻臚寺卿奏領後,朝會便開始,禁軍總督當即出列,參議夜中事,將所有人的視線都引到了溫泓身上。

長治帝冷然問:“肅遠王長子叛逃一事,閣老可有辯白?”

溫泓前跨一步,持笏行禮道:“老臣請奏。”

長治帝滿意道:“講。”

“肅遠王長子季邈昨夜出城,”溫泓平靜道,“是為了幫陛下真正看清這泱泱大景。”

此言一出,滿場嘩然。長治帝驚疑不定地喊:“溫明夷!”

“臣在。”溫泓說,“陛下請講。”

長治帝喝道:“朝堂之上,你膽敢如此大逆不道、袒露禍心!”

“陛下以為何為禍心?”溫泓緩聲道,“臣剛才說的很清楚,季邈出走,是為求治道以安民。陛下深居暖閣太久了,還能看清天下事麽?”

“臣來說予陛下聽。”

“陛下可還記得長治四年時,巡南府遭了洪災,近百萬人流離失所、易子相食。饑荒持續了快三年,朝廷的錢糧賑濟卻一拖再拖。最後得以解決靠的不是官府,而是百姓危難相助,地方世家聯合施以援手。”

“放肆!”長治帝吼道,“好個地方世家。溫泓,是在替誰邀功?”

“正君道明君績,乃臣子職責所在。朝堂萬般辯議,皆為天下百姓事。”溫泓說,“君父忘了,臣卻仍記得施以援手者。”

“陛下又是否還記得,近些年來,國庫總是虧空?西北、東北軍餉常常短缺,將士們只好餓著肚子打仗。戶部工部年底核算時,開支卻總超標。臣就此事記稟不下百餘次,司禮監掌印太監榮慧卻總是含混推辭,敷衍過去。”

溫泓問:“那些折子,陛下可看見了?”

“溫明夷,”工部尚書萬松立刻出列,道,“你為求自保胡言亂語,卻也不能就這樣攀咬上工部吧!”

“是不是胡言亂語,萬大人心裏清楚。”溫泓輕飄飄瞥他一眼,“前歲年末時,你的政績考核是我做的。皇上欲翻新暖閣,選料一事由你負責。”

“雲州便有瓦窯,可你偏要從瓷州進。運輸耗時整整三月,支出官帑五百萬兩,乃是整個定西府白州一年所繳稅額。貪墨數額如此之巨,我稟上去,皇上卻絲毫沒有處罰。”

“刨去成本核算,”溫泓看著萬松,話卻是對著所有人說的,“萬大人,多餘的錢哪兒去了呢?”

長治帝氣道,“溫泓,朕如何治國理政,還輪不到你來指手畫腳!”

“我早該說這些事,拖到今日已是於職位有虧。”溫泓閉了閉眼,“我為閣臣,理應做出表率。”

他話及此,又想起了樓思危,想起了面目模糊的簡開霽,與耳中淌血的簡牧雲。

“從前的大理寺卿或許敢說。”溫泓道,“可惜他突然病死在大獄中。”

“再往前的簡家或許也有人敢說。簡家掌籍冊,百餘年間都為天下蒼生而奔波。說是這天下最最了解大景的世家也不為過。可當年那場大火之後,如今這朝堂上,有多少人還記得安州簡……”

“夠了!”長治帝駭然變色,起身怒道,“溫泓,你簡直無君無國!來人吶,還不快拿下他!”

“誰敢!”溫泓肅然環視,周遭俱死寂,侍衛也聽得心驚肉跳,一時竟無人敢上前。

“國在我心,有國方有君。”溫泓仰頭,朗聲問,“陛下若真視國為家,而非視家為國,又何須驚懼至此?”

“正因陛下視世家為敵,視新黨為奴,方才導致為官者人人自危。貪汙頻發而天下難治,民生困苦。安州匪患猖獗如此之久,仍未得到解決,其本質便是百姓走投無路、只能落草為寇。陛下前幾日問臣,自己究竟算不算得明君?”

溫泓吐字清晰道:“明君者,民為重、社稷次之、君為輕。私欲橫流者算不得明君。陛下深居暖閣中,到底幾時體察過民生疾苦?我朝早已流民遍野,臣去歲回宿州,途遭三次匪,百姓皆言世道紛亂。”

“世道紛亂至此,生機到底在何處?桎梏既深,則萬事不破不立!陛下今日不敢聽,可來日自有後人評,若陛下想留千秋罵名,大可一意孤行!”

長治帝猛地起身,卻吐出一口老血,駭然變色踉蹌後退半步,喊:“來人、來人啊!拿下他!”

溫泓咳嗽起來,他咳得這樣厲害,卻依舊無一人敢上前捉拿他,溫泓望著殿中朝臣,其中諸多人,他都曾經照拂過,提攜過。

溫泓非聖人,他當然有私心,官場一路行來諸多謹慎,為保全溫家,也曾強忍下,沒在當年堅持對簡家案上諫到底。可他從沒害過人,也常拔賢才扶寒門,是以重回衍都後,方才有諸多朝臣投向他。

哪怕拋卻季邈與溫家的關系,尚有抱負者,誰又甘願追隨季朗,誰又甘願忍受長治帝日益見長的疑心?

季邈也姓季!

“國之社稷江山漸危,風雨欲至,大廈將傾否?”溫泓一一看過所有人,有人別開眼,也有人喉結滾動,暗暗握緊了拳。

“溫泓!”長治帝咳著血,倉促道,“你以為你今日這般煽動,朝臣便會倒戈、你便能詭辯得活嗎?”

“陛下怕是誤會了,”溫泓昂然道,“某說這些話,便沒想著再茍且。今日我來此——我來此,是為警醒,所言字字,盡數出於真心!”

“諸位,雨過天霽,大景路在何方,也當自己看清了!”

殿中倏忽一聲重響,死寂爾後嘩然,樓懷瑾撲過去,駭道:“溫明夷!”

“閣老,閣老!”亦有官員咬住泣聲,閉目間頹唐地念著。

“……老師。”

溫泓額邊淌血,視線模糊,被不知是誰攙進了懷裏。他今日這番話大不韙,卻也實在道出了無數人的壓抑與仿徨。溫泓在懷抱裏,透過猩紅血水,望見了湛藍如洗的天。

他咬死了口,季邈便並非不忠、不孝、不義。他又斥了君王,那些捂爛的腌臜事被掀翻到臺面上,簡家案或許也能重有機會大白於天下。如今他將死,囚籠中沒了捆縛,季邈與司珹方才能放開手腳,向前去。

那麽這一切就值得。

溫泓癡癡然望著天,在騷亂裏,隱約聽懂長治帝似乎已經暈過去,有人爬到他身邊湊近了,他勉強認出這是宋家的孩子。

“閣老,閣老,”宋朝暉喉結滾動,無措地趴伏過來,哽咽道,“您還記得簡……”

溫泓卻已聽不清了。

他在此刻感受到流風,只期盼季邈與司珹已經看見那封信。

一定看見了吧?

信寫得長,其中好些詞句難堪言明,溫泓卻知兩位孩子能看懂。他不想叫外孫再難過、再哀慟,那信的末尾筆墨飛揚,似將振翅高飛的鶴。

他在信裏寫。

“不過逍遙逐雲去,且望得見時,為我擊缶歌。”

溫泓視線隨流雲,輕而緩地閉上眼,嘴角卻是噙笑的。

今朝為我,擊缶而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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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外祖約了圖,已經發在大眼。

生理期外加劇情關鍵節點,索性請了一天假,待在家裏寫這章。本章情節早在飛鴻純構思階段就已經定好,可真正寫到這裏時,還是心情覆雜難以落筆,幾度難過到寫不下去,必須得停下來緩一緩。

私心推著我逃避外祖之死;但理智上,我知道我身為故事講述者,應該尊重筆下每一個角色的命運;情感上,這也是溫泓自己深思熟慮之後作出的選擇。我是最初創造他的人,卻沒法主宰他的思想,他有自己的靈魂。我能做的事情是寫,就像我簡介上史鐵生的那句話一樣。

我始終覺得文字的意義,就在於“宣告生命曾經在場”,那麽對於外祖溫泓、閣臣溫明夷而言,將他證心殉身的完整故事寫出來,才是對他最大的尊重。

我應該給予他這種尊重。

感謝閱讀與陪伴。

對我,對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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