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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循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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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循誘

席間幾人視線有一瞬落到季邈身上,肅遠王長子剛丟了顆花生到嘴裏,側目間同司珹對上了眼。

迎著季邈有點鋒利的審視,司珹面色如常,他在此刻表現得這樣妥帖,連臉上的笑也沒有被割破分毫。

這種沈著自若,活似冷鱗滑動間有意無意露出的白潤腹肉,叫人可以盡情想象它的柔軟。

以及危險。

“真是抱歉,”司珹無辜地說,“這話是不是問得不大合適?讓各位見笑了,我出身低微,方才不過一時好奇,講錯了話。”

“兄臺說笑。”宋朝雨頰邊酡紅,分明是酒勁兒在頭上,他晃悠過去,拍了拍司珹的肩,“世子爺身邊兒哪裏會有出身不好的人,我瞧你跟世子出入成雙,你二人定是摯友吧。”

“摯友談不上,”司珹撥開他的手,溫聲道,“在下不過命好,湊巧做了將軍的院中人。”

“我就說嘛!你同將軍果然是院......”宋朝雨手中杯盞猛地落地,“啊?什麽院中人?”

“對不住!”江浸月猛地起身,捂住宋朝雨的嘴就要把人拖走,“我家主子酒品不佳,今夜說了太多胡話。眼下已經快入亥時,我帶主子先回客棧,改日再向二位賠罪。”

“倒也沒什麽不合適的,”季邈驟然開口,聲音難辨喜怒,“我久在陽寂,僅在兒時隨繼母弟弟去過一次瑾州,如今想來知之甚少,做兒子的,實在不當對至親親眷如此生疏,乃至幾乎一無所知,失了禮數。”

他擱筷,一記眼神,就斷絕掉二人離開的心思。

“江瑾二州相鄰,水道通達,李氏也是瑾州富戶,平素多往來吧。”季邈說,“我看宋二公子今夜還能喝,好菜好肉配好酒,不若飲個痛快——二公子,請。”

***

月上中天,席方散了。

司珹同季邈踏雪而歸,宋朝雨醉得沒人形,被江浸月拖上了回客棧的馬車。

這會兒街上沒有別人,就連燈籠裏的蠟燭也快燃盡,昏而晃地照著前路。影子被拖長,在二人身後拉得模糊重疊,幾乎融在了一處,再難分你我。

夜深霜寒啊。

季邈食指指腹摩挲著骨扳指,偏頭間去看司珹,只瞧見一雙半斂的眼。

“引著我去打探瑾州李氏,”季邈說,“你是覺得那趙解元的死,同李氏脫不了幹系吧。”

“我可沒說過這話。”司珹擡眼看人,“他拜會過的世家不止這一家,況且自瑾州回蓬州四月後,他才參加了蓬州鄉試,這期間間隔可長呢。”

“當今李氏家主李含山任巡南府總督,總督衙門就落坐蓬州長赫城,他是阿瑜的親外祖。”季邈呼出口氣,沈聲道,“事情怎麽就這樣巧?”

“事情怎麽就這樣巧?”司珹鸚鵡學舌,將這話又咀嚼了一遍,說,“其實到這兒,還談不上太湊巧。不過今夜聽宋二公子的意思,李含山此人,乃是絕對的守舊派擁躉,就連他爹宋平生也是瞧不上的。那趙解元去訪瑾州李氏,指不定連府門都沒能進去。”

“可偏偏趙解元性子剛硬,”季邈接過話,“他去拜江州宋氏時,也曾被宋平生拒之門外。但他幾顧酒樓,終於逮住宋朝雨,成功拿到了宋家拜帖。這樣的人是天真,卻也最不怕撞南墻。”

“他在蓬州長赫,就算此前均對李家求見不得,一舉拿下解元後,總也有了些籌碼。”

“但如果真是李含山動的手,僅僅是因為世家新黨之爭麽?”司珹問,“將軍有沒有想過,為什麽偏偏得在此刻。”

街上燈籠暗了一只,蠟盡燭滅,留下的就只有滿街慘淡的月光。季邈停下腳,盯著司珹,緩聲問:“誰想要從中受益?”

“誰又能從中受益?”司珹囅然而笑,“若僅為威懾新黨、遏制科舉新政勢頭,現在並非最好的時機,明年春闈前後才是。”

“命案得在衍都發生,才能更好地渾水摸魚。畢竟世家個個都有族人在朝為官,這口黑鍋誰都可能背,可誰會願意背?天子眼皮底下上了秤,誰又能擔得起這千斤重的責?”

“家家相護,大理寺和刑部想查也難,多半有心無力。”季邈聽懂了,“如今命案在蓬州長赫城,學生們便可以鬧了。這麽一鬧,真兇倒也不一定就能逮著,眼下最大的改變只有......”

二人對視一眼,異口同聲。

“太子南巡。”

“太子南巡一事此前已經擱置,樓閣老費了好大勁兒壓下來,學生們這麽一鬧,全白費了。”司珹冷聲道,“太子有意啟用新黨,此事不管,就寒了新黨官員的心。樓閣老為太子親舅,出了這事兒再反對,那就是有心偏袒、刻意為難。遑論科舉新政乃是當今陛下一手推行,陛下龍體欠佳,走不出衍都皇城,他傾心培養出的太子便是話事人。”

“如若南巡一事此前還可商榷,此案之後便已板上釘釘。”季邈蹙眉,“可一定要助推太子開春南巡,又是為了什......”

他話到這裏,戛然而止。

風卷殘雪,滅掉最後幾盞燈籠,又撲了二人滿身。這地兒已逼近肅遠王府偏門,黑黢黢的門隙裏什麽也瞧不見。

世子別院一墻之隔,季邈忽然就想起那日。

“長治二十五年春,太子將薨於南巡賑災,國必有大亂。”

“季邈,你信是不信?”

他當時聽著只覺荒謬,覺得司珹昏了頭。可如若此案發生便是為了引太子南巡,冒著這樣大的風險,目的究竟能是什麽?

李含山乃季瑜親外祖。

李程雙為肅遠王繼室。

那日玉蘭堂內,父親同季瑜說了那樣多,問及他長治帝子嗣相關,又教導他分析時局,針砭利弊。

還有......

那不翼而飛的八萬斤種糧。

私下養著的,究竟能是些什麽人?

季邈心中駭然,若有萬頃洶濤拍岸,他擡眼,難以置信地以目咬住司珹。可司珹穩穩接下了這樣的驚駭,他在稠又亂的夜雪裏,輕輕勾了唇。

子夜更聲驟然敲響,除夕就在不知不覺中來臨。

這已經是長治二十四年的最後一天。

“世子不妨好好想一想,”司珹聲音輕緩,他湊近了,幾乎貼著季邈的前胸循循善誘,“死去的趙解元,消失的八萬糧。一樁樁一件件,究竟想要做什麽,又是為了利好誰?”

季邈的骨扳指已經磨得發燙,他在風雪夜裏長身而立,眉間冷肅。王府偏門近在眼前,兩個人挨得這樣近,卻都沒有要回別院的意思。

倏忽,門隙窄縫被扯得長豁,嘎吱一聲悶響,二人隨聲望去,門後隨即探出個腦袋。

“兄長。”

季瑜拎著盞小提燈,被柔光映亮了清秀的臉。這十五歲的少年面上露出笑,溫聲詢問。

“兄長和司公子,在這處做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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