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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血親:利用,憎惡,或愛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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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血親:利用,憎惡,或愛憫。

季瑜同他對視,竟然沒有分毫躲閃。

他迎著季邈的註目,平靜地說:“幼時我體弱,出不得府,便素來愛到兄長的別院裏來。”

“那時兄長曾許諾,什麽都可以同阿瑜談,手足之間本就親密無間。兄長可還記得麽?”

季邈收信擡手,烏鸞自低空俯沖而來,斂翅間帶著風,穩穩落在季邈臂上,同他一起看著季瑜。

“過往皆是如此,不知今日怎就惹得兄長不開心,”季瑜拜禮頷首,將那裝著梅花糕的食盒往前一遞,“但若是兄長不喜歡,阿瑜今後便不再問了。但梅花糕松軟可口,還請兄長收下。”

他等著季邈伸手來接,可是過了許久,那食盒仍在自己手裏。

季瑜擡首,對上自家兄長的眼睛。

“不是要同我一起吃嗎?夫人親手做的糕點,自然是要好生品鑒的。”季邈伸手攬上弟弟的肩,語氣佻達道,“方才不過玩笑話而已。”

“好阿瑜,你該不會當真了吧?”

季瑜面上的惘然一閃而過,他捏著食盒,幾乎是被兄長帶入了房中。直至用完糕點回到母親房中時,依舊有些困惑。

李程雙正在茶室,細細舀著肉糜餵貓,那漂亮的獅子貓瞳生異色,見季瑜來,敷衍地喵了一聲。

“小阿瑜,步子這樣重,心事不輕吧。”李程雙頭也沒擡,她摸了摸貓腦袋,才問,“那糕點,你兄長不喜歡麽?”

季瑜脫靴入席,跪坐母親坐邊,將今日之事說了一遍。

“母親,”季瑜說,“為什麽從前一貫好使的,今日會不奏效?兄長說我十五歲,已不再是小孩子了。那麽我該怎樣做才好?”

“我們阿瑜十五歲,”李程雙微微一笑,道,“的確不應再是小孩子了。娘在你這個年紀,已被父親籌劃著給各家相看。”

“他起初想將我嫁給安州蒲氏,做那蒲家家主的側室,以此更加靠近衍都權力場。可我偏不願意,娘親投井前告訴我,我今生若要嫁人,便只可做當家主母,才不至於輕易墜入死局。阿瑜,有些東西你生來沒有,就得靠自己去爭去謀。”

她一招手,侍女連星便上前,抱走了那還未吃完食的獅子貓。

“弱者無需懼,強者不應違,益者不可罪。爭辯打鬥是學問,隱忍順從亦是學問。近些日子,便再也不要去你兄長的院子了。”李程雙覆在他手背,說,“小阿瑜,從前娘親教予我的,今日母親全部教予你,好不好?”

季瑜擡首,他瞳孔微微放大了,此刻眼中的興奮遠超迷惘,吊詭的猩紅色一點點攀上他眼角,像紅鯉細密的鱗。

“藏好了,小阿瑜。”李程雙點了下他的鼻尖,溫溫柔柔地說,“你這幅樣子,可不能讓父兄瞧見呀。”

***

兩日後,朝天闕下了今春第一場雨。

雨絲綿而細,天地蕭瑟,山影朦朧。季邈自校場打馬回衛所時,便見一人立在雨中,走近看時,才發現竟是季明遠。

“父親,”季邈翻身下馬,抱著劍說,“今日怎麽得空,從峰隘峽來朝天......”

音未落,雨珠便被拳風沖散,季邈毫無防備,勉強側身躲過第一式,季明遠的第二拳便倏地襲來。

季邈挑眉,劈手以劍鞘格擋,長腿順勢一掃,快又穩地擦過去,卻也只碰著季明遠的褲腳。

二人錯身之間暫停一瞬,季邈回首問:“父親找我切磋,怎的直接就動手?”

季明遠驟然蹬地,縱身而來中冷然道:“尊卑有序。老子教訓兒子,難道還得提前知會?”

季邈沒躲這一下,他與季明遠縛臂相撞,肩甲甲片也驟然碰出嗡聲,天地間水聲戚瀝,季邈在這十足的力道間,被冷雨澆透了心。

“父親說的是,長幼尊卑,自然有序。”季邈另一手持刀,長劍橫掃而過,季明遠只得側身去躲。他動作間,季邈右手指腹已經推開劍鞘,那寒芒削落了雨珠,在瞬間爆發裏中擦著季明遠的襟口過去,堪堪只餘一寸。

“可是今日,我何錯之有?”

“季邈,”季明遠退後兩步站定,怒道,“用劍未出鞘也就罷了,你好大的膽子!”

“我做錯了什麽,”季邈收刀回鞘,抱臂而立,冷聲道,“兒子愚鈍,父親不妨明示。”

“前兩日你在別院,何故刁難阿瑜?”季明遠揮拳再來,“他有多在意你這個兄長,你不是不知道。那日後他一直待在房內,萎靡不振,根本不見生人。若非我臨時回府,怕是至今也不知此事!”

“原是為了這個,”季邈側身探臂而抓,借著父親的力量蹬地翻起,躲過了身下掃來的一腿,他在淩空間隙說,“那日不過是個玩笑。可就算真是沖突,兄長教訓弟弟,難道也需要提前知會?”

“季邈!”季明遠怒道,“他是你親弟弟!”

“可我也是父親的兒子。”季邈落地後迅速道,“我與弟弟皆為父親所出。父親上回找我切磋,我正是季瑜此刻的年紀。那時我被您掀到泥裏,爬起來要再打,您卻說我根本沒火候,還需多加練習。如今我已快二十,整整五年了,今日父親對我所練的結果——”

他展臂撥鞘間蹬地掃腿,竟然上下齊攻。

“可還滿意?”

季明遠避無可避,他抓著季邈的小腿要掀人,卻被季邈撐地間猛地旋身右擰,二人齊齊摔翻在泥坑中,滾了滿身滿臉。

季邈在泥中撐起身,冷靜地問:“今日多有得罪。父親現在,還打嗎?”

“混小子,你以為兩敗俱傷能算得勝麽!”季明遠面色幾變,終於撐身而起,副將連忙上前遞了帕。

“戚川,”季邈抹了把臉,說,“雨天濕滑,回峰隘峽的路不好走,代我送別吧。”

他說完不再留戀,竟直直轉身入了營帳。待到沖澡換衣而出後,戚川已自營門歸來,正掀簾而入,他身後跟著三個十五六歲的少年,俱是身形頎長,眉目青澀。

“將軍。”戚川說,“您前些日子要我挑幾個家世幹凈的好苗子,我選來了。”

***

再三日宿州放晴,白玉蘭花期短,此時已經只餘殘香。城內如今遍開迎春,這種花細密嬌小,開時漫山灌野,燦如織霞。

司珹溫泓在書房,窗邊正探入一枝迎春花,二人均未去撥開它。

“如今朝中除卻樓、方外,安州蒲氏也在快速崛起。”溫泓說,“早些年他們接手霧隱山莊,由陛下指定代戶部追責地方錯賬,從中撈了不少油水。那蒲家家主蒲既昌,現任安北府布政使。”

“聽聞越州應伯年,與安州蒲氏打得火熱。”司珹說,“溫老,如此一來,我和將軍來日還要他同結交嗎?”

“安定侯應伯年出身微末,他原是雲州雲棧港人,因災流離失所,入了東北軍營做小兵。後來才慢慢發跡,成了如今東北邊境軍的將領。我在閣時,同此人打過幾次交道。應伯年性格沈靜,為人低調穩重,絕非有心爭搶之人。”

“可這世道最難得的便是不爭。弱者難爭奪,因為無力;強者難獨善,因為不能。折玉,你手下沒有兵,小邈也才掛帥一年,肅遠王卻做了二十年西北統領。如若來日他擁兵自立,你們當如何脫身自保,又當如何與之抗衡?”

溫泓伸指,在地圖上圈了圈東北越州:“這地方,你與小邈不得不去。”

“我明白了。”司珹拱手,恭敬道,“溫老教誨,折玉銘記於心。”

“這些日子,我能同你說的大致已說盡。”溫泓咳嗽兩聲,擺了擺手。

“眼下我要去祠堂,將瀾妹的東西帶還給她。隨你與李十一去蓬州的人,我已吩咐妥當。今日午宴後,你們便可動身。”

溫泓緩緩站起,拂袖要往祠堂去,司珹連忙來扶,他舌尖抵著齒縫滑了一遭,試探著小聲問:“大恩難償,雖然於禮僭越,但今日我可否陪您同......”

“你是好孩子。”溫泓拍拍他手背,慈祥地說,“這算不得僭越,如此知恩圖報,瀾妹也定然會歡喜。”

祠堂清幽,司珹候在外面,待到溫泓出來後,方才輪到他進去。他跨步入享堂,他在幽微燭火與細渺長煙中走得很穩,直至門在背後被關嚴實,方才猝然跪倒在地。

他仰首看見諸多牌位,恍惚間,就又回到前世溫秉文帶他來祠堂的那個下午。彼時外祖已駕鶴西去,可幸而,今生那白發老人仍在堂外。他擡眸掃過去,於木牌一隅發現了母親。

故女溫諱秋瀾,父溫泓泣血敬立。

只一眼。

司珹的淚就淌了滿臉。

前世種種,他俱不敢再追憶,只能深深拜下去,將哽咽都咬在唇齒間,藏進衣袍裏,渾身抖得不成樣。穿堂風就在此刻拂來,香案細煙聽憑風引,輕輕繞至身側,撫過了司珹眉眼。

“出嫁前瀾妹告訴我,”記憶中的溫秉文摸著司珹發頂,輕聲說,“她日後若有孩子,一定要將他養得頂好。”

白霧裊裊,似有若無地纏裹住他,足足半柱香的時間才散盡。這是一次全然屬於母親的、穿疊塵世的相擁。

小邈,小邈。

你此去山高水遠,逐鹿難為、殺機四伏,你與你呀......

千萬要當心。

司珹抹凈了淚,就再藏不住鋒芒。直至被風吹幹眉眼後,他方才起身離去。

宿州連明往蓬州長赫,整整六百四十二裏。細雨朦朧間山道迢迢,司珹的衣袂翻在風裏,佩劍長穗赤紅,皓白的腕握得住刀。

他是這蒼白天地間,最最鮮活的一抹色。

翻越光寧山,長赫城已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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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閱讀,提前寫完提前發

祝大家情人節快樂,啵唧啵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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