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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追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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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追蹤

“得了吧將軍,”司珹說,“好歹卸了甲。你穿成這樣去跟蹤,不如敲鑼打鼓叫全城人陪你一塊兒找。”

“嘴巴這樣毒。”季邈哼笑一聲,“倒是不見你跟上。”

司珹望巷子裏瞥了眼,巷內屋宅分布雜亂,頹圮的墻間掛著雪,人一走進去,行蹤就難覓。

他收回視線:“這次不怕我跑了?”

“你跑啊,”季邈懶洋洋道,“陽寂城就巴掌大一塊地兒,四面守軍卻看得緊。除非你尋著宅內密道,否則插翅也難逃。可若你真沿那密道出去了......你猜嵯垣人會不會留你一條命?”

他在司珹的沈默中,愉悅地說:“子時一刻,肅遠王府西三偏門榆樹下見。”

司珹沒應聲,擡腳跟了上去。季邈卻就近找著個年貨床挑挑揀揀,不多時,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素衣短打,同樣停在了攤前。

“世子吹哨尋我,又有什麽活兒要做?”那少年目不斜視,“錢給到位萬事好說,不過按老規矩,先得付一半定金。”

“錢少不了你的,幫我盯著個人。”季邈頭也沒擡,“必要之時可出手。”

他頓了頓,補上半句。

“死活不論。”

季邈搭指叩扇示意偏巷,那少年心領神會,笑著勾了張面具就走:“世子爺,我辦事,你放心嘛!”

此時巷中雪正厚,斜風迷人眼。

天色愈暗,逐漸昏沈不可視。司珹緣雪中腳印向前,很快尋覓到二人行蹤,他跟得不算太緊,若即若離般隔出十餘米,貓似的貼著墻根。

他在陰影裏,聽見了鷓鴣撲翅,檐間落雪。

他尾隨人的同時,有人也正跟蹤他。

這情況在司珹意料之中——季邈此人性子如何,他再了解不過,前世的他敏銳謹慎,那些未設防的柔軟僅對著至親。如今他作為“司珹”,疑點重重,季邈絕不可能放任他單獨行動。

眼下,李十一就是季邈派來盯梢的人。這人原也是走鏢的,年紀尚小,早幾年受了重傷,被鏢局拋在潼山城,誤打誤撞乞討來了陽寂。他身手不錯,性子活潑,嘴卻嚴實,曉得輕重利害,除貪財外沒什麽缺點,季邈就幹脆將他養在身邊做了暗衛,處理些不便親自走動的雜事。

季邈派李十一盯著他,這既是監視,也是種警告。司珹太清楚季邈的秉性,如若真發現他與外敵私通的蛛絲馬跡,季邈會毫不猶豫地讓李十一殺掉他。

司珹忽然心思微動。

可如果......通敵之事真有季瑜參與其中,季邈又當如何處理?

他會信麽。

他還從未經歷過季瑜的背叛,要如何才肯信?

司珹駐足沈默一瞬,呵出口熱氣。

天色陰沈,巷路難行,胖瘦倆人鉆進來後沒聊一句話,周遭透著點詭異的寂靜。司珹被李十一這麽跟著,反倒寬心了些。他眼見二人前後腳進了間院子,那院門不闊氣,倒還算整潔,瞧著有幾分眼熟。

司珹想起來了,這是陽寂糧長[1]沈萬良的住所。

陽寂地廣,土地卻貧瘠,糧長這職放在巡南府諸州是妥妥的肥差,落在定西府蒼州卻不然。

蒼州地薄,稍微遇著點天災人禍,糧食就要歉收,當地農戶連繳給衛所的糧都供不足,糧長能從其中榨取的油水更是少得可憐。這沈萬良早年間算是陽寂納糧稅的大戶,可近些年,日子也愈發不好過起來。

院門很快被闔上,二人腳步聲明顯急了,再沒有此前在巷中的從容。司珹聽音辨位,翻上了房,在厚雪覆蓋的青瓦間挪到了正堂堂頂。

身後輕響簌簌,那是枝椏間晃下去的積雪,司珹心下了然,李十一也上了屋。

但院內幾人尚且對此一無所知,宅子主人沈萬良已迎了出來,那胖子性格忒急,開口就是一連串嵯垣語,說完默了片刻,瘦子省去罵娘的部分,又將其譯作大景官話,講給沈萬良聽。

“不知死......呃,不講道義的景人,先前說好了拿玉石皮草換糧,如今可倒好,我們把東西備齊了,你們卻出爾反爾。”

“這事怪不著我啊!”沈萬良口氣不善,“是,當初是說好了。可誰叫你們做事不幹凈,怎麽就偏偏讓世子起了疑心?一旬前世子連夜回城,都查到縣衙裏翻賬冊去了!現在把東西交給我,我怎麽敢接手?又怎麽賣得出去?”

司珹聽懂了,這沈萬良原是想倒賣糧食賺取差價,發一通邊境國財。

屋內還在吵,沈萬良像是氣急了,語速愈發快起來,質問那嵯垣人:“現在你問我,我又找誰說理去!月前朝廷征雜稅的旨就下來,如今沒了玉石填補稅缺,我還愁著怎麽跟上頭交代呢!幸好今歲是二公子......罷了,你過些時日再來吧,這兩天不要再見面了。”

這段話裏出現了季瑜,那話的後半句被沈萬良咬著舌尖兒吞進了肚子裏,可司珹還是捕捉到了。

他碾著雪,用匕首將腳下瓦片撬開半厘。

誰知這樣細微的動作,竟引得梁上灰鼠猛然逃竄,屋內幾人霎那擡頭,對上瓦隙間一閃而過的寒芒。

“誰!”

胖子嘩然拔刀追出,瘦子撅著屁股倉惶鉆桌,那沈萬良更是逃得快,方才罵人的勁兒都沒了,一溜煙往正堂後跑去。

司珹見行蹤敗露,反應極快,側肘擎劍擋住了彎刀。可到底不是前世的身體了,他交手接招的記憶在,體魄卻沒那麽康健,漸漸落了下風。司珹咬牙,在被刀刃擦傷胳膊時終於忍不住喊:“李十一,你還看什麽熱鬧!”

“誒!”

李十一自房脊上滾身過來,拔劍時振開了嵯垣人的彎刀,兵刃交擊聲密集,很快自屋頂追逐至正堂間。兩人協力應敵,胖子縱使力氣再大,也逐漸對付不過來,最終被鉗著手腳捆上麻繩時,嘴裏還在罵個不停。

“可累死我了,也沒說要打架啊,回頭得找世子加錢......誒不對,你你你,你怎麽知道我的名字!”李十一瞪眼指著司珹,“你是不是早發現我跟著你了!”

司珹把嚇懵了的瘦子從桌下拎出來,捆人的動作沒停,回話倒也回得利索:“進巷子後十來步吧,下次記得隔遠點兒。”

李十一垂頭喪氣,哦了一聲。

哦完他覺得不對,趕緊踹倒粽子似的嵯垣人,湊到司珹跟前來:“可你還沒說,你怎麽會知道我的名字。”

司珹捆完了人,瘦子膽兒忒小,已經被嚇暈。他拍拍手,往正堂後走去。

“你知道我和世子什麽關系麽,”司珹問,“他沒跟你講過?”

他這話說得太過理直氣壯,竟讓李十一滋生出點調查疏漏的失職感,後者轉動眼珠,小心翼翼地問:“什麽......關系?”

司珹面不改色:“他近來將我養在身側,日夜相守,寸步不願離。小十一,你說我倆是什麽關系?”

說罷,他丟下目瞪口呆的李十一,將中堂後室各個角落都尋遍了。只尋出幾個瑟瑟發抖的當值家仆和兩位姨娘來,連沈萬良的影子都沒見著。

“人不可能憑空消失,宅內有密道。”司珹幹脆利落,“回去叫世子派人來收拾,今夜院裏的這些都得抓牢裏去。”

他頓了頓:“還差多少錢,直接讓季邈補給你。”

***

子時一刻,西三門外,古槐樹邊。

季邈早前派了人,將沈萬良宅裏的都捉去了牢裏,院內十餘人捆得結結實實,司珹卻不見了蹤影。李十一跑腿一回就跟丟了人,又得知季邈司珹之間非同尋常的關系,斷不敢再提加錢的事情,唯恐生意做了這把沒下把,老老實實領錢走了。

季邈已在牢內審過一輪,那嵯垣人的嘴又硬又臭,將沈萬良的祖宗十八代翻來覆去操|了個遍,卻一點多餘的都不肯說;瘦子被潑了涼水醒來,嗅著牢內血腥,又兩眼一翻暈了過去;家仆與姨娘更是問不出什麽,十餘人在地牢內哭嚎乞饒,殺年豬似的,聽得季邈心煩意亂。

子時更一響,他便收刀揩手,踱步到了西三門旁。

月透枯枝,泅出片冷清的影。樹旁側立一人,正是司珹。

司珹開門見山:“問出什麽東西沒?”

“嘴嚴得很。”季邈說,“沈萬良跑了,宅院卻帶不走,晚些時候我帶人去查,掘地三尺也找出來。”

“那還等什麽,”司珹歪了歪頭,“走啊。”

季邈卻沒動作,他在幾步外,嗅見了司珹身上的血腥。那味道很輕,霧似的浮過去,能被捕捉到的只有餘韻。

季邈拋給他一小瓶創藥:“又受傷了。”

司珹剛穩穩接住,就聽對方繼續道:“心思玲瓏而武藝不足,關鍵時刻難自保吧,從前怎麽不多練練?”

司珹揭開瓶塞,藥末被他撚得很細,脂粉似的敷在指尖,慢條斯理地搓了又搓,就添上點別的意味。

“我怕疼啊,”司珹溫聲細語地說,“今夜不是有將軍在這兒,陪我同去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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