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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折玉:“先生怎能哭得如此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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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折玉:“先生怎能哭得如此可憐?”

季邈的舌尖推進來,司珹的齒被撬開。

他直到這時候,才稍微從一片空白中回過神來。方才哭喘時過度呼吸所致的酥麻感還沒來得及散掉,就被一種可怖的浪潮拍得更加鮮明。

司珹一時連呼吸都忘記,擡手去推季邈的胸膛。可惜他實在沒有什麽力氣,抵著對方的掌心徒勞感受到潮濕,分明是他自己泅出的淚。

不行。

司珹逐漸感受到失控,失控旋渦一般卷湧全身,帶來了被侵占、被主導的恐懼。季邈纏著他的舌,濕熱軟滑的觸感叫兩人均是一聲悶哼。司珹混淆的頭腦在這霎那清醒——他究竟在同誰接吻!

司珹頭皮發麻,手上沒有力氣,就只能擡腳去蹬季邈。可費力擡高、足尖抵到對方大腿內側的瞬間,他就被季邈握住了小腿。

司珹模糊地嗚咽。

他雙目含水、眼稍赤紅,已分不清是哭泣還是親吻所致。

臨到他快要暈厥前,季邈才終於善心大發,稍稍將唇分離開來。

司珹立刻急促地呼吸。他在狼狽裏,聽見季邈也微微喘著氣。

“腳踝傷著了還要蹬。”季邈說,“怎麽這樣不愛惜自己?”

“你、你放開,”司珹立刻掙紮,胸膛劇烈起伏間沙啞道,“你放——”

季邈又吻了上來,托著足踝的手依舊很穩當。

司珹氣急了,去咬他的舌,卻連閉齒的力度都是軟綿綿的。季邈受了這一下,呼吸反倒更重。

他又將司珹吻到連砸胸口的力氣都沒有,方才勉強分開。在口涎輕微的牽扯間,季邈閉了閉眼,囑咐說:“不許再激動,放松點深呼吸,慢慢平覆。”

他將司珹的腳放到地上,細致地感受了一番。腳踝確實腫了,可幸好骨接得及時,皮肉養上小半月,應該就無大礙。

司珹蜷在他懷裏,整個人都被包裹住。季邈拍著他的背順氣,瞧司珹紅透的眼、濕漉漉的睫毛,喑啞地問:“好些了沒?”

司珹轉頭瞪他一眼,似乎又要急。

“著急我可就又親了,”季邈喉結滑動,問,“先生怎能哭得如此可憐?”

“季邈,”司珹閉了閉目,潮啞道,“你好意思叫我先生。今日你喚我一聲先生,便是這樣對待心腹謀士的嗎?”

“只有對折玉,”季邈輕聲說,“我對其他心腹不這樣。”

司珹道:“你這個——!”

司珹迎著對方危險的目光,在這瞬間學會了審時奪度。他眼睛往旁處瞟,瞧了圈周遭,後知後覺地問:“樓大人呢?”

“已經被戚川接回去了。”季邈起身,說,“此地不宜久留,我們也得盡快回府。”

司珹默不作聲地以掌撐地,也要跟著爬起來。

可他身子倏忽一輕,下意識環臂,驚覺自己竟被季邈打橫抱了起來。

“季邈!”司珹驚疑道,“你今夜沒完了是不是!”

“你想什麽呢,”季邈大步流星般往馬邊去,“折玉傷著腳踝,難不成還想自己走?”

司珹咬字虛弱:“我可以當跛子。”

季邈微微一笑:“你想想就得了。”

少年人個高腿長,先將司珹抱到馬上,再自己跨坐上去。司珹依舊被圈在他懷中,山道間夜風泛涼,吹拂過兩人發間眉梢。

季邈有意制造出一點動靜,司珹卻壓根兒不搭理。

司珹腦袋一點一點,季邈傾身側首去看時,才發現他虛虛闔著眼,在過度困倦中睡著了。

***

子時二刻,溫府院內猶有燭光。

季邈將司珹抱回閣樓後召了府醫,匆匆趕至中堂時,溫秉文正同樓思危共飲茶,後者捏著茶盞,心事重重地嘆了口氣。

“岱安何必憂心至此?”溫秉文說,“你還有什麽顧慮,大可通通講出來。今夜我們救你,他日便必不會拋你棄你。”

樓思危拱禮,沈聲道:“溫大人,在下並非因此神傷。只是……”

他頓了片刻,心一橫道:“只是這世道荒唐如廝,太平治下尚且傷痕累累。遑論亂世逐鹿、爭權奪位?”

“世道不公,何以開太平?”溫秉文說,“許多事情不破不立,岱安應當懂得這個道理。”

“舊制不除,新天地便未可知。”樓思危應聲說,“道理寫在書卷上,人人都可以說,人人也都可以奉為信條、捧為圭臬。今世子同溫家欲謀大業,冒險救我,我當報之以瓊瑤。可波瀾若起、四野破亂……”

樓思危深深地看著季邈,說:“世子希望我做些什麽呢?”

季邈頷首,只道:“必不叫先生做殺人刀。”

樓思危定定瞧著他,沒有移開目光。

“這世間萬千事,總有人要去做。”季邈說,“有人做忠臣,便有人為奸佞。有人循教條,便有人破樊籠。他日我若為主君,雖無法叫天下人皆忠義、皆良善,卻定使能者有所為,仁者有所安,天下蒼生有所定。先生若入我帳下,不必曲意逢迎,亦不必拋卻心中所守。”

季邈朝他舉起茶盞:“先生從前如何為官理政,今後便也當如是。”

樓思危沈默須臾,同他碰了杯。

他仰頭飲盡後閉了閉目,問:“今日劫獄一事,如何善後?”

“錦衣衛自然會替我們隱瞞,”溫秉文說,“岱安大可放心。出了這樣大的岔子,陸承平若真如實報上去,陛下的怒火誰來平?恐怕整個北鎮撫司都得跟著遭殃。如今衍都多風波,正是須得處處謹慎、恐生事端的時候。這事陸承平只能打碎牙齒往肚子裏吞,恐怕第二日,你的死訊便要傳遍京城了。”

“委屈先生在府中暫住,”季邈說,“待到風波過去,我們想請先生往越州。”

樓思危一怔,問:“越州?”

“是。”溫秉文已經向他解釋過肅遠王府中情形,這會兒說,“岱安早年輪值地方,待的正是越州吧?如今我們欲謀大業,糧草、錢財、軍士,便是缺一不可,有勞岱安代為奔波。”

片刻後樓思危頷首,他像是從某種遙遠的回憶中掙脫,卻只說:“在下定不辱命。”

談話至此已經足夠,季邈拜別舅舅,又將樓思危送回客房後,終於得以踏著月色,緣梯攀上了小閣樓。

臨到臥房前時,屋內匆匆出來個人,見季邈便拜,大汗淋漓道:“世子!司公子他、他不肯塗藥啊!”

季邈面色一怔,問:“他不讓你碰脖子?”

“正是如此,世子真當料事如神!”府醫急忙道,“司公子人一直沒醒,額頭卻有些燙。鄙人方才已經施了針,眼下理應他睡得正濃才對。卻不知為什麽,鄙人一碰他脖頸間淤傷,公子便要躲要蜷縮。世子您看,這……”

“藥留下。”季邈言簡意賅道,“我來。”

府醫如蒙大赦,忙不疊出了房帶上了門。他前腳剛走,季邈後腳就繞屏風掀垂簾,到了床榻邊。

司珹果真還在昏黃裏睡著,姿勢卻不不怎麽踏實。他蜷曲身子向外,將後背與頸部都藏到毯子裏,只小心翼翼地勾出了兩指,壓在自己鼻尖旁。

季邈無聲嘆了口氣,再引燃幾盞小枝燈,屋內方才亮堂了點。

他咬開瓷瓶的塞,俯身掀開薄毯一角,又撈起了司珹的發。

司珹側躺著,迷迷糊糊地縮了縮。

季邈立刻柔聲道:“不怕。”

司珹似乎聽懂了,躲避的動作稍有遲疑。季邈將他脖頸間的幾縷濕發都別開,又說了一聲“不怕”。

司珹方才徹底安靜,讓季邈得以借著燭光,仔細瞧看交錯雜亂的痕跡。

堪稱觸目驚心。

原本細白的脖頸間全是指印,部分深紅已經沈作青紫色,似暗生的藤。季邈咬破舌頭,才勉強將憤怒壓下去,仍在翻卷的便只剩下心疼——司珹怎就弄成了這副可憐樣?

怪他帶的人不夠多,更怪他留司珹孤身守著樓思危。

季邈跪在榻上,以指沾藥後方才碰著淤青,司珹就又瑟縮一下。這一縮看得季邈的心快要碎掉。

他實在收足了勁兒,比起塗抹傷處,更像是在描摹工筆,下手輕緩到了極點。細汗緣著他額角淌,季邈卻無暇去擦。

啪嗒。

水珠下落,好巧不巧滴到脖頸間,那珠粒潤進去的瞬間,司珹艱難地掀開眼。

“季,”他微微偏頭,聲音啞得不像樣,“季邈,你怎麽在……”

“別亂動。”季邈說,“給你塗藥呢。”

司珹嗯了一聲,呼吸淺又亂,過了好一陣兒方才漸漸平穩下來。

季邈看著他皸裂的唇,問:“想不想喝水?”

司珹搖了搖頭。

“待會兒多少喝一點,上完藥就好好睡覺。”季邈說,“舅舅幫你跟宋朝暉說一聲,近來都不必去大理寺輪值。樓思危那邊也已經處理妥當,待到風波過去,莫約六月前後,他便起身往越州去。”

司珹嗯了聲,兩人便都不再開口。

過了好一陣兒,臨到季邈上完藥,要起身去給他倒溫水時,司珹忽然道:“你不問我麽?”

季邈站定了,回首間垂著眼眸,問:“你想說什麽?”

司珹喉頭哽塞,心虛地蜷了蜷指。他不看季邈,目光緩緩滑到燭焰上,低緩地說:“我今夜說那些話,是因為我曾經做過一個夢。”

季邈坐在床邊,輕聲問:“夢裏有什麽?”

“有很多東西。”司珹閉了閉眼,“有風沙,有明月,灘塗的草在瘋長,連明城裏滿是玉蘭香。”

“你想陽寂了麽,”季邈說,“還有宿州,我也想念外祖,我還從沒見過他。”

司珹半斂著目,不說是,也不說不是。

季邈溫柔地問:“還有什麽?”

“還有兵戈聲。”司珹啞著嗓子,“爭鬥聲,辯論聲,咒罵聲,頌揚聲。無數聲音將我擡高,又將我拋入雲層,但沒有人接住我,雲落下去就是河,我才剛墜到水裏,河面就結滿了冰。”

“摔痛了麽,”季邈說,“河水結了冰,折玉該怎麽出來呀?”

司珹將被子扯高一點點,蓋住小半張臉,傳出來的聲音就變得悶而潮。

“冰面打破了,有人伸出手。”司珹喃喃著,“我以為他是來救我的,以為一切都結束了,卻沒想到被結束的是我。”

他頓了一瞬,重覆道。

“是我。”

“不是你,”季邈撥開被子,將他手捉出來,強硬地扣進五指,說,“你好好的,你就在這裏。”

司珹沒再掙紮,他在季邈掌心的溫度裏,終於有勇氣說完最後一句。

“我就死在菜市口,夢裏一直在下雪。”司珹說,“尋洲,我好冷。”

季邈另一手攏住他,呵著氣說:“不冷了。”

司珹閉上眼,良久後他才睜開,總結道:“是一個很長很長的噩夢,長到我以為……再也不會醒了。”

季邈看著他不說話。半晌,他將額頭輕輕抵到二人相連的指上。

“在夢裏,”季邈輕聲問,“你究竟是誰呢,折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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