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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戲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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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戲言

話剛出口,司珹就後悔了。

他太著急。

前世太子之死所帶來的變數過多,叫他多少有些草木皆兵——當年太子季琰一死,懷州樓氏元氣大傷,長治帝季明望本就身體孱弱,經此打擊更是重病不起,常宿暖閣中不理朝事。

朝野動蕩之中,衍都方氏迅速嗅到機會,尋著那位正在煙花巷內賞戲玩樂的二皇子季朗。內閣首輔方沛文隔日上書,請求新立太子。

可惜繼太子實在無能。

季朗從小混到大,哪裏擔得住儲君這樣大的責?朝會上新黨的折子參了一本又一本,字裏行間都在催促指摘,但又有什麽好法子?長治帝季明望想教,可惜為時已晚;衍都方家極力壓著,彈劾的折子全到了方沛文手裏,壓根兒遞不到禦前去。

宮裏不得已養著個廢物太子,衍都眾人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季明遠卻再忍不了了。

他不甘心。

司珹經過一遭斷頭之苦,早已看透了自己這位父親。季明遠怎麽能甘心?先帝留下的遺詔指了親兄弟登基,自己卻被一旨封王,送到了西北苦寒地。他在陽寂吃了二十年沙子,早也受夠了,既然皇位廢物都能坐,同是姓季,他怎麽就不能?

他要反!

長治二十八年春,肅遠王季明遠擁兵自立,終於徹徹底底同衍都撕破了臉。奪位之戰打了三年,司珹為父付盡真心,甚至做了父親籠絡宿州溫氏的助力,可是他攜生母全族拱衛新皇,最終又得到什麽?

溫氏被抄家,女眷入教坊司,男眷流三千裏。而他在寒風中,被同溫氏主家一起,斬於菜市口前。

斷頸疼痛如跗骨之蛆,在這個時刻再度侵蝕掉司珹,前塵幻痛攪在一起,擾得他呼吸頹滯、指骨發白。

驚惶幹擾著他的判斷,叫他過早向季邈袒露了痕跡,可他原本應當循序漸進——此刻他疑點重重,秘密滿身,前世他秉性自己再清楚不過,季邈如何會信?

果不其然,季邈開了口。

“司珹,”季邈聲音冷,像出鞘的刃,“慎言。”

“今日我當你失心瘋,這話你要在外頭講,一百個腦袋也不夠掉的。可笑我剛還以為你是太子黨——可哪兒有盼著自家主子不好過的?”季邈說,“昨夜沒睡,現在昏頭了吧?”

話講到這個份上,不追究的意思已經很明顯。司珹怔然一瞬,隨即道:“是,熬糊塗了。”

“我這別院坐東朝西,月臺門樓隨你去,公廳橫屋不可入,臥房在東南側,連房左起第二間是你的,”季邈抱著臂,梭巡一圈,“我臥房在正東獨間,有事自會宣你。”

他神色不虞,話講完便要走,可司珹立在後頭,忽的出聲:“今日王爺對二公子說的那些話,將軍有沒有細想過?”

季邈猛地回頭,問:“你什麽意思?”

“時局奪度、利弊針砭,這些都是權力場上的東西。”司珹反問,“二公子今年年歲幾何?”

“阿瑜從小身子骨弱,以後是要承蔭入仕,走文官路的。”季邈目光咬著他,“他早日知道這些彎彎繞繞,自然有好處。”

司珹像是認可了他的說法,他眨著眼,又問:“那麽將軍呢?”

季邈一楞,像是沒想到他會這樣問。沈默中烏鸞破雲而來,斂著翅停在季邈肩頭,它漂亮的白色尾翼微微散翹,蹭到了季邈的下頜。

“子承父業,我生在陽寂,長在肅遠軍中。將來自然是要承爵位、守在西北邊境的。”

“好得很。”司珹聽到這裏,竟然笑起來。他皮相骨相均美,如今面上卻沒什麽血色,這樣笑,琉璃覆雪一般,像易碎的盞。

“將軍守邊疆,胞弟入朝堂。”司珹輕聲細語地說,“文武雙全,東西各據一方,真是好大的本事,好大的排場!倒不如猜猜看,聖上可會有這番容人之量?”

季邈神色猝然一凜,他剛要開口說些什麽,卻被司珹擡指,壓了下去。

司珹裹在短衣素袍裏,人瘦削,脖頸也白,分明脆弱不堪折,卻在這瞬間給了季邈一種被俯視的錯覺,竟叫他順著對方的質問往下想了想,旋即渾身惡寒。

“我說這些沒有離間的意思。”司珹收起笑,又恢覆成他那副無害溫馴的樣子,仿佛方才的冶艷淩然只是幻覺。

“只是將軍翻年便要及冠,是時候多為自己將來做點打算,對不對?”

他說完這一句,不待季邈再回應,轉身便往別院東南角去,可季邈卻跨前一步,扳過了他的肩。

烏鸞振翅而起,倆人之間沒了阻隔,霎時面首相貼,近在咫尺。季邈手上用著勁兒,更覺司珹肩骨薄——可是這樣的一個人,又怎麽能說出方才那番話?

“司珹,”季邈同他四目相對,一字一頓地問,“你究竟是誰?”

“這話得問將軍了,”司珹眨眨眼,“我說鏢客,將軍不是不信麽?我這樣可疑的一個人,將軍卻願意留下來,養在別院裏,我不過投桃報李而已。”

兩人離得太近,吐息都糾葛到一處,纏成分不開的霧。就在迷蒙的霧氣裏,司珹溫馴地說下去。

“我對將軍,可是從來都毫無二心。”

***

入夜時候落了雪,王府內大紅燈籠已高掛,府內下人也提著燈,緣長廊貼墻角緩行,雪裏透出朦朦朧朧的紅光,天地間萬物俱瞧不真切。

司珹睡了一下午,這會兒起來了,卻沒點燈。只摸黑撐肘在桌邊,支開了窗,想著大雪之下欲|望橫流的人心。

季明遠對季瑜的刻意培養,比他前世記憶中更早——或許甚至是自小就開始了。今日他再度從季邈口中領會到偏愛,再沒了前世的落寞不忿,只覺一切荒誕可笑。

他自小做事便拼盡全力,文韜武略,樣樣都是拔尖兒的,季明遠舍他去衍都,他就去了,從未怨恨過父親。前世他生母早亡,又同李程雙親近不起來,便攢著股勁兒,總想到得到父親的認可。

十一歲他剛回到陽寂,立刻自請入了軍營,騎射不易,渾身上下總有傷,可季明遠看向他的目光總算多起來,前世他便覺得這一切都值得。

可重活一世再回頭,他分明是自覺給人讓了道。

廊下忽然不安靜,那是猛禽斂翅的聲音,烏鸞爪間擒著只灰兔,落到司珹桌上,在窗間蹭掉了兩片羽毛。

一人一鳥,相對無言。

司珹試探著伸出手,烏鸞竟然躲也不躲,他順著鶻頸摸下去,掌心硬羽油光水潤,薄雪均被掃落,變作了桌上的水珠。

“烏鸞。”司珹輕輕問,“你還認得我麽?”

烏鸞歪了歪頭,像是沒聽懂他在說什麽,它想了想,將獵物往前推一點,這是示好的意思。

司珹啞然失笑,那兔子死得透,皮毛間爪傷深可見骨。大雪裏要尋這樣野味不容易,司珹伸出手,要往回推,可指尖剛點著兔毛,半開的窗就被人猛地翹起。

一人一鳥齊刷刷回頭,看見了外頭季邈的臉。

“......對不住。”季邈硬邦邦地開口,“忘了你如今宿在這屋——烏鸞,出來。”

烏鸞縮了縮脖子,轉身把兔子重新團巴到自己爪下,沒理他。

“你近來膽子愈大了!”季邈伸手進來,並翅將鳥捉了出去,那兔子半空而落,正好掉在司珹跟前,攤做一團。

臨到烏鸞重新踏上肩,季邈才又看向司珹,道:“烏鸞素來兇,碰見生人時總愛抓,傷著你沒?”

司珹把兔子指給他看,說:“世子的鳥,倒也沒那麽難相與。”

“這還是真是奇了怪。”季邈順著他手瞧過去,忽然問,“你從前熬過鷹麽?”

司珹哧然一笑:“要是真熬成了,如今我還會是孤身一人?將軍,熬鷹馴馬,那都是戰場間的事,我這樣的三腳貓功夫上不了戰場,還是算了吧。”

“不是不想,是不能吧。”季邈挑挑眉,“你想法這樣多,若能親自做,還會說與我聽?”

司珹不說話了,他既不否認,也不辯解,只換了個姿勢,以肘抵桌,撐住臉,懶洋洋地看季邈,神態自如,絲毫不見愧色或躲閃。

他這樣不講道理,卻又這樣坦蕩。

可偏生吸引季邈就是矛盾重重下的自如,少年人立在長廊裏,再度被司珹勾起了探究欲,他問:“夜深雪大,外頭地凍天寒,不請我進去坐坐嗎?”

“隨意。”司珹說,“最好挑著有人經過的時候進屋,把咱倆的關系徹底落實了,我在府裏才能待得安生。”

季邈冷哼一聲,轉身推門而入。

他繞屏風,進了書房,烏鸞重新見著兔子,連忙撲翅捉去了檐下,屋內便只剩兩個人。馬蹄足案幾下烘著炭盆,季邈坐下的同時,司珹勾手,闔上了窗。

房間內寂然一瞬,司珹問:“將軍今夜想聊什麽?”

“我好奇啊,”季邈食指搭在桌上,輕輕叩著,“陽寂縣衙往來賬冊上,你的名字均有所記錄。可你這些年隨順遠鏢局南北奔走,卻又精通嵯垣語,通曉西北形勢,甚至對官場之道也有所涉獵。司珹,你這樣的人,究竟是怎麽養出來的?”

司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這一眼裏沒有心虛,反倒像是引導季邈繼續探究下去。他似笑非笑地重覆了季邈的話:“是啊,我這樣的人,該怎麽養出來呢?”

他前傾一點:“我無父無母,居無定所,自然也少了許多世俗拘束——若我沒記錯,將軍的生母也是早逝吧?”

“是,”季邈神色落寞一瞬,“家母生我時難產,自我出生後第三日便撒手人寰。父親痛失發妻,因此不喜我。”

“將軍是這樣以為的?”司珹說,“可是三年後,繼夫人便進門了吧?”

“依《景律典》,喪妻守制期僅有一年。自母親去世後,外祖心痛不已,也攜宿州溫氏一族同我們斷了往來。父親更將心思均放在邊防上,那幾年西北邊軍迅速擴建,終於被編整冠以‘肅遠’之稱,漸漸名震大景。”

季邈說到這裏,頓了頓:“只是可惜,母親生前為外祖獨女,外祖對其最是憐惜,喪女之痛難捱。這些年間,他一直未曾書信......”

“是外祖不曾書信,還是將軍未曾收到?”司珹出聲打斷,冷然道,“將軍這些年裏,又是否致信過宿州溫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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