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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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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除夕

距離很近,兩人之間一站一坐。季邈繼承了肅遠王傲人的體魄,他才十九歲,已經很是高大,骨骼挺拔,肌肉有力。

眼下,枝燈在他們身後靜靜燃燒,光線受阻,季邈微微傾身,年長者就幾乎完全籠罩在他的影子裏了。這是個稍顯逾矩、隱含侵略性和壓迫感的姿勢,若換了別人,興許就會惱會懼。

可惜司珹都沒有。

司珹指間撥著空掉的茶盞,問:“將軍叫我什麽?”

季邈一怔:“司......折玉。”

“折玉,這才對嘛。”司珹自若而溫馴地說,“不兇一點,你我要怎麽活呢?”

“可如果太子不死——”

季邈默了片刻,繼續道:“如今太子尚未南巡,我們已經推知李氏將對太子不軌。但如若刺殺不成,太子活著回到衍都,一切就都還留有餘地。”

“你想阻止這件事。”司珹說,“可你拿什麽去阻止?眼下季琰南巡一事板上釘釘,天子之命已出,沒有朝令夕改的道理。而我們遠在蒼州陽寂,巡南府相隔千五百裏之外,鞭長莫及。你既不知所謂意外何時會來,也不知道它以何種方式到來。”

“就算你真能再尋到幾十上百個李十一,替你遠赴巡南府,緊密跟隨太子行蹤,”司珹輕聲道,“可以什麽身份去救?救下來又當如何?肅遠王世子好大的威風能耐啊,人遠在西北,眼睛卻盯得這樣緊,太子是更該感念,還是更該忌憚呢?”

他嘆了口氣。

“想想長治帝與你父親。”

“季琰乃是長治帝欽定的儲君,長治帝如何對待肅遠王季明遠,他日後就會如何對待你。從龍之功是好啊,這世上多少人都想要得天子青睞,一朝飛上枝頭變鳳凰,享餘生榮華安康。”

司珹畫話鋒一轉,冷聲道:“可唯獨你不能。”

“你姓季,那從龍所為的一切功就都成了過,你越是出類拔萃,就越會遭受忌憚。閑王才可享清福啊將軍,”司珹說,“可惜你從未藏拙,早已做不得閑王了。”

他倏忽起身,二人間距離就猝不及防被拉近,快要面首相貼了。

司珹仰首直視著季邈,那雙原本瀲灩生波的眼眸斂去無害,此刻只剩下昭然野心,幾乎攝走了季邈全部的呼吸。

他在輕微的頭暈目眩中,看見司珹的唇一張一合。對方唇弓的曲線很漂亮,其中綴著顆形狀姣好的唇珠。

“生在帝王家,能選的路本就逼仄。”司珹看著他,咬字清晰。

“成者王,敗者斬——你父親和弟弟,可絲毫沒有束手就擒的打算。那麽現在,你想怎麽選呢,將軍?”

季邈微微垂眸,問:“換做是你,你要怎麽選?”

“我的答案,還不夠清楚麽。”司珹眨眼,輕聲細語地答話。

“我只選你,將軍。”

***

天色熹微時,東南廂房內枝燈方才滅盡。

季邈開門後,別院管事的趕緊一路小跑到廂房前,低著頭不敢亂看,只道:“主子,家宴已經備好。夫人王爺和二公子均在承運閣主堂,等您過去團年吶。”

季邈回頭,浮雕小屏後很靜謐,榻上司珹睡得沈,這會兒還沒醒。他瞥一眼自己趴著瞇了半個時辰的桌案,轉身帶上門。

“知道了。”

臨到承運閣時,正堂內沈香已繚繞。季邈揮開那白煙,迎著眾人視線落了座。他剛坐下,季明遠就開了口。

“眼下烏青,束發有亂。阿邈,昨夜幹嘛去了?”

“約了朋友芳菲閣吃酒。”季邈頷首,“一時盡興,玩得晚了些。”

“可我卻聽聞,你昨日是帶著那妓子一塊兒出的府。”季明遠說,“人既跟了你,養在院中已是殊寵,你如今尚未及冠婚娶,帶個妓子出門招笑,像什麽話?”

季邈轉了身,看向季明遠。

“父親。”

季邈說:“司珹從前是在衍都采青閣,可他現已贖回自由身,脫了樂籍。陽寂無人識得他過去,他亦並不嬌柔做作,惹人遐想。昨日得空,我不過帶他出去走走,領略年節喜氣。”

丫鬟們端來動筷前凈手用的熱巾帕,季明遠接過揩手,聞言同李程雙交換了視線,嗤笑道:“我說什麽來著?玩物便要喪志。為著個妓子,他如今不但帶著出門尋歡作樂,竟也學會頂父親的嘴了。”

“王爺莫著急,阿邈這個年紀,難免年輕氣盛。”李程雙微微一笑,將拭手的帕擱回托盤裏,“年節一年就過這麽一次,西北戰事莫測,休沐總歸難得。阿邈想玩玩兒,倒也稱不上錯過。何況今晨一催,他不就來了嗎?”

“阿邈心裏,向來是以家為重的。”

她說著,看向季邈。

“昨日阿瑜尋我要沈香,想要送給你。”李程雙柔聲問,“他贈與的年節禮,你喜歡不喜歡?”

“你瞧瞧看你弟弟!”季明遠哼了聲,“你快及冠的人了,便是這樣做兄長的。”

季瑜連忙道:“父親言重了,兄長向來是阿瑜的好榜樣,未曾變過的。只是......”

堂內眾人的視線都集中過來。

季瑜抿了抿唇,方才溫聲繼續:“只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采青閣的妓終歸也只是妓,妓子長在勾欄,以色侍人,言行品性難免有缺。阿瑜相信兄長識人的眼光,可就怕雲霧遮眼、當局者迷。”

他轉向季邈,眼中澄澈,像無辜無害的鹿。此刻他稍顯忐忑似的,出聲詢問。

“阿瑜昨夜送的禮,兄長可還喜歡麽?”

***

申時三刻司珹到西門,他經過看守門房時,對方神情怪異地上下打量了好幾遭,可到底沒阻攔,將他放了出去。

司珹今日著鴉青色窄袖常服,腰間佩長劍,面色自若地穿過平沙主街,挑了芳菲樓三層包間的簾。

宋朝雨與江浸月均在,前者見到他,不自在地摸了摸耳朵,有些難開口。

司珹渾不在意,自己入了席。

“今日是除夕,王府內正團年,便只有我能來了。”司珹說,“二位實在太客氣,昨日的宴本就隨意,閑事就該閑席聊,哪兒有失禮的說法?又何必賠罪再請。”

“我這人就這樣,一旦喝多了酒,什麽瞎話胡話都要往外蹦。”宋朝雨今日換了茶,抿了一口後小聲嘟囔道,“在花朝城時,老爺子總不讓我喝,各大酒樓也都不賣給我,臨到我離開江州,才終於能喝個暢快。”

他迎著江浸月的冷眼,將杯中清茶一飲而盡,連忙擺了擺手。

“今日定然不喝了不喝了——這一年我嘗過各地酒,可誰知道你們陽寂的能這麽烈?”

司珹微微一笑:“酒烈才能驅寒啊。”

“宋公子初來陽寂,還沒碰上最冷的時候。冬季時邊疆休戰,可烽火望臺總得有人守,關隘風雪大,人一旦凍僵,什麽東西都瞧不清了。”司珹說,“燃火燒碳只能禦外,守邊將士若想從裏頭暖和起來,酒就是必不可少的。”

他話至此,頓了頓:“可惜......”

宋朝雨聽得來了興致,追問說:“可惜什麽?”

“可惜釀酒得用糧食,”司珹輕聲道,“陽寂苦寒,田產貧瘠,軍中糧需卻很大。每年釀酒,只能用些殘糧陳糧,釀出來的酒濁,也往往不夠飲用。可惜酒到底不同於糧,吃飯問題尚且能求著朝廷,酒卻不行。”

“在府中時,將軍也曾因此事煩憂,同我說過幾句。”

“司公子和世子,果真無話不談。”開口的是江浸月,她為宋朝雨滿上茶,輕飄飄掃來一眼。

“服侍左右,聊以慰藉。”司珹說,“我指著將軍才能活命,可也就只有這點本事了。若有人真能為將軍排憂解難......想必將軍,定然會感念於心,記下這個人情。”

宋朝雨眼前一亮,露出點商賈之子的狡黠。

“巧了麽這不是,”他湊近一點,坐到司珹身側,“江州多河道,倉庫潮濕,糧食放不了多久,腐了爛了多可惜,便只能用來釀酒。江州有個瀘水鎮,全鎮人均以釀酒為生,司公子可聽說過嗎?”

司珹側身,說:“略有耳聞。”

“陽寂缺酒,江州酒卻最多。”宋朝雨笑瞇瞇地舉起茶杯,“道法自然,緣來則聚咯[1]。回頭可得勞煩司公子,幫我引薦引薦,再同世子詳談了。”

司珹神色欣然,同他碰了盞。

趕上除夕夜,這一頓飯吃得久,宋朝雨臨到後面還是喝了,江浸月勸不住,只能冷著臉將他往車上拖。

她得照看爛醉如泥的主子,便無暇再送司珹。司珹擇小道回了王府別院,推開門時聽見了子時更響、爆竹聲脆。

新年已至了。

司珹入屋推了窗,他撐在桌邊,看碎雪裏的漫天銀花乍洩,被流光溢彩撞了滿眼。

仔細想來,這竟是他唯一一個自己待著的除夕夜。他在朦朧的熱鬧與歡呼裏,忽然覺出了一點孤獨。

季邈此刻,應是在玉蘭堂中守歲。

前世的他也是如此,年年除夕,總得同那三人一起度過。說是通宵守歲,但其實季瑜體弱不堪熬,往往醜時前後,幾人便各回各屋。可待在一起的時候,話也不會太多,只要無人提他,司珹就鮮少主動開口。

孤獨於他而言,倒也稱得上習以為常。

唯一不同的一年是在宿州,那是前世長治二十八年的除夕夜,由舅舅溫秉文操持宴席,季溫兩家人熱熱鬧鬧地聚在中堂,焰火璨如流星曳尾,彼時推杯換盞間,他竟真有些醉了。

“等將來入了衍都,”溫秉文給他夾菜,說,“阿邈也要常來找舅舅喝酒啊,我們見著你,就像又見著瀾妹。”

他已經喝紅了臉,目光在季邈身上滾過一遭,頰邊的紅就沁進眼稍。溫秉文擦了把臉,哽塞道:“好孩子,你怎麽、你怎麽能這樣像她?”

司珹喉間滑動,他想要說些什麽,卻也一字難言。幸而此刻堂門被推開,有只裹得嚴實的小團子跑進來,朝他甜甜一笑,作揖說:“小叔新年好!新歲大吉、祥雲瑞氣——我的壓歲錢呢?”

司珹失笑,記憶中的溫秉文要去敲孫子的腦袋,被他及時攔下來,他下意識往懷中去摸紅封,卻摸了個空。

今夕是何年吶。

司珹眉眼低斂,緩緩垂下了手。

他像是再不堪忍受廊間風雪,伸臂扣牢了窗,將熱鬧喧囂通通阻隔掉,轉身要往浴房去。

倏忽,有什麽東西撞在門上,那絕非恍然交錯的記憶——叩門聲起初零散,見無人來應,稍稍急促了點。

司珹拉開門,正對上一只頓在半空的手。

“渾身酒氣,”司珹蹙著眉,問,“你今夜到底喝了多少?”

季邈一怔:“我,我......”

他話未盡,竟然驟然失了力,再支撐不住般,直直向司珹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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