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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二章 不幸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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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二章 不幸的人

“餵。江緒。你的房間是在這裏嗎?”

我好不容易扶著他來到二樓,過道非常窄,窄的只容得下兩個人通行。正對著的房間門開著,我猜那應該是他的房間。他當然沒有回應我。

昏暗的走廊光線模糊,這一面背光,當我踩在地板上,木質地板發出吱吱呀呀的動靜,好幾次我以為自己要踩空了。

空氣中浮現出了某種氣味,那味道不太好聞,難以形容,似乎是什麽東西腐爛掉了。我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這裏的環境只是看起來幹凈,我不明白那氣味的源頭。

江緒的房間可以用擁擠來形容。它大概只有五到六平,除了榻榻米之外,還有一張角落的舊桌子以及老式衣櫃。其餘榻榻米周圍堆滿了各式各樣的書籍和他撿回來的器械。

我上次看到的紅色八音盒,我在角落裏看到了它。地上堆積了很多的線路板、鉗子,螺絲刀和連接器。盡管東西很多,卻顯得沒那麽淩亂,他把東西排列的非常整齊。

我並不是有意地窺探他的生活。誰讓他暈倒了呢,這些讓我全部都知道了。

好不容易把他放在床鋪上,我的掌心和額頭布滿了汗,嘴巴變得非常幹燥。我剛剛已經碰到他的身體,他發燒暈過去了。這個時候要怎麽辦。如果我走掉的話,他如果死掉了,我會被拉去槍斃嗎?

照顧別人,這一類的概念在我腦海裏非常模糊,我於是給媽媽打了個電話。

“……媽媽,我今天可能會回去晚一點。同學生病暈倒了,我應該怎麽做?”我對媽媽道。

電話那邊傳來了母親溫柔的聲音。

“嗯……嚴重的話送到醫院比較好。如果是發燒之類的,先把溫度降下來比較好吧?”

“那我應該怎麽做呢?”

“……看來是很要好的朋友呢。夏由第一次照顧同學的話,媽媽很為你感到高興。你找一找有沒有毛巾之類的……用冰水冰一冰放在他腦袋上。如果他身上流了很多汗的話,可以幫他擦一擦。同時也要註意不要讓他著涼了。”媽媽對我道。

我按照媽媽所說的,在江緒房間裏找到了毛巾。可能不是毛巾,至少是幹凈的布,我沾了冷水,把那塊布折疊放在江緒腦袋上。

至於剩下的部分,為同學擦拭身體之類的,我才不會做。

難道我要在這裏待到他醒來為止嗎?

“餵。江緒。”我喊了他的名字。他毫無反應。

他被紗布遮掩的臉頰紅透,發絲汗濕,蒼白的皮膚隱隱可見底下的血管。他的睫毛像是人偶一樣濃密深幽。這個時候我能仔細地觀察他臉邊的傷痕。

據說是小時候被燙壞的,看他的居住環境,他沒有爸爸媽媽,只和外婆生活,生病了還要申請藥物補助。可我來兩次都沒有見到他的外婆,是在工作嗎?

在我們這裏,年紀大的老人家工作是很常見的事情,養老金不夠,又要養孩子的話,自然要繼續工作。

我想這些做什麽……不要再和他有太多交集了。我這麽想著,眼角一轉,看到了桌子上的一角圖紙。

圖紙在課本底下壓著,我知道他的字寫的非常好看,那張圖紙……最底下透出了鉛筆痕跡。出於某種未知的好奇心,我下意識地想把上面的書本拿開。

在我碰到書本時,身後的人傳來了微弱的動靜。

“……夏由。”有些低的嗓音,隨之我的手腕被握住了。

額。這讓我感到非常丟臉,偷偷想知道同學的隱私之類的,我從來都沒有這麽做過。

我下意識地扭頭看過去,躺在地板上的少年睜開了眼,他的眼睛仿佛剛剛下了一場雨,朦朧不清的雨浸透了他眼底,變得純粹而低落。他似乎要哭了。

我不明白他為什麽要這樣。是因為我在這裏嗎?我只是碰巧在這裏,如果不是丟下他之後會很麻煩的話,我才不會留在這裏。

幹嘛因為這個哭。

我又扭回了腦袋,想起來光俊哭的時候,我最討厭光俊掉眼淚了。原本我就不擅長講那些好聽的話,現在這個情況怎麽辦?

何況江緒比光俊長得還要好看,他哭起來像是洋娃娃在掉眼淚,類似於藝術品之類的,總是吸引著我的目光。

“餵,你幹嘛要哭。我只是聽老師的話來到這裏……既然你醒了,那我走了。”我對他道。

他用手背遮住了自己的眼睛,另一只手緊緊地抓著我,我看見了他睫毛上掛著的淚珠,他用著盡量平靜的聲音和我講話。

“很抱歉,夏由同學……我沒有那樣的意思,可能因為人在生病的時候總會變得非常脆弱。拜托你……可不可以留下來。”

可我生病的時候只想自己一個人待著,我瞅他一眼,計算著自己的時間,每陪他一分鐘,意味著我自己的時間會少一分鐘。

他的指尖碰到我的手腕,他擁有的漂亮眼睛,如果我走掉的話,我可能回去之後又會被困擾。那樣的話……還不如哄的他高興一點,拜托他不要再影響我。

“可以是可以,但是不能太久,晚點我還要回家。”我對他道。

“……謝謝你。”他對我道,隨即又低聲說,“很抱歉,夏由同學。我的房間太小了,讓你待在這樣的地方……十分抱歉。”

我察覺到他在看我,用一種溫柔而低落的目光。看來我在他心裏是一個虛榮而淺薄的人。居住的地方狹窄之類的,只介意這樣的事情……我無法告訴他,我認為貧窮是一種美德。

盡管我知道如此,我所做的行為卻非常自私而刻薄,所以他想的倒也沒錯,我沒有和他解釋的必要。

“嗯。還有其他的事情嗎?”我隨意地回答道。

“之後我還可以和你講話嗎?”他又問。

他似乎很在意這件事。我看向他,因為和我的真實想法違背,我稍微停頓了一瞬,“可以。”

我自認為掩藏的很好,可這份微妙卻似乎被他察覺了。空氣中安靜下來,我為什麽總是碰到比我更加敏感的人?這樣的疑問在我心裏停留。

“……你有吃晚餐嗎?”我開口道,主動地找了話題。

他搖搖頭,我找到了離開的理由。樓下放置的還有班主任帶來的食物。我對他道:“請稍微等一下……還是吃點東西比較好吧。”

我把樓下的食物拿上來,已經涼掉的飯團,我沒有在他家裏看到微波爐。生病的人是否能吃冰涼的食物,我並不知情,只是在我拿著食物回到房間時,江緒坐起來,他的眼神難以言喻。

他看著我,話似乎難以講出來,只是因為我為了逃跑做的舉動,單純的感到不知所措。我想那是類似於感動的情感。

我只是為了早點離開而已。當我看見他努力地吞咽食物,我覺得這間屋子突然變得逼仄,某種情感充斥在我周圍,令我無法在這裏待下去。每在這裏待一秒鐘,都是在告訴我,我在怎樣欺負一個善良溫柔的人。

就像劇本上寫的那樣……人與人之間存在的微妙惡意,這惡意盡管非常的渺小,可它依舊存在。如果人能感受到,那一定能夠化成尖銳的小刺,戳穿偽裝的皮囊。

“夏由同學……謝謝你,我今天一天沒有吃飯,感謝你為我送來食物。”他對我道,又變得不好意思起來,“那個……你吃飯了嗎。廚房裏還有一些納豆,我可以為你煮一下。我們可以一起吃。”

“不用了……你感覺身體好些了嗎。”我對他道。

他點點頭,我頂著他的目光,對他道,“那我先走了……我還有其他的事情。如果你有事情的話,可以隨時聯系班主任。”

他沒有講話,他可能想送我,可他的身體不允許。在我下樓的時候,我依稀能聽見他努力站起來的動靜。

沿著樓梯到達玄關,我停了下來。玄關處放置的補助金,兩千日元的補助金,大概只能用來買普通的藥品之類的。

我又看一眼樓上,確定江緒沒有下來。為了以後我能夠完全避免與他交集,我從書包裏找到了媽媽給的零錢。兩張一萬日元的紙幣,我把那兩張紙幣放在了最下面。

“嘎吱”一聲,門在我身後合上,我離開了這裏。

很多我不能理解的事情。只是因為同學算計之下的妥協,會為此掉眼淚之類的……我想這能夠用來區分善良的人與不那麽善良的人。善良的人總是不幸,他們總是過於美化人的行為,以為美德的行為一定充斥著美德的思考。

事實往往相反。這個社會將美德框在一定的高度,如果不那麽做會帶來麻煩或者遭到譴責。如果人違背道德也不會被譴責……我想這世上的好人至少消失百分之九十九。另外殘存的百分之一……江緒一定在其中。

仍然有人天生是美德的化身。

我從江緒家離開時會經過一段路,國中附近的町道。這裏常常發生一些事情……由於某些社會習慣,或者是在每個地方都非常常見的事情,總有一些倒黴鬼會被不良少年盯上。

這樣的事情……我自然是不會管的。

“餵。夏由……真的是你啊?“我身後傳來了人聲,笑意吟吟猶如清鈴。我轉了過去,對上一張漂亮清純的面容。

孟驕臉上掛著燦爛的笑容。

啊……再也沒有比路上偶遇同學更糟糕的事情了。這意味著我又要開始講無意義的廢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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