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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安全的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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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安全的島

從兩米高的土坡翻滾而下砸進水裏。

沈入水底。

屏住呼吸等待。

等待岸上的人喊「卡」才能狼狽地浮出水面。

有時能聽到,有時聽不到。

聽不到的時候只能被動地等著,等到他覺得肺都要爆炸,嗆著腥臭渾濁的湖水趴在岸邊,才發現所有人早就已經聚在監視器旁邊看回放。

沒有人在意水裏還有一個人。

陸知雨在水底沈寂著,看著眼前綠色湖水中漂浮而過的不明雜質,渾濁而冰冷的水一次次地浸入身體的每個毛孔,即便是酷暑,湖水深處也是刺骨的。

還好再過三天他作為替身的戲份就要殺青了,只需要再堅持一下。

在水裏泡了大半天,又在土裏滾了一圈又一圈,傍晚的時候陸知雨終於可以暫且歇歇。

今天一整天都在郊區出外景,劇組為了省錢直接找了一處不流動的野湖,藻類因為沒有氧氣而變得腥臭粘稠漂浮在水面上,陸知雨在這樣的水裏泡了很久,有不小心嗆了幾口水,胃裏不受控制地泛起酸水,頭也昏昏沈沈不太清醒。

陸知雨跌跌撞撞地跑到遠處的樹下吐得天昏地暗,把早上吃的粥和包子、中午隨便塞的一個小面包都交代出來。

最後只剩下空蕩蕩被胃液灼燒著的胃和愈演愈烈的頭痛。

陸知雨眼前是一片一片的黑霧,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中暑還是低血糖,或是兩者都有。

他嘗試著往前走了幾步,感到腿上愈發沒有力氣,只好靠著一棵樹滑坐下來隨時待命。

不知是睡了還是暈了一會,陸知雨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天色已晚。周圍黑了下來,剛剛導演所在的監視區已經撤掉,只剩下零零散散的幾個人在收拾垃圾。

“您好,請問剛剛在這裏拍戲的劇組呢?”陸知雨撐著樹幹勉強站起來,顧不上一時的眩暈,隨便拉住一個人問道。

“劇組收工了啊,你是演員?今天的戲應該結束了,你也回去吧。”

“收工了?什麽時候走的?”

“走了有半個小時了吧。你沒事吧?”天有些黑了,對方看不見陸知雨蒼白的臉色,只覺得拉著自己的手有些顫抖,說話也沒什麽力氣,“你是不是低血糖?我這有瓶飲料,快喝了吧。”對方笑得很和善。

陸知雨確實覺得頭重腳輕有些難受,便接過飲料,“您一會回市區嗎,可不可以……”

“知雨,你在這啊!”陸知雨話還沒說完,手中的飲料就被別人拿了去。

他扭頭去看,原來是程月。

“我說怎麽一直沒看到你,原來把你落下了!我開了車,咱們走吧。”程月拉著陸知雨,把飲料還給了那個帶笑的女人,“謝謝您的飲料啊。”

“知雨,你怎麽能亂接別人的東西,這幫人就是住在附近的村民,是好是壞都不知道,萬一給你迷暈了帶走怎麽辦?”程月緊張兮兮地絮叨。

他每天都在組裏忙前忙後,做的最多的就是幫人背鍋挨罵……但因為陸知雨溫柔和善,所以也不像初見時那般裝作圓滑老道。

“謝謝你。”陸知雨接過程月遞給他的一塊巧克力。

他剛才確實是有些慌了,再加上體力不支,現在想想是有些後怕。

“你怎麽樣,是不是病了?我送你去醫院吧?”程月開著一輛專門供群演乘坐的面包車行駛在郊外的土路上,車裏味道並不好聞,陸知雨本就中暑頭暈,現在更是被顛得惡心想吐,但還是忍著。

“沒事,有點暈車。”

大約四十分鐘,程月把陸知雨送到了他住的旅館樓下,還好心地將陸知雨送進屋子。

陸知雨幾乎是一躺在床上就昏睡過去,連衣服都來不及脫。

他之前送外賣也中暑過,在劇組也常常熬大夜、吊威亞、騎馬、冬天下水……但或許是身體素質很好,從來沒有這樣難受。

又或許只是因為,之前都有溫簡之陪著他、照顧他。

半夜陸知雨被胸口的悶痛憋醒,他來不及去外面便翻身下床吐在屋內的垃圾桶裏。

他渾身出著冷汗,覺得地板革上的花紋都在變形和扭轉。

原來沒有溫簡之的時候這麽難熬。

陸知雨覺得自己好像在高燒,他扒著床沿拿過手機看了看,淩晨四點。這個時候不會有藥店營業。

陸知雨只好扶著床頭櫃嘗試著站起來,渾身打著寒戰扶著墻走到樓梯口。

縱使萬般小心,他還是在最後幾級樓梯處摔下來,躺在冰冷的地上,發出「咚咚」的幾聲響。

“餵!造孽喲,這怎麽啦!”老板穿著大短褲趿拉著鞋從櫃臺後面跑出來,頭發立著,睡眼惺忪地驚叫。

陸知雨渾身軟綿綿的使不上力氣,被老板架著靠墻坐在櫃臺後面的小床上,還被好心地披上薄被。

只是不知道被子有多久沒洗,散發出濃重的汗味,讓陸知雨又忍不住開始幹嘔。

老板把水銀溫度計給陸知雨夾在腋窩下,又從抽屜裏暴力翻找出幾粒退燒藥,拿著一瓶礦泉水遞給陸知雨。

陸知雨虛弱地道了聲謝,就著冷水喝了藥,然後就脫力地靠在冰冷的墻上等待藥效發揮。

“小夥子,你這個樣子不行呀,去醫院吧!”老板瞌睡醒了大半,頂著淩亂的頭發很擔心地建議道。

陸知雨被老板的大嗓門震得有些難受,但臉上卻沒有顯示出任何情緒,仍然很禮貌溫和地朝老板道謝,“謝謝您,我沒那麽嚴重,不會出事影響您生意……我明天還要工作,來不及上醫院的。”胸腔裏實在很痛,幾句話說得極為艱難。

藥效上得很快,老板陪陸知雨待了半個小時,見他出了一身汗快要虛脫的樣子,又拿來幾塊豆沙餡的糕點催促他吃下去。

“我們這裏叫「定勝糕」,好吃的。”老板說著自己也塞了幾塊。

陸知雨感覺燒退下去不少,胃裏也有了東西不再有想吐的感覺,便慢慢站起來謝過老板,又被老板塞了一盒退燒藥才回去。

第二天陸知雨雖然還是感到胸腔有些悶痛,仍然發著低燒,但總歸是好多了。只要再堅持兩天,他就可以回家,可以見到溫簡之。

陸知雨被一遍一遍地過肩摔到水泥地上,他用一側的肩膀給自己做了緩沖和保護,極力避免摔倒腦袋和臉,到最後胳膊都擡不起來。

真正的男主角坐在角落的椅子上,被眾人簇擁著補妝。

陸知雨咬緊牙關忍著疼痛起身走到一邊給畫好戰損妝的男主角讓位置。

兩人短暫地並肩站在一起,陸知雨竟然絲毫不比對方遜色,一時間男主角毫無受傷的破碎感,反倒更像是陸知雨的替身。

陸知雨對鏡頭極為敏感,他雖然渾身疼痛、昏昏沈沈,但擡眼望向人群的瞬間還是捕捉到了角落裏的程月。

果然後者正舉著手機,發現陸知雨看過來便將手機收了,朝陸知雨招了招手。

“知雨,你真好看,比男主角好看多了。”程月湊近陸知雨誇讚道。

“我怎麽比得上林老師。”陸知雨說的是這部劇的男主角林千,“麻煩以後這樣的話不要再說了。”

程月幫過自己,陸知雨不太好深說什麽,在劇組這樣的地方還是謹言慎行更加穩妥。

“我嘴笨,你別跟我一般見識哈。但我是真心誇你的,你長成這樣,還愁沒資源嘛?以後火了可別忘了我啊。”

陸知雨蹩了蹩眉,悶悶地咳嗽了幾聲,程月的話讓他感到很不舒服。

“不好意思,我有點累了,想去那邊休息一下。”陸知雨一瘸一拐地走到角落裏坐在地上,看著置景絢爛精良的片場中忙碌工作的人群。

電視劇不愧是造夢的藝術。

攝影機、明亮的燈光、反光板、各色的人全都圍在最中央的主演身邊,很難不讓置身其中的人有一種淩駕一切的優越感。

感到身上又有起燒的趨勢,陸知雨掏出幾片藥吃了。他蜷起腿,受了傷的胳膊軟綿綿地垂在身側,一條胳膊彎曲放在膝蓋上,尖尖的下巴抵在上面,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外面的一切都像是假的、是夢。

只有溫簡之是真的,他迫切地想回到那個小而溫馨的屋子,回到溫簡之的懷抱裏,回到他的安全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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