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落空

關燈
第十二章 落空

面對著裝滿柴火的爐竈,陸知雨思考了一會。

“該你了。”他笑了笑對身邊的溫簡之說。

溫簡之了然,從口袋裏拿出放大鏡,對著底下的爐竈。陸知雨從身後扯了張舊報紙扔進去,然後打開手電筒朝著放大鏡照射。

溫簡之不斷變換著放大鏡的角度,陸知雨配合著他,不一會報紙冒煙,成功將裏面的木柴點燃。

“牛啊,兩位老師真有默契。”徐渺渺不知道從哪找到的棒棒糖,還給厲和、銘宣每人發了一支含在嘴裏,看熱鬧一般,旁人聽起來只是恰當的調侃。

三人吃著糖看著前面的兩人生火,好像剛放學回來等著吃飯沒心沒肺的三個孩子。

鍋竈裏的材料開始沸騰,氣氛也逐漸變得輕松起來,六個人很幼稚地用石頭剪刀布決定了順序,挨個品嘗火鍋裏的菜肴。

第一個是厲和。

“這聞著好辣。”銘宣湊過去聞了聞,差點嗆出眼淚。

厲和夾了一口,沒一會就給出了答案:“辣椒。”

幾人哄笑,這個答案確實聰明,導演組也認定正確。

後面銘宣吃了一大口,連連稱讚是家鄉的味道,給出了意料之外也是最難的答案:醪糟。

長期控糖的徐渺渺只吃了一點就覺出甜味,便篤定裏面有糖。

溫簡之是北方人,不太熟悉這樣的湯底,連吃了兩口,嚼到了一塊姜才給出答案。

高翰聰明得很,猜了一個「鹽」,也算過關。

最後是陸嶼,也怪他手氣不好,到他這裏好像已經沒什麽簡單的答案可以猜。

周圍黑漆漆的,陸嶼也不知道自己夾上來了什麽,放到嘴裏才知道是一片裹滿濃辣湯汁的蘑菇。

“蒜。”陸嶼隨便說了一個。

不對。

湯汁順著喉嚨流進胃裏,陸嶼先是感受到一股明顯的暖流。

又夾了一口,這回是一片煮透了的娃娃菜。

“醬油。”

不對。

又是一口湯汁咽下去,陸嶼被刺激得咳嗽了幾聲,又夾起一片生菜。

這次他吃到了裏面裹著的顆粒。

“花椒。”

不對。

陸嶼上次吐得太厲害傷了喉嚨,現在嗓子明顯有些腫脹,仿佛吞咽的不是鮮嫩的蔬菜而是一把小石子。

消停了一天的胃也開始一跳一跳地收縮起來,隱隱有胃病發作的趨勢。

陸嶼之前其實很能吃辣,但現在後背已經覆蓋了一層薄薄的冷汗。

他只好又夾起一點,吃到類似花椒的東西,緊接著感覺到舌頭有些麻木。

“麻椒……”陸嶼本來的聲音就帶有一絲顆粒感,現在聽起來更是低沈沙啞。

節目組終於大發慈悲宣布答案正確。

六人都答對,迎來一陣歡呼,陸嶼也隨即綻放出一個笑,昏暗的光線使他面容看起來更加柔和清朗。

猶豫對規則還不太熟悉,後面搜證談不上順利,幾人分頭尋找線索。幾輪搜證完畢,大家終於把案件捋順得差不多,時間已經到了深夜。

陸嶼和銘宣蹲在貨架邊找到了最後一張任務卡,站起來的時候踉蹌了一下,手電筒的光極劇晃動。銘宣下意識地扶了一下陸嶼的後背,卻摸到一片濡濕。

“嶼哥你怎麽了,不舒服嗎?”銘宣悄悄問。

陸嶼看見不遠處的高翰停了手上的動作微微回過頭來聽他們說話,於是輕輕搖了搖頭示意銘宣不要聲張。

溫簡之剛從隔壁屋子搜證回來就看見陸知雨和銘宣很近地站在一起。

二十出頭的少年朝氣蓬發,像一枚太陽熱烈而真摯地照耀著自己所傾慕的人。

陸知雨的神色柔和,萬分耐心地回應銘宣生動的表情。

晚上八點,姜全打板宣布先吃晚飯,四十分鐘之後在b演播廳繼續錄制。

節目組專門搭建的食堂裏有自助餐食,裏面有一個三米左右的長桌供幾人吃飯。

一天下來又是在野外疾步奔跑,又是滿場搜證,陸嶼早已筋疲力盡。他覺得胸口很悶,每走一步都覺得胃痛得厲害。

他其實什麽都不想吃,但又怕自己低血糖,只好盛了一點米飯,又端了一碗湯。

厲和和銘宣端著餐盤過來,銘宣看見坐在桌角的陸嶼,馬上露出了笑。

可沒等銘宣坐下,厲和便順勢坐在了陸嶼身邊,銘宣只好坐在另一頭挨著厲和的位置。

溫簡之也打了幾個菜走過來,坐在陸嶼對面,徐渺渺順其自然地坐在他旁邊,高翰興致勃勃地挨著徐渺渺。

“渺姐,這個肉丸很好吃,要不要夾一個嘗嘗?”高翰一直在跟徐渺渺搭話。

其他幾人確實是餓狠了,互相之間也還處於半生不熟的狀態,都只是沈默地吃著。

陸嶼胃裏難受得厲害,身上的冷汗出了一層又一層。他吃了一小口米飯,口感不算軟糯的米進入胃裏好像變成了一塊冷硬的石頭。

陸嶼被胃裏的墜痛磨去許多精力,手心出了很多汗,他有些難耐地舀了一小勺湯,卻不想裏面放了蛤蜊,喉嚨被濃重的海腥味沖得緊緊縮了一下,胃裏瞬間反起酸水,於是只能放下勺子不再吃了。

“吃這麽少?”溫簡之早已經吃罷,好整以暇地坐在對面看著陸知雨的一舉一動,突然開口問道。

陸知雨壓抑住喉間的嘔意,點點頭道:“吃飽了。”

場內冷白色的光照在陸知雨的臉上,讓他整個人顯得乖順而溫柔。

剛剛在全身心工作的時候還不覺得什麽,現在突然坐下來胃裏又多了那一口米飯,陸知雨感覺到胸口一陣陣地泛著惡心,可面上卻不顯。

溫簡之看著這樣冷淡的陸知雨,突然感到挫敗——他或許真的不該來。

為什麽自從相遇以來,陸知雨總是可以以這樣雲淡風輕的態度面對自己;

他真的沒有一絲愧疚、沒有一絲後悔,對自己,沒有一絲在乎了嗎?

是不是一直以來被反覆折磨的、發瘋的、放不下的真的只有他一個人?

溫簡之竭力抑制著胸口的起伏,迫切地需要給自己的情緒找一個出口,否則難以再維持這樣假惺惺的體面。

“今天第一天,大家都累了,你們也先去吃飯吧。”溫簡之對周圍躲在攝影機後面的vj說道。

周圍幾個攝影大哥還兢兢業業地支著攝影機想要拍攝更多番外的素材,溫簡之一個眼刀過去令他們面面相覷。

他們不知道溫簡之為什麽突然不高興了,只能扭頭看看姜全,見對方沒有反駁,趕緊關閉了機器。

工作人員都離開之後,徐渺渺突然站起來說要去睡十分鐘,高翰忙說他也困了;

厲和拉著銘宣說要隨便逛逛消化一下,最後屋子裏只剩下溫簡之和陸知雨。

“飯菜吃不慣?”溫簡之薄薄的嘴唇一開一合,吐出的話卻冰冷沒有溫度。

“還好,只是吃飽了。”陸知雨抿了抿有些蒼白的嘴唇,垂眸道。

溫簡之不再說話,坐在對面看著低著頭一言不發的陸知雨。

“這麽多年沒見,陸老師變了許多。”溫簡之克制著自己的語氣。

胃裏突然傳來尖銳的疼痛,陸知雨咬緊牙關,沒有讓自己發出一絲不適的呻吟。

這副模樣在溫簡之看來就是在抗拒跟自己說話。

“怎麽,陸老師連跟我敘舊的心情都沒有嗎?陸知雨,我想你應該很開心,能站在領獎臺和閃光燈中央,無數人圍著你,恭維你、巴結你,叫你陸老師。恭喜你,終於得到了想要的生活。”

陸知雨猛地擡頭靜靜地看著眼前面容冷淡的溫簡之,手卻在桌下用力地抵進胃裏。

他記得之前在微博上看溫簡之的粉絲說「哥哥的桃花眼看誰都深情」。

可是她們一定沒有見過現在的溫簡之,一雙眼睛好像深冬的湖水,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卻能夠將人吸入其中,體會徹骨的寒意。

面對這樣的溫簡之,陸知雨最終還是笑了,仍然是那樣溫柔沒有絲毫攻擊性的笑。

“多謝,簡之。也恭喜你。等電影上映了,我一定會去看。”陸知雨聽見自己的語氣尚且體面。

……

或許醫生說得沒錯,胃病的確與情緒有關。

坐在b演播廳裏的陸嶼這樣想到。

剛剛在食堂溫簡之的話不斷縈繞耳邊,蓋過了此刻所有的聲音。

他實在是高估了自己,以為自己可以放下一切,從容地接受溫簡之的怒氣和怨懟。

可當他真正接收到溫簡之恨自己的信號的時候,還是會不可避免地如墜深窟般感到徹骨的寒冷。

陸嶼的胃裏泛起密密麻麻的針紮似的疼痛,他又有了那樣的願望——暈過去就好了,暈過去就不用感受這般痛苦。

可是他現在是演員陸嶼,他必須要完成工作。

那頭銘宣和徐渺渺因為一條存疑的線索討論半天,銘宣邏輯縝密、分析透徹;

徐渺渺則總是能夠另辟蹊徑讓銘宣啞口無言。

厲和眉頭緊鎖,其實已經大腦短路,溫簡之總是能一語中的地切中要害。

高翰一直在打邊鼓,即使他什麽有用的邏輯都沒梳理出來,對別人接連的讚同也可以迷惑觀眾的眼睛,讓人覺得他也很聰明。

只有陸嶼有些跟不上他們的思路。事實上,他能夠集中精神穩穩當當地坐在椅子上已經花費了全部的體力。

銘宣被溫簡之和徐渺渺兩人夾攻,見厲和跟高翰也輸出不了什麽有力反駁的觀點,第一時間就是去找陸嶼的目光。

“嶼哥,你說呢?你同意我還是同意他們?”銘宣直直地看著陸嶼,不再像剛剛那樣逐字逐句據理力爭,而是變得非常溫柔,懷著一萬分的期待。

21歲的銘宣過早離開了家裏進入娛樂圈,他早早地懂得了人情世故、懂得看別人的眼色……

可是在陸嶼這裏,銘宣可以放下所有警惕……因為只有陸嶼會耐心地教他、保護他、支持他。

此言一出,便是要陸嶼做最後的決斷了。溫簡之背對著眾人看著面前的黑板,等待陸知雨的宣判。

“你說得對,我支持銘宣。”陸嶼道。

宣判結束。

溫簡之挺直的背好像有那麽一瞬間垮了下來。

事實上陸嶼只是強撐著重新梳理了一下黑板上的信息。

他發現節目組故意放出了模棱兩可的線索,導致雙方說的都不無道理。

只是如果他也不支持銘宣的話,節目播出後粉絲難免會說溫簡之幾人仗著資歷孤立新人。

聽見陸嶼的回答,銘宣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如果他真的是一條薩摩耶,那麽尾巴一定搖得可以把身後的黑板擦幹凈。

胃裏好像有一只大手在拼命地揉捏,陸嶼瞥了一眼沈默站著的溫簡之,祈求今晚的錄制趕緊結束。

眾人討論了兩三個小時,最終卡在一個疑點上誰也不能說服誰。

此時已經是淩晨三點,姜全覺得素材夠了,便提出結束今天的錄制。

今天所有人都要在島上住,可這裏條件有限……節目組給他們準備的是兩間標間和兩間單人的大床房。

徐渺渺單獨睡一間,銘宣和厲和同屬於一個團體,自然睡一間;

而剩下的三人需要有兩人同睡一間屋子。

“我跟嶼哥住一間吧,溫老師怎麽說也是前輩,需要好好休息。”高翰看著陸嶼,看起來是笑著的,可陸嶼知道他的眼睛裏根本沒有笑意。

陸嶼抿唇,聽出了高翰並不把自己當前輩的意思,但也只能點頭。溫簡之現在是所有人眼裏的紅人,誰能跟他同住就意味著離資源更近一步,為了不惹麻煩上身,當然是一個人睡更好。

“好。”陸嶼輕聲答應,從制片人手裏拿了房卡便轉身走了。

溫簡之的心再一次落空。

七年前陸知雨的不告而別好像是一把劃破謊言的箭矢,讓他明白自己不過是陸知雨飛黃騰達的跳板。

可相愛三年,如何讓他相信一切都是假的。

於是溫簡之還抱著一絲絲的幻想。也是這一點幻想支撐著他走到今天,也是這一點幻想讓溫簡之決定再來到這裏,再給他和陸知雨一個機會。

但是這幾天和陸知雨的重逢填充了無數的細節,終於讓這七年的分別有了實感。

陸知雨已經有了新的生活,對他只是同事間的客套,沒有絲毫留戀。

成年人之間不必解釋撕扯過多,歷經七年……當初陸知雨射出的那支箭最終還是穿進了他的胸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