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晚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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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晚霞
原本陸嶼把方向盤猛地向右打，只是出於一種保護溫簡之的本能。
可是粗壯的樹幹飛速地朝擋風玻璃襲來……陸嶼又突然想起那天晚上溫簡之以為自己又消失了，那種無助的神色。
他又想起幾天前溫簡之困獸一般的怒火和無助的懇求，懇求陸知雨一直陪在他身邊。
這一次，陸知雨不能再讓溫簡之失望了。
千鈞一發之際，陸嶼又猛打方向盤，車頭堪堪擦過粗糲的樹幹，發出巨大而刺耳的響聲，後視鏡的碎片崩裂得到處都是。
車子的速度太快，又猛地改變了方向，車尾受到猛烈的撞擊向山路邊緣沖去，最後堪堪停在山崖邊上。
劇烈的撞擊讓陸嶼無法控制身體，頭猛地撞向車窗，意識隨即喪失。
溫簡之從方向盤上方擡起頭的時候，看到前面的車子因為撞擊被動沖出去十幾米，小半個車頭懸在空中，尾部正在冒出濃煙。
他立刻打開車門朝著前方的車子狂奔，發現裏面的兩人已經昏厥，陸嶼的額頭上還流著血。
車尾部已經竄起火苗，溫簡之看見陸嶼無知無覺仰倒在座椅和窗戶之間的縫隙裏，心如撕裂一般疼痛。
他用力拉了幾下車門，發現車門已經被鎖死，車身也隨之危險地晃動了幾下。
溫簡之只能瘋狂拍打著車窗，不斷叫著陸嶼的名字，企圖叫醒裏面的陸嶼。
這樣不行，眼看著濃煙已經灌進車裏，再不把陸嶼救出來，人很快就有窒息的危險。
斜著半探出去的車頭保持著微妙的平衡，後半部還穩穩地停在地面上，溫簡之咬緊牙關，攥成拳頭用力錘擊後座的車窗，一下、兩下……
沒一會，他的手上就已經血肉模糊。
車子已經著火，車內溫度不斷升高，還好窗戶終於碎開一小片裂紋。溫簡之換用手肘，用力一擊，車窗終於整片碎裂。
他徒手把周圍的碎玻璃掰下來，大半個身子探進車子，終於打開了車門。
此時陸嶼被濃煙嗆得醒了過來，劇烈地咳嗽著。
溫簡之把外套脫下來蓋在他的口鼻上，然後一把將陸嶼抱了出來。
車子的一側失去重力平衡，晃晃悠悠地搖了搖，而後發出巨大的爆炸聲響。爆炸的沖擊將整個車子推入山底，竄起一團巨大的火光。
劇組的人帶著醫生趕來的時候，正好看見溫簡之抱著陸嶼從一地狼籍中走過來。
明明溫簡之自己也狼狽著，臉上的灰混合著汗水流下來，手上鮮血淋漓……
可他高大的背脊卻把陸嶼完完全全地護在懷裏，身後的晚霞絢爛著。
溫簡之低頭看到陸嶼已經清醒過來，臉上是掩蓋不住的欣喜，原本因焦急而變得通紅的眼睛都亮了起來。
“陸知雨，哪裏難受嗎？堅持一下，我們很快到醫院。”
“沒有……沒有很難受。溫簡之，不要擔心，我沒事。”
陸嶼很慢地笑了笑，他的嗓音因為被濃煙嗆到，變得分外沙啞，每說一個字都像是被小刀劃破一般。
心臟沈重而緩慢地跳動著，能感受到一陣陣地收縮痙攣，但他沒有表現出任何過於痛苦的神色。
島上沒有醫院，一行人需要趕到碼頭坐船回到市裏。
陸嶼沒有像溫簡之擔心的那樣表現出害怕和不適……反而非常溫順和安靜地聽從著劇組隨行人員的安排。
溫簡之帶著陸嶼坐在車子後座，讓他靠在自己身上。
組醫跟在陸嶼身邊做了簡單的急救和包紮，又聽了聽陸嶼的心音，問道：“陸老師，您感覺現在呼吸怎麽樣？心臟有沒有什麽不適？”
陸嶼沒說話，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陸嶼的神色和舉止太過正常，溫簡之原本應該欣慰，可不知怎麽心裏那口氣怎麽都松不下來。
溫簡之抹了一把陸嶼的腦門，那裏溫度灼熱，顯然在發燒。
“寶貝，你發燒了。”溫簡之濃眉擰起。
“醫生，快給他的手包紮一下。”陸嶼沒聽溫簡之說話，只是捧著他受傷的手，語氣很是焦急，呼吸也急促起來，聲音更是沙啞得不成樣子。
“先給他退燒。”溫簡之開口。
他看著陸嶼滿身的血跡和灰塵，實在不像是沒事，可醫生也已經反反覆覆檢查過了，內臟沒有破損，心臟也暫且平穩。
“溫簡之，你是不是傻啊，為什麽用手去破窗子，你不知道這樣很危險嗎！”
陸嶼罕見地發了脾氣，沒有接過醫生遞來的藥。
他撐著身子從溫簡之肩膀上擡起頭，素白的面孔上冷汗涔涔，秀氣的眉峰高高隆起，全身都發著抖。
溫簡之這次卻沒有笑，他認真描摹著陸嶼此時此刻會生氣、會著急的樣子，眼底又氤氳起一道血紅，他想起剛剛陸嶼無知無覺昏厥在車裏的樣子，胸膛開始劇烈起伏起來，一股酸澀的暖流湧上鼻腔，然後猛地把陸嶼抱進懷裏。
“陸嶼，陸知雨……”溫簡之冰冷的手按壓在陸嶼細瘦單薄的脖頸後，一遍遍地叫著陸嶼的名字，“還好你沒事，還好你沒事……”
溫簡之沒哭，可陸嶼卻覺得他快要哭了。
“我沒事啊，我說過要一直陪你的。”陸嶼在他耳邊輕輕安慰道，“可你的手傷成那樣……”
陸嶼也跟著哽咽起來。
自己只是暈了一會，溫簡之就不顧一切地用手打碎玻璃，陸嶼知道溫簡之現在仍然擔驚受怕，只是竭力控制著情緒，他不想再讓溫簡之擔心折磨。
車子從下山到碼頭需要差不多十分鐘的路程，在這段時間裏，陸嶼一直抓著溫簡之的手，剛開始是靠在他的肩膀上，然後靠在他懷裏。
陸嶼一直在跟溫簡之說話，聲音溫溫柔柔的，可或許是被濃煙嗆到嗓子，聲線時斷時續。
“溫簡之，夏天好像快到了，我們去公園吧，或者去紅螺寺，我還想坐那個飛車。”
陸嶼不再是那樣總是淡然無所求，他好像變回年少的陸知雨，突然生出許多期望。
“紅螺寺？七年前我在那裏許的願望實現了，我們還沒有去還願。”溫簡之一下一下地捏著陸嶼的指尖，聲音裏帶著溫存的笑。
“那我們就先去還願。”
感謝菩薩庇佑有情人。
“那個飛車很快的，你不怕麽？”溫簡之低頭看著窩在自己懷裏的陸嶼，霞光射進車內，停在陸嶼挺翹的鼻尖，照亮一顆晶瑩的汗珠。
陸嶼的目光看著前方，半晌都沒回答，溫簡之收緊懷抱晃了晃陸嶼。
“我才不怕。”陸嶼回過神來似的緩慢地眨了眨眼，笑著看溫簡之，嘴角露出的梨渦沒有像以往一樣為他增添可愛，反而顯得他太過美好易碎。
到了碼頭，溫簡之扶著陸嶼下車。
陸嶼靠著溫簡之的支撐走到碼頭上了快艇，短短的幾步路，已經讓他有些發喘。
快艇體積太小，只容得下陸嶼和溫簡之還有跟隨的醫生，其他人有的坐快艇，有的坐郵輪，跟在他們周圍。
快艇飛速地劃開海浪，迅速地帶走陸嶼身上的溫度……但他克制著自己不要發抖，溫簡之感受到了……於是收攏懷抱，讓他完全靠在自己懷裏，不會被風吹到。
“溫簡之，你看天那邊多好看。”
溫簡之覺得陸嶼太累了，很想讓他好好休息，可陸嶼卻表現得很平和，應該是劫後餘生，一直在跟自己說話。
“還好。”溫簡之故意不順著他說，果然陸嶼仰起臉很是不解。
“這叫還好？那你倒是說說，什麽樣才叫好看？”陸嶼低頭，小狗似的在溫簡之沒受傷的受傷輕輕啃了一口。
“坐在快艇上，周圍的海也被天空映成了金色、粉色、紫色，天邊是那樣的晚霞，然後……有你一起，這就叫好看。”
溫簡之的眼睛被風吹得瞇了起來，頭發在風中肆意翻飛，不斷地掃過臉側。
他滿臉是灰塵，可就是這樣的溫簡之，在陸嶼的眼中卻像是一幅畫。
“那就好好看看這晚霞。”
陸嶼被溫簡之抱著，沒再說話。
後面的幾分鐘，只剩下海浪和風聲，然後快艇終於靠岸。
早早等在岸上的醫生一窩蜂地圍過來。
“小雨，我們到了。”溫簡之低頭對懷裏的人說。
陸嶼卻始終安安靜靜的，沒能給出反應。
一絲不詳的預感升上心頭，溫簡之不可置信地低頭去看，陸嶼仍然保持著背靠在他懷裏的姿勢，甚至眼睛還虛弱地睜著……只不過瞳孔像是蒙塵的玻璃，沒有一絲光亮。
絢爛的晚霞逐漸消失，陸嶼被光照亮的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中變成沈重的黑色。
溫簡之感到渾身上下的血液都要涼了，他輕輕拍了拍陸嶼的臉頰，陸嶼的頭順著他的力道歪倒在溫簡之臂彎裏。
“醫生！醫生快過來！”溫簡之一邊喊，一邊用手在陸嶼胸口附近按揉，感受到那裏似乎沒有起伏，又茫然地頓了頓。
兩人還在船上，岸上的醫生無法靠近，溫簡之連忙抱著陸嶼站起來，陸嶼的手立刻垂落下來。四肢頭顱都毫不受力地無限下墜。
溫簡之大步跨下船頭，醫生趕緊命令溫簡之把人放下來。
陸嶼剛接觸地面整個人就開始細細地抽搐起來，臉上還是沒有表情的空白，睜著的眼睛裏開始不受控制地流出很多淚水。
“簡單說一下病史。”醫生吩咐道。
“他有心臟病，不久之前做過胃切除手術，勞累過度會低血糖、低血壓，剛剛發生車禍，受到撞擊，車起火，可能吸入濃煙……”
溫簡之跪倒在陸嶼臉邊上，極力保持鎮定地回答，可是越說就越迷茫、越心痛。
為什麽，為什麽陸嶼一路上都好好的，一下子變成這樣？
一旁的醫生已經開始給陸嶼做心肺覆蘇，陸嶼的身體軟綿綿的，任別人如何擺動都沒有反應。
溫簡之把手覆蓋在陸嶼的眼睛上，那雙眼睛本該含著清亮的笑、含著愛意和嗔怨，可現在卻空蕩蕩的、直直地望著天空，溫簡之受不了了。
“他什麽時候暈厥的？”醫生快速問道。
“不清楚……下船的兩分鐘前還能正常說話。”溫簡之一直看著已經閉上眼睛的陸嶼，怔忪地回答。
“堅持得夠久的。一般吸入濃煙都會頭暈惡心，他有沒有這些癥狀？”醫生又問。
“他沒說……”溫簡之頹然地跪在地上，聲音裏是後知後覺的痛楚。
原來陸知雨一直跟他說話，一直裝作若無其事，只是為了不讓他擔心嗎？
是終於忍受不了了才暈過去的嗎？
溫簡之一只手撐在地上，額角暴起青筋，他突然感到天旋地轉，氧氣稀薄。
地上的陸嶼經過一輪心肺覆蘇終於長喘一口氣恢覆了呼吸，然後又輕微地抽搐起來……
溫簡之的心裏還是被快要失去陸知雨的恐懼紮出一個血窟窿。
“心跳不太好，快擡上車！”
溫簡之踉蹌著跟著陸嶼上了救護車，後面的一切都開始變得模糊。
急救床上的陸嶼被許多機器和管子圍起來，溫簡之也被註射了一支藥物，醫生說他情緒激動差點休克，他沒聽清，也不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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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想起幾天前溫簡之困獸一般的怒火和無助的懇求，懇求陸知雨一直陪在他身邊。
這一次，陸知雨不能再讓溫簡之失望了。
千鈞一發之際，陸嶼又猛打方向盤，車頭堪堪擦過粗糲的樹幹，發出巨大而刺耳的響聲，後視鏡的碎片崩裂得到處都是。
車子的速度太快，又猛地改變了方向，車尾受到猛烈的撞擊向山路邊緣沖去，最後堪堪停在山崖邊上。
劇烈的撞擊讓陸嶼無法控制身體，頭猛地撞向車窗，意識隨即喪失。
溫簡之從方向盤上方擡起頭的時候，看到前面的車子因為撞擊被動沖出去十幾米，小半個車頭懸在空中，尾部正在冒出濃煙。
他立刻打開車門朝著前方的車子狂奔，發現裏面的兩人已經昏厥，陸嶼的額頭上還流著血。
車尾部已經竄起火苗，溫簡之看見陸嶼無知無覺仰倒在座椅和窗戶之間的縫隙裏，心如撕裂一般疼痛。
他用力拉了幾下車門，發現車門已經被鎖死，車身也隨之危險地晃動了幾下。
溫簡之只能瘋狂拍打著車窗，不斷叫著陸嶼的名字，企圖叫醒裏面的陸嶼。
這樣不行，眼看著濃煙已經灌進車裏，再不把陸嶼救出來，人很快就有窒息的危險。
斜著半探出去的車頭保持著微妙的平衡，後半部還穩穩地停在地面上，溫簡之咬緊牙關，攥成拳頭用力錘擊後座的車窗，一下、兩下……
沒一會，他的手上就已經血肉模糊。
車子已經著火，車內溫度不斷升高，還好窗戶終於碎開一小片裂紋。溫簡之換用手肘，用力一擊，車窗終於整片碎裂。
他徒手把周圍的碎玻璃掰下來，大半個身子探進車子，終於打開了車門。
此時陸嶼被濃煙嗆得醒了過來，劇烈地咳嗽著。
溫簡之把外套脫下來蓋在他的口鼻上，然後一把將陸嶼抱了出來。
車子的一側失去重力平衡，晃晃悠悠地搖了搖，而後發出巨大的爆炸聲響。爆炸的沖擊將整個車子推入山底，竄起一團巨大的火光。
劇組的人帶著醫生趕來的時候，正好看見溫簡之抱著陸嶼從一地狼籍中走過來。
明明溫簡之自己也狼狽著，臉上的灰混合著汗水流下來，手上鮮血淋漓……
可他高大的背脊卻把陸嶼完完全全地護在懷裏，身後的晚霞絢爛著。
溫簡之低頭看到陸嶼已經清醒過來，臉上是掩蓋不住的欣喜，原本因焦急而變得通紅的眼睛都亮了起來。
“陸知雨，哪裏難受嗎？堅持一下，我們很快到醫院。”
“沒有……沒有很難受。溫簡之，不要擔心，我沒事。”
陸嶼很慢地笑了笑，他的嗓音因為被濃煙嗆到，變得分外沙啞，每說一個字都像是被小刀劃破一般。
心臟沈重而緩慢地跳動著，能感受到一陣陣地收縮痙攣，但他沒有表現出任何過於痛苦的神色。
島上沒有醫院，一行人需要趕到碼頭坐船回到市裏。
陸嶼沒有像溫簡之擔心的那樣表現出害怕和不適……反而非常溫順和安靜地聽從著劇組隨行人員的安排。
溫簡之帶著陸嶼坐在車子後座，讓他靠在自己身上。
組醫跟在陸嶼身邊做了簡單的急救和包紮，又聽了聽陸嶼的心音，問道：“陸老師，您感覺現在呼吸怎麽樣？心臟有沒有什麽不適？”
陸嶼沒說話，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陸嶼的神色和舉止太過正常，溫簡之原本應該欣慰，可不知怎麽心裏那口氣怎麽都松不下來。
溫簡之抹了一把陸嶼的腦門，那裏溫度灼熱，顯然在發燒。
“寶貝，你發燒了。”溫簡之濃眉擰起。
“醫生，快給他的手包紮一下。”陸嶼沒聽溫簡之說話，只是捧著他受傷的手，語氣很是焦急，呼吸也急促起來，聲音更是沙啞得不成樣子。
“先給他退燒。”溫簡之開口。
他看著陸嶼滿身的血跡和灰塵，實在不像是沒事，可醫生也已經反反覆覆檢查過了，內臟沒有破損，心臟也暫且平穩。
“溫簡之，你是不是傻啊，為什麽用手去破窗子，你不知道這樣很危險嗎！”
陸嶼罕見地發了脾氣，沒有接過醫生遞來的藥。
他撐著身子從溫簡之肩膀上擡起頭，素白的面孔上冷汗涔涔，秀氣的眉峰高高隆起，全身都發著抖。
溫簡之這次卻沒有笑，他認真描摹著陸嶼此時此刻會生氣、會著急的樣子，眼底又氤氳起一道血紅，他想起剛剛陸嶼無知無覺昏厥在車裏的樣子，胸膛開始劇烈起伏起來，一股酸澀的暖流湧上鼻腔，然後猛地把陸嶼抱進懷裏。
“陸嶼，陸知雨……”溫簡之冰冷的手按壓在陸嶼細瘦單薄的脖頸後，一遍遍地叫著陸嶼的名字，“還好你沒事，還好你沒事……”
溫簡之沒哭，可陸嶼卻覺得他快要哭了。
“我沒事啊，我說過要一直陪你的。”陸嶼在他耳邊輕輕安慰道，“可你的手傷成那樣……”
陸嶼也跟著哽咽起來。
自己只是暈了一會，溫簡之就不顧一切地用手打碎玻璃，陸嶼知道溫簡之現在仍然擔驚受怕，只是竭力控制著情緒，他不想再讓溫簡之擔心折磨。
車子從下山到碼頭需要差不多十分鐘的路程，在這段時間裏，陸嶼一直抓著溫簡之的手，剛開始是靠在他的肩膀上，然後靠在他懷裏。
陸嶼一直在跟溫簡之說話，聲音溫溫柔柔的，可或許是被濃煙嗆到嗓子，聲線時斷時續。
“溫簡之，夏天好像快到了，我們去公園吧，或者去紅螺寺，我還想坐那個飛車。”
陸嶼不再是那樣總是淡然無所求，他好像變回年少的陸知雨，突然生出許多期望。
“紅螺寺？七年前我在那裏許的願望實現了，我們還沒有去還願。”溫簡之一下一下地捏著陸嶼的指尖，聲音裏帶著溫存的笑。
“那我們就先去還願。”
感謝菩薩庇佑有情人。
“那個飛車很快的，你不怕麽？”溫簡之低頭看著窩在自己懷裏的陸嶼，霞光射進車內，停在陸嶼挺翹的鼻尖，照亮一顆晶瑩的汗珠。
陸嶼的目光看著前方，半晌都沒回答，溫簡之收緊懷抱晃了晃陸嶼。
“我才不怕。”陸嶼回過神來似的緩慢地眨了眨眼，笑著看溫簡之，嘴角露出的梨渦沒有像以往一樣為他增添可愛，反而顯得他太過美好易碎。
到了碼頭，溫簡之扶著陸嶼下車。
陸嶼靠著溫簡之的支撐走到碼頭上了快艇，短短的幾步路，已經讓他有些發喘。
快艇體積太小，只容得下陸嶼和溫簡之還有跟隨的醫生，其他人有的坐快艇，有的坐郵輪，跟在他們周圍。
快艇飛速地劃開海浪，迅速地帶走陸嶼身上的溫度……但他克制著自己不要發抖，溫簡之感受到了……於是收攏懷抱，讓他完全靠在自己懷裏，不會被風吹到。
“溫簡之，你看天那邊多好看。”
溫簡之覺得陸嶼太累了，很想讓他好好休息，可陸嶼卻表現得很平和，應該是劫後餘生，一直在跟自己說話。
“還好。”溫簡之故意不順著他說，果然陸嶼仰起臉很是不解。
“這叫還好？那你倒是說說，什麽樣才叫好看？”陸嶼低頭，小狗似的在溫簡之沒受傷的受傷輕輕啃了一口。
“坐在快艇上，周圍的海也被天空映成了金色、粉色、紫色，天邊是那樣的晚霞，然後……有你一起，這就叫好看。”
溫簡之的眼睛被風吹得瞇了起來，頭發在風中肆意翻飛，不斷地掃過臉側。
他滿臉是灰塵，可就是這樣的溫簡之，在陸嶼的眼中卻像是一幅畫。
“那就好好看看這晚霞。”
陸嶼被溫簡之抱著，沒再說話。
後面的幾分鐘，只剩下海浪和風聲，然後快艇終於靠岸。
早早等在岸上的醫生一窩蜂地圍過來。
“小雨，我們到了。”溫簡之低頭對懷裏的人說。
陸嶼卻始終安安靜靜的，沒能給出反應。
一絲不詳的預感升上心頭，溫簡之不可置信地低頭去看，陸嶼仍然保持著背靠在他懷裏的姿勢，甚至眼睛還虛弱地睜著……只不過瞳孔像是蒙塵的玻璃，沒有一絲光亮。
絢爛的晚霞逐漸消失，陸嶼被光照亮的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中變成沈重的黑色。
溫簡之感到渾身上下的血液都要涼了，他輕輕拍了拍陸嶼的臉頰，陸嶼的頭順著他的力道歪倒在溫簡之臂彎裏。
“醫生！醫生快過來！”溫簡之一邊喊，一邊用手在陸嶼胸口附近按揉，感受到那裏似乎沒有起伏，又茫然地頓了頓。
兩人還在船上，岸上的醫生無法靠近，溫簡之連忙抱著陸嶼站起來，陸嶼的手立刻垂落下來。四肢頭顱都毫不受力地無限下墜。
溫簡之大步跨下船頭，醫生趕緊命令溫簡之把人放下來。
陸嶼剛接觸地面整個人就開始細細地抽搐起來，臉上還是沒有表情的空白，睜著的眼睛裏開始不受控制地流出很多淚水。
“簡單說一下病史。”醫生吩咐道。
“他有心臟病，不久之前做過胃切除手術，勞累過度會低血糖、低血壓，剛剛發生車禍，受到撞擊，車起火，可能吸入濃煙……”
溫簡之跪倒在陸嶼臉邊上，極力保持鎮定地回答，可是越說就越迷茫、越心痛。
為什麽，為什麽陸嶼一路上都好好的，一下子變成這樣？
一旁的醫生已經開始給陸嶼做心肺覆蘇，陸嶼的身體軟綿綿的，任別人如何擺動都沒有反應。
溫簡之把手覆蓋在陸嶼的眼睛上，那雙眼睛本該含著清亮的笑、含著愛意和嗔怨，可現在卻空蕩蕩的、直直地望著天空，溫簡之受不了了。
“他什麽時候暈厥的？”醫生快速問道。
“不清楚……下船的兩分鐘前還能正常說話。”溫簡之一直看著已經閉上眼睛的陸嶼，怔忪地回答。
“堅持得夠久的。一般吸入濃煙都會頭暈惡心，他有沒有這些癥狀？”醫生又問。
“他沒說……”溫簡之頹然地跪在地上，聲音裏是後知後覺的痛楚。
原來陸知雨一直跟他說話，一直裝作若無其事，只是為了不讓他擔心嗎？
是終於忍受不了了才暈過去的嗎？
溫簡之一只手撐在地上，額角暴起青筋，他突然感到天旋地轉，氧氣稀薄。
地上的陸嶼經過一輪心肺覆蘇終於長喘一口氣恢覆了呼吸，然後又輕微地抽搐起來……
溫簡之的心裏還是被快要失去陸知雨的恐懼紮出一個血窟窿。
“心跳不太好，快擡上車！”
溫簡之踉蹌著跟著陸嶼上了救護車，後面的一切都開始變得模糊。
急救床上的陸嶼被許多機器和管子圍起來，溫簡之也被註射了一支藥物，醫生說他情緒激動差點休克，他沒聽清，也不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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