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五 九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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奪臣 九十五 九十六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威壓森寒，是如獸飲血的目光：“朕拿到先帝絲印了，梅黃玉印，上有刀痕，是那個吧？那你猜現在燕回又是什麽下場啊？”
池聘臉上只有那麽瞬時的面無表情，但她如此譏諷平靜的對視過去：“呵，呵呵呵哈哈哈——”
“哀家還以為我兒帶來了什麽好消息呢，你以為他的生死安危，就可以威脅我了？”
“秦越，池家並非貴姓大族，你以為作為嫡女的哀家是憑什麽走到今天，可以害死你的父親，可以把持你秦家的朝政在手，可以站在這大晉的頂端！”
池聘披發而對，定視過秦越：“因為在哀家的手中，這所有人——這天下的所有人！都是棋子！”
“哀家不會為了任何人留情！”
“你以為你是靠什麽扳倒的我？如果不是哀家親手給你教出來了葉淸辭，你們秦家！這整個大晉！都絕不會有一個人是哀家的對手！連你也只配給哀家提鞋！”
“那你又知道，為什麽他選擇的不是你嗎？”秦越那般冷聲一問。
葉淸辭就好像一把把池聘插透了的劍，她親手磨利的刃最終對到了她自己。
池聘嗤笑一聲，那眼中有恨和不甘心，諷刺看過秦越：“你覺得他真的是因為你仁政有德所以擇你？”
“不，秦越，他是沒有選擇。”
“他恨我，他想除掉我，他根本就不記情，他不知道哀家為了培養他，付出了多少！”
“他是哀家教出來的孩子，心裏想的什麽，哀家最為清楚了……”
“哀家啊，從收養他，就將他關進了乾坤宮的地牢裏，他十六歲之前可是從來沒有出去過，哀家請了最好的先生授他功課，請了最好的師父教他劍術，為了叫他全無雜念，鞭策他，哀家還特意為他，打造了一個水牢，每三日，哀家都對他進行考核，不合格哀家可是要親手鞭他的，他最怕打完之後吊進水牢了，每次都會做得比上一次好……”
“淸辭原本是很乖的孩子，你知道吧，他日日盼著哀家過去，有一次，哀家陪先皇微服出巡的半年才歸，進地牢去瞧他，他那時候，十一歲吧，跪在哀家的膝頭哭呢……”
“他同哀家磕頭，說他都快忘記說話了，說他一個人要被關瘋了，要哀家多去瞧瞧他，同他說上一兩句話，求哀家垂憐他……”
“然後呢？”秦越聲音有些沙啞。
“自然是打了一頓，生而為人，尤其是哀家的人，怎麽能這般軟弱呢？”
“淸辭素來心性堅韌，可不是沒有原因的，哀家將他打了一頓，在水牢關了三天，這之後又半年沒去瞧他，我罰了他，沒讓任何人同他說話，他這後來，果然就好許多了，再見著，他可就……”
他可就什麽……
池聘剎那回想起來，是那隔了半年再踏進去，聽著葉淸辭用刀在墻上刻過劃痕，他發生得很長，垂到了腰後，只用一根破舊的發帶散散束著，聽著腳步聲，甚至都沒有回頭。
這往事潘然回首，池聘居然突然想明白，從前葉淸辭聽著她來，哪怕時時都要挨打，動不動就被他掌嘴甩鞭子，可是他也總是盼望她過去，會迎過來見禮，對她笑得好像溫醇的小動物那般，眼睛亮亮的。
可是那一次，葉淸辭是做完了手上的事情才回頭，他跪得端正，磕了一禮：“義母。”
再沒有別的，她此時想來，是的確沒有別的。
那次之後，就是她問葉淸辭答，可是從前葉淸辭分明會同她說許多話，問義母可飯否，今日外間天涼否，義母衣裳好看，諸如此類的話。
她從前只當那是葉淸辭終究長大了，可是此時想起來，葉淸辭是從那之後，看她的神情再沒有感情，他變得虛假而親和。
葉淸辭那次也沒有完成考核，她帶去的先生問的策論，他答得非常磕巴，她當時生氣極了要打，少年清瘦的脊背鞭得血淋淋，認錯倒是非常誠懇：“孩兒好像不是會說話了，義母，孩兒每日自己說給自己聽，有說很多話，似乎無用，孩兒會更加努力。”
“當然，若是義母覺得淸辭還有些用處，可以……無論什麽人，都可以，每日同淸辭，說上三句話，都可以……淸辭會好的，義母。”
……
他是從那時候，就徹底不再和她近心了嗎……池聘想到此處蹙了蹙眉，神情有瞬間的變化，可是她絕不願意接受！
“可都是因為你！”池聘眼中猛然一變逼視秦越：“都是因為你！你叫他生出了妄念！竟然忤逆我！呃……”
池聘喉勁大痛！
是秦越的手猛然卡住了她的喉骨！
那般用力，秦越的眼眶血絲密布！
“他是一個人！他不是一把劍！更不是真的石頭做的棋！他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你居然就這麽把他關了十六年！又給他餵了桃花澤！！！他的一生統共只有多長！！”
“只有多長！！！你叫他如何不恨你！！如何不恨！！！！”
乾坤宮地底十六年，中桃花澤到如今，他禁錮了他兩年，燕回手裏又是一年，也是關在地下……
秦越覺得喉嚨疼得發澀：“他這一生統共只有多長！！！！你這個瘋子！！！！瘋子！”
池聘還是仰著下顎，嗓音嘶啞：“我……皆是，為他……好……”
秦越聽到此處，只覺恨不得把池聘刀刀割死，但他砰然一松手。
他到底冷靜了分毫，池聘滑跪在地，不住咳嗽。
秦越拽過了她的發：“朕也不想跟你兜圈子了，池聘，朕要桃花澤的解藥，你給朕！”
“燕回已經倒臺，查起來，你們池家是絕脫不了幹系的！但朕要清理幹凈，這燕王府，朕不打算留下一條活著的血脈，你若是願意供他一條大罪證！告訴朕人證，給朕物證，朕就給你池家，留一條後！”
池聘：“你說燕回倒臺他就倒臺？！”
秦越目色無半分動輒：“用燕回的九族，換你池家留後，你不是該覺得劃算嗎？”
“這是你最後的機會，池聘，朕是贏家，勝算既然絕對！那就不需要向你證明！”
池聘神情不動：“我不信！”
秦越一聲嗤笑：“那朕再說明白一點，死你們池家，好！燕王後裔日後反叛還有血脈緣由，朕只是橫奪之後，覺得，死盡了燕王府，更好！”
他松開了池聘，就像丟掉一塊抹布：“如今你為階下囚，憑什麽同朕來談條件出賣燕回，給你池家留條血脈，這麽劃算的買賣，你要是不做，那就當朕，看高了你。”
秦越說完這句轉身便走。
“為什麽……你此時還要桃花澤的解藥？”
“葉淸辭不是已經……死了嗎？”
池聘說那三個字的時候，聲音竟然是有些微低。
她這廂問，竟然叫秦越聽出來一點來不及掩飾的渴盼。
“朕要桃花澤，是朕也要控人，毒藥解藥你都給朕。”
“朕只等你兩日，絕不會再多。”
秦越其實很想問一句，你可曾有悔？
又覺得剎是荒唐，他道：“池聘，他當年跪在你面前，懇求你……多去瞧一瞧他，有沒有可能……”
他道：“有沒有可能……是一個孩子……”
“一個孤苦無依的孩子，其實，孤獨不是最痛苦的……”
“他是因為……想念自己的，母親。”
池聘這剎那沒有接話。
秦越的腳步已經走遠。
那背後，池聘長坐在地，只凝視著牢門，神情不動。
她的手上攢過一條破舊的發帶，攢了幾瞬，沒有表情，她還是那般高傲的仰著下顎。
可是腦中浮現的，是九歲的葉淸辭不知道收集了多久，在根本沒有泥的地牢裏扒了那麽多的灰，給她捏了一個很小的泥人。
那個泥人捏得很像她，很精致，穿著長長的衣裙。
那一日葉淸辭見著她來了，還是很恭謹的把泥人拿給了她，他說：“義母……您有生辰的對不對？”
“孩兒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但是，今天可以送給您嗎？”
那個泥人被她丟進了水牢裏。
沒有然後。
這條發帶不過是葉淸辭留在地牢，唯一的遺物罷了。
可是此刻，池聘攢緊了那條破舊的發帶，驕傲的面容，淚痕滑流。
——————————
秦越站在詔獄門口發呆。
他曾覺得他一生孤苦，可其實也沒有多苦，從十一歲葉淸辭就在他的身邊，他後來便有了師父，人生有了盼頭，有地方可以撒嬌，師父會夜夜翻墻來帶他練劍，同他說許多民間的趣事，摟他在膝頭……
那個人，當然是葉淸辭。
他自己明明那般孤獨禁錮備受折磨的長大，可是送給他的，總是暖的，他這一生分明沒有經歷過什麽疼愛，卻也曉得一個孩子渴盼什麽，他在他身邊那些年，每年生辰師父都會帶禮物給他，葉淸辭若是白日有多涼薄，晚上陪在他身邊的“程遠山”便有多親暖，所以他才不至於喪失愛的能力，他本該是孤獨的，荒蕪的，一根無人置喙的枯枝，偏偏就是就是這麽被葉淸辭澆得生根發芽，心軟重情。
現在想來，葉淸辭自己，何嘗不是這般人，只是他不能做這般人。
他從生來，就沒有自由。他過盡了作為棋子的一生，可是還從來沒有一天是屬於他自己的。
這個念頭逼得秦越覺得心臟都要碎了。
林皓在後頭小聲道：“陛下，這，姜小公子還在洞房裏盼著您呢……”
燕都城樓遠遠地有人在上階梯。
可是這會秦越突然上了馬，他望著天邊：“快放煙花了，他有沒有瞧過？”
他這般喃喃道，聲音聽起來好像是要哭：“朕想帶他看煙光……”
秦越不知道該做什麽，這割過臉的刀風，割得他心臟撕扯，他太疼了，他心疼他的一生，卻不知道要往哪裏做才能稍微撫平哪一道痛楚。
可是他的一生，又還有多久呢……
……
葉淸辭其實睡得不踏實，他腦子裏總會想秦越眼下正在做什麽，想來想去便沒什麽睡意，心裏總是有些酸澀，可是又頭昏的厲害，眼前也什麽都瞧不著，他只是想著，大晉習俗，若是放九十九門禮炮便是要洞房了。
他在等著聽這禮炮。
“嘩——”
這驟然一聲門響，葉淸辭心間一跳亂了，那鋪面的涼和著溫沈的指勁就落在了他的肩背。
冰涼的鼻尖貼在了他的勁側，還有壓抑的呼吸。
是秦越……
葉淸辭還是閉著眼睛，想說話，卻突然感覺到勁側的溫熱滑流而滴，滴在了他的耳後肩頭，一滴一點的疊。
秦越在哭，那般輕的摟著他，痛苦的啜泣。
葉淸辭便裝了一會睡。
他不敢動，也覺得不能動。
秦越哭得很厲害，好像是傷心透了，葉淸辭等了一會，還是覺得心焦，到底摸了摸秦越的背：“新郎官啊……怎麽哭著回娘家了？”
秦越聽著他哄著輕而溫柔沙啞的聲音，突然咬過了唇。
他想咬住哽咽，他低聲道：“我好委屈，怎麽辦。”
他泣不成聲，像個孩子般：“老師，我好委屈。”
“我好委屈……”
“老師，我好……委屈啊……”
他想說盡了這些本該是葉淸辭說的話，好像多說一點就有什麽用，他替他難過，難過得要發瘋。
葉淸辭沈默了會，冰涼的手指摸索到他的耳垂,輕輕搓了搓：“那就不成親了。”
秦越一楞。
葉清辭道：“這麽委屈，就不成親了。”
他的手包攬著他的脊背，將他往身上帶著靠了靠：“有什麽事兒，我在呢。”
“我們小天子不想成婚，就不成了。”
“這姜家……要是叫你不舒服了，我就叫他們一定會比你，更不舒服……恩？”
葉淸辭聲音那般溫柔，維護之意那般顯然，顯然是會錯了意，可他這般哄，倒更叫秦越覺得心口覺得難過。
他總是那般疼愛他的，可明明他自己……又被誰……
被誰疼愛過呢……
“小……嗯……”秦越剎那吻過了葉淸辭打斷了他的聲音，他的手指穿背而過，觸過葉淸辭單薄的脊骨，將葉淸辭微微摟起，攬在掌心，葉淸辭只是微微一定，卻到底仰起來下顎，手指扯過了秦越的肩衣。
這深吻交葛，秦越將葉淸辭摟了起來下了地，他手指剮到了葉淸辭的肩衣，嘴上卻說：“我想帶你瞧煙光……”
葉淸辭的手指突然攬過了他的後頸，微微用力兩個人額心一撞，秦越眨了一下眼睛，那淚流一滴，葉淸辭聲音輕得厲害：“不哭了，辭就答你，身答你……”
秦越一頓，剎那將他再一吻靠，葉淸辭腳步落了地，被秦越推在了墻壁，他微仰的下顎，在暗夜裏如珠玉光澤，秦越聲音那般委屈可憐：“朕想帶你，瞧年年煙光，朕不想只看今朝，朕……”
葉淸辭吻碎了他的話，他的手指扣著秦越的後腦仰頭去迎，另一邊手將窗戶一推開……
涼風和雪吹刮而入，掀起了葉淸辭的長發……
他對他湊耳：“秦子禦，我全都給你罷，保證沒有留……”
“為所欲為，可以不傷心嗎？”
秦越剎那扣著葉淸辭的手腕往胸口一近：“不可以。”
“不可以！”
“再給我一百年都不夠！葉淸辭，不夠的！”
他這般答，卻是交接吻過，兩個人呼吸交連，秦越從葉淸辭的唇側吻過順著勁線往下，手指交扣……
葉淸辭被推靠在窗口，秦越將他制耗在懷裏，他的手背秦越扣在了身後，額側靠著窗柩……
雪風吹刮，衣袍交散，葉淸辭被秦越從背後銜著耳垂吻亂了呼吸，銜得後頸高仰，汗珠層滑，這起動之間，蹙過的眉峰隱忍的顫動……
“嗯……子禦……”
秦越猛地一下將葉淸辭反摟而過，葉淸辭覺得身上沒有了一點力氣，幾乎只能掛在他的手臂，秦越掠奪得近乎瘋狂，他覺得自己一下跌在深潭，一下顛在雲端，周身都是止不住的戰栗，秦越將他腰側一摟，唇**過，咬得葉淸辭睫羽顫動，吻得他淚染眼哐……
他摟起了葉淸辭的腰，再一撞靠，將葉淸辭的手腕制銬在了窗柩，木窗搖晃，他們那般緊緊的貼合，洶湧幾過，葉淸辭下顎微仰，扣過他的肩側的手指撓得微微發白，秦越扣著他的手腕：“你撓深些吧……”
“撓深了些……”
他的聲音沙啞一聲一聲，卻是越加激蕩，葉淸辭發散了滿肩，因為疼痛眼中水光遍布，微微發紅的眼睛閉了又顫，隱忍的抿過唇口，那手指在秦越肩頭撓滑而過，卻終究沒有破衣……
“留下些什麽……”
“什麽都好……”
“只要你給的……朕都歡喜……”
“淸辭……”
“嗯……”葉淸辭吭聲低輕，卻終究不喊疼。
他的手指撫過秦越的眉骨帶近了，他伏在他的肩頭激蕩，秦越聽到了他的語聲那般輕：“傻啊……”
“子禦……”
“我教你……長大……嗯……”
“再教你……成人……”
“男人……”
葉淸辭的喘息那般激烈，秦越吻他，吻到了苦澀的淚滑，他吻得顫抖，甚至覺得脊骨都是痛的可是又那般欣愉，葉淸辭的聲息和著低喘：“我已經……在這世上……在秦子禦這裏……嗯……”
“留下了，我所有。”
秦越剎那一睜開眼睛，只在剎那身形猛烈的一動，葉淸辭手指扣白了骨節，仰起的下顎，融密睫羽劇烈的震顫，脊背發著抖——
“嗖——砰！”
那遠處的煙光霎時間綻亮，絢爛五彩的煙光點亮了整個燕都上空。
秦越側臉貼著葉淸辭的側臉，頓了許久。
“聽著嗎？煙光。”
葉淸辭滿身是汗，睫羽還沾著淚光，衣袍半掛，被他摟在懷裏，毫無力氣的靠在他的肩頭，笑了笑，他答：“恩啊……”
“好看嗎？”
秦越微微擡起頭：“好看極了，像你一般，漂亮。”
“嗖—砰！”
“嗖——砰！”
葉淸辭再笑了笑，卻是閉上了眼睛，沒有再答話了。
秦越摸到了他身形微微的顫抖，摟著他，就這般席地坐了下來，暗夜裏，葉淸辭的手腕勁側開始顯出粉色盤生的脈紋，瑩光閃爍。
他似乎是睡過去，那般安寧，卻好像就要變成這瑩光從他懷裏散開了。
這毒後半夜，到底現在是發了，很疼吧。
那窗外的煙光絢爛，把葉淸辭蒼白的面容印得一明一暗。
秦越這樣看著，手指拂開了葉淸辭額側的碎發，這無可奈何逼得他要垮了要發瘋，可是葉淸辭都那般安慰過他了，他不能垮，一點也不能垮，他微微低頭：“這煙光，很好看，很好看，就像你一般……”
他吻了吻葉淸辭的額，再輕聲道：“足夠朕記一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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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威壓森寒，是如獸飲血的目光：“朕拿到先帝絲印了，梅黃玉印，上有刀痕，是那個吧？那你猜現在燕回又是什麽下場啊？”
池聘臉上只有那麽瞬時的面無表情，但她如此譏諷平靜的對視過去：“呵，呵呵呵哈哈哈——”
“哀家還以為我兒帶來了什麽好消息呢，你以為他的生死安危，就可以威脅我了？”
“秦越，池家並非貴姓大族，你以為作為嫡女的哀家是憑什麽走到今天，可以害死你的父親，可以把持你秦家的朝政在手，可以站在這大晉的頂端！”
池聘披發而對，定視過秦越：“因為在哀家的手中，這所有人——這天下的所有人！都是棋子！”
“哀家不會為了任何人留情！”
“你以為你是靠什麽扳倒的我？如果不是哀家親手給你教出來了葉淸辭，你們秦家！這整個大晉！都絕不會有一個人是哀家的對手！連你也只配給哀家提鞋！”
“那你又知道，為什麽他選擇的不是你嗎？”秦越那般冷聲一問。
葉淸辭就好像一把把池聘插透了的劍，她親手磨利的刃最終對到了她自己。
池聘嗤笑一聲，那眼中有恨和不甘心，諷刺看過秦越：“你覺得他真的是因為你仁政有德所以擇你？”
“不，秦越，他是沒有選擇。”
“他恨我，他想除掉我，他根本就不記情，他不知道哀家為了培養他，付出了多少！”
“他是哀家教出來的孩子，心裏想的什麽，哀家最為清楚了……”
“哀家啊，從收養他，就將他關進了乾坤宮的地牢裏，他十六歲之前可是從來沒有出去過，哀家請了最好的先生授他功課，請了最好的師父教他劍術，為了叫他全無雜念，鞭策他，哀家還特意為他，打造了一個水牢，每三日，哀家都對他進行考核，不合格哀家可是要親手鞭他的，他最怕打完之後吊進水牢了，每次都會做得比上一次好……”
“淸辭原本是很乖的孩子，你知道吧，他日日盼著哀家過去，有一次，哀家陪先皇微服出巡的半年才歸，進地牢去瞧他，他那時候，十一歲吧，跪在哀家的膝頭哭呢……”
“他同哀家磕頭，說他都快忘記說話了，說他一個人要被關瘋了，要哀家多去瞧瞧他，同他說上一兩句話，求哀家垂憐他……”
“然後呢？”秦越聲音有些沙啞。
“自然是打了一頓，生而為人，尤其是哀家的人，怎麽能這般軟弱呢？”
“淸辭素來心性堅韌，可不是沒有原因的，哀家將他打了一頓，在水牢關了三天，這之後又半年沒去瞧他，我罰了他，沒讓任何人同他說話，他這後來，果然就好許多了，再見著，他可就……”
他可就什麽……
池聘剎那回想起來，是那隔了半年再踏進去，聽著葉淸辭用刀在墻上刻過劃痕，他發生得很長，垂到了腰後，只用一根破舊的發帶散散束著，聽著腳步聲，甚至都沒有回頭。
這往事潘然回首，池聘居然突然想明白，從前葉淸辭聽著她來，哪怕時時都要挨打，動不動就被他掌嘴甩鞭子，可是他也總是盼望她過去，會迎過來見禮，對她笑得好像溫醇的小動物那般，眼睛亮亮的。
可是那一次，葉淸辭是做完了手上的事情才回頭，他跪得端正，磕了一禮：“義母。”
再沒有別的，她此時想來，是的確沒有別的。
那次之後，就是她問葉淸辭答，可是從前葉淸辭分明會同她說許多話，問義母可飯否，今日外間天涼否，義母衣裳好看，諸如此類的話。
她從前只當那是葉淸辭終究長大了，可是此時想起來，葉淸辭是從那之後，看她的神情再沒有感情，他變得虛假而親和。
葉淸辭那次也沒有完成考核，她帶去的先生問的策論，他答得非常磕巴，她當時生氣極了要打，少年清瘦的脊背鞭得血淋淋，認錯倒是非常誠懇：“孩兒好像不是會說話了，義母，孩兒每日自己說給自己聽，有說很多話，似乎無用，孩兒會更加努力。”
“當然，若是義母覺得淸辭還有些用處，可以……無論什麽人，都可以，每日同淸辭，說上三句話，都可以……淸辭會好的，義母。”
……
他是從那時候，就徹底不再和她近心了嗎……池聘想到此處蹙了蹙眉，神情有瞬間的變化，可是她絕不願意接受！
“可都是因為你！”池聘眼中猛然一變逼視秦越：“都是因為你！你叫他生出了妄念！竟然忤逆我！呃……”
池聘喉勁大痛！
是秦越的手猛然卡住了她的喉骨！
那般用力，秦越的眼眶血絲密布！
“他是一個人！他不是一把劍！更不是真的石頭做的棋！他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你居然就這麽把他關了十六年！又給他餵了桃花澤！！！他的一生統共只有多長！！”
“只有多長！！！你叫他如何不恨你！！如何不恨！！！！”
乾坤宮地底十六年，中桃花澤到如今，他禁錮了他兩年，燕回手裏又是一年，也是關在地下……
秦越覺得喉嚨疼得發澀：“他這一生統共只有多長！！！！你這個瘋子！！！！瘋子！”
池聘還是仰著下顎，嗓音嘶啞：“我……皆是，為他……好……”
秦越聽到此處，只覺恨不得把池聘刀刀割死，但他砰然一松手。
他到底冷靜了分毫，池聘滑跪在地，不住咳嗽。
秦越拽過了她的發：“朕也不想跟你兜圈子了，池聘，朕要桃花澤的解藥，你給朕！”
“燕回已經倒臺，查起來，你們池家是絕脫不了幹系的！但朕要清理幹凈，這燕王府，朕不打算留下一條活著的血脈，你若是願意供他一條大罪證！告訴朕人證，給朕物證，朕就給你池家，留一條後！”
池聘：“你說燕回倒臺他就倒臺？！”
秦越目色無半分動輒：“用燕回的九族，換你池家留後，你不是該覺得劃算嗎？”
“這是你最後的機會，池聘，朕是贏家，勝算既然絕對！那就不需要向你證明！”
池聘神情不動：“我不信！”
秦越一聲嗤笑：“那朕再說明白一點，死你們池家，好！燕王後裔日後反叛還有血脈緣由，朕只是橫奪之後，覺得，死盡了燕王府，更好！”
他松開了池聘，就像丟掉一塊抹布：“如今你為階下囚，憑什麽同朕來談條件出賣燕回，給你池家留條血脈，這麽劃算的買賣，你要是不做，那就當朕，看高了你。”
秦越說完這句轉身便走。
“為什麽……你此時還要桃花澤的解藥？”
“葉淸辭不是已經……死了嗎？”
池聘說那三個字的時候，聲音竟然是有些微低。
她這廂問，竟然叫秦越聽出來一點來不及掩飾的渴盼。
“朕要桃花澤，是朕也要控人，毒藥解藥你都給朕。”
“朕只等你兩日，絕不會再多。”
秦越其實很想問一句，你可曾有悔？
又覺得剎是荒唐，他道：“池聘，他當年跪在你面前，懇求你……多去瞧一瞧他，有沒有可能……”
他道：“有沒有可能……是一個孩子……”
“一個孤苦無依的孩子，其實，孤獨不是最痛苦的……”
“他是因為……想念自己的，母親。”
池聘這剎那沒有接話。
秦越的腳步已經走遠。
那背後，池聘長坐在地，只凝視著牢門，神情不動。
她的手上攢過一條破舊的發帶，攢了幾瞬，沒有表情，她還是那般高傲的仰著下顎。
可是腦中浮現的，是九歲的葉淸辭不知道收集了多久，在根本沒有泥的地牢裏扒了那麽多的灰，給她捏了一個很小的泥人。
那個泥人捏得很像她，很精致，穿著長長的衣裙。
那一日葉淸辭見著她來了，還是很恭謹的把泥人拿給了她，他說：“義母……您有生辰的對不對？”
“孩兒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但是，今天可以送給您嗎？”
那個泥人被她丟進了水牢裏。
沒有然後。
這條發帶不過是葉淸辭留在地牢，唯一的遺物罷了。
可是此刻，池聘攢緊了那條破舊的發帶，驕傲的面容，淚痕滑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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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越站在詔獄門口發呆。
他曾覺得他一生孤苦，可其實也沒有多苦，從十一歲葉淸辭就在他的身邊，他後來便有了師父，人生有了盼頭，有地方可以撒嬌，師父會夜夜翻墻來帶他練劍，同他說許多民間的趣事，摟他在膝頭……
那個人，當然是葉淸辭。
他自己明明那般孤獨禁錮備受折磨的長大，可是送給他的，總是暖的，他這一生分明沒有經歷過什麽疼愛，卻也曉得一個孩子渴盼什麽，他在他身邊那些年，每年生辰師父都會帶禮物給他，葉淸辭若是白日有多涼薄，晚上陪在他身邊的“程遠山”便有多親暖，所以他才不至於喪失愛的能力，他本該是孤獨的，荒蕪的，一根無人置喙的枯枝，偏偏就是就是這麽被葉淸辭澆得生根發芽，心軟重情。
現在想來，葉淸辭自己，何嘗不是這般人，只是他不能做這般人。
他從生來，就沒有自由。他過盡了作為棋子的一生，可是還從來沒有一天是屬於他自己的。
這個念頭逼得秦越覺得心臟都要碎了。
林皓在後頭小聲道：“陛下，這，姜小公子還在洞房裏盼著您呢……”
燕都城樓遠遠地有人在上階梯。
可是這會秦越突然上了馬，他望著天邊：“快放煙花了，他有沒有瞧過？”
他這般喃喃道，聲音聽起來好像是要哭：“朕想帶他看煙光……”
秦越不知道該做什麽，這割過臉的刀風，割得他心臟撕扯，他太疼了，他心疼他的一生，卻不知道要往哪裏做才能稍微撫平哪一道痛楚。
可是他的一生，又還有多久呢……
……
葉淸辭其實睡得不踏實，他腦子裏總會想秦越眼下正在做什麽，想來想去便沒什麽睡意，心裏總是有些酸澀，可是又頭昏的厲害，眼前也什麽都瞧不著，他只是想著，大晉習俗，若是放九十九門禮炮便是要洞房了。
他在等著聽這禮炮。
“嘩——”
這驟然一聲門響，葉淸辭心間一跳亂了，那鋪面的涼和著溫沈的指勁就落在了他的肩背。
冰涼的鼻尖貼在了他的勁側，還有壓抑的呼吸。
是秦越……
葉淸辭還是閉著眼睛，想說話，卻突然感覺到勁側的溫熱滑流而滴，滴在了他的耳後肩頭，一滴一點的疊。
秦越在哭，那般輕的摟著他，痛苦的啜泣。
葉淸辭便裝了一會睡。
他不敢動，也覺得不能動。
秦越哭得很厲害，好像是傷心透了，葉淸辭等了一會，還是覺得心焦，到底摸了摸秦越的背：“新郎官啊……怎麽哭著回娘家了？”
秦越聽著他哄著輕而溫柔沙啞的聲音，突然咬過了唇。
他想咬住哽咽，他低聲道：“我好委屈，怎麽辦。”
他泣不成聲，像個孩子般：“老師，我好委屈。”
“我好委屈……”
“老師，我好……委屈啊……”
他想說盡了這些本該是葉淸辭說的話，好像多說一點就有什麽用，他替他難過，難過得要發瘋。
葉淸辭沈默了會，冰涼的手指摸索到他的耳垂,輕輕搓了搓：“那就不成親了。”
秦越一楞。
葉清辭道：“這麽委屈，就不成親了。”
他的手包攬著他的脊背，將他往身上帶著靠了靠：“有什麽事兒，我在呢。”
“我們小天子不想成婚，就不成了。”
“這姜家……要是叫你不舒服了，我就叫他們一定會比你，更不舒服……恩？”
葉淸辭聲音那般溫柔，維護之意那般顯然，顯然是會錯了意，可他這般哄，倒更叫秦越覺得心口覺得難過。
他總是那般疼愛他的，可明明他自己……又被誰……
被誰疼愛過呢……
“小……嗯……”秦越剎那吻過了葉淸辭打斷了他的聲音，他的手指穿背而過，觸過葉淸辭單薄的脊骨，將葉淸辭微微摟起，攬在掌心，葉淸辭只是微微一定，卻到底仰起來下顎，手指扯過了秦越的肩衣。
這深吻交葛，秦越將葉淸辭摟了起來下了地，他手指剮到了葉淸辭的肩衣，嘴上卻說：“我想帶你瞧煙光……”
葉淸辭的手指突然攬過了他的後頸，微微用力兩個人額心一撞，秦越眨了一下眼睛，那淚流一滴，葉淸辭聲音輕得厲害：“不哭了，辭就答你，身答你……”
秦越一頓，剎那將他再一吻靠，葉淸辭腳步落了地，被秦越推在了墻壁，他微仰的下顎，在暗夜裏如珠玉光澤，秦越聲音那般委屈可憐：“朕想帶你，瞧年年煙光，朕不想只看今朝，朕……”
葉淸辭吻碎了他的話，他的手指扣著秦越的後腦仰頭去迎，另一邊手將窗戶一推開……
涼風和雪吹刮而入，掀起了葉淸辭的長發……
他對他湊耳：“秦子禦，我全都給你罷，保證沒有留……”
“為所欲為，可以不傷心嗎？”
秦越剎那扣著葉淸辭的手腕往胸口一近：“不可以。”
“不可以！”
“再給我一百年都不夠！葉淸辭，不夠的！”
他這般答，卻是交接吻過，兩個人呼吸交連，秦越從葉淸辭的唇側吻過順著勁線往下，手指交扣……
葉淸辭被推靠在窗口，秦越將他制耗在懷裏，他的手背秦越扣在了身後，額側靠著窗柩……
雪風吹刮，衣袍交散，葉淸辭被秦越從背後銜著耳垂吻亂了呼吸，銜得後頸高仰，汗珠層滑，這起動之間，蹙過的眉峰隱忍的顫動……
“嗯……子禦……”
秦越猛地一下將葉淸辭反摟而過，葉淸辭覺得身上沒有了一點力氣，幾乎只能掛在他的手臂，秦越掠奪得近乎瘋狂，他覺得自己一下跌在深潭，一下顛在雲端，周身都是止不住的戰栗，秦越將他腰側一摟，唇**過，咬得葉淸辭睫羽顫動，吻得他淚染眼哐……
他摟起了葉淸辭的腰，再一撞靠，將葉淸辭的手腕制銬在了窗柩，木窗搖晃，他們那般緊緊的貼合，洶湧幾過，葉淸辭下顎微仰，扣過他的肩側的手指撓得微微發白，秦越扣著他的手腕：“你撓深些吧……”
“撓深了些……”
他的聲音沙啞一聲一聲，卻是越加激蕩，葉淸辭發散了滿肩，因為疼痛眼中水光遍布，微微發紅的眼睛閉了又顫，隱忍的抿過唇口，那手指在秦越肩頭撓滑而過，卻終究沒有破衣……
“留下些什麽……”
“什麽都好……”
“只要你給的……朕都歡喜……”
“淸辭……”
“嗯……”葉淸辭吭聲低輕，卻終究不喊疼。
他的手指撫過秦越的眉骨帶近了，他伏在他的肩頭激蕩，秦越聽到了他的語聲那般輕：“傻啊……”
“子禦……”
“我教你……長大……嗯……”
“再教你……成人……”
“男人……”
葉淸辭的喘息那般激烈，秦越吻他，吻到了苦澀的淚滑，他吻得顫抖，甚至覺得脊骨都是痛的可是又那般欣愉，葉淸辭的聲息和著低喘：“我已經……在這世上……在秦子禦這裏……嗯……”
“留下了，我所有。”
秦越剎那一睜開眼睛，只在剎那身形猛烈的一動，葉淸辭手指扣白了骨節，仰起的下顎，融密睫羽劇烈的震顫，脊背發著抖——
“嗖——砰！”
那遠處的煙光霎時間綻亮，絢爛五彩的煙光點亮了整個燕都上空。
秦越側臉貼著葉淸辭的側臉，頓了許久。
“聽著嗎？煙光。”
葉淸辭滿身是汗，睫羽還沾著淚光，衣袍半掛，被他摟在懷裏，毫無力氣的靠在他的肩頭，笑了笑，他答：“恩啊……”
“好看嗎？”
秦越微微擡起頭：“好看極了，像你一般，漂亮。”
“嗖—砰！”
“嗖——砰！”
葉淸辭再笑了笑，卻是閉上了眼睛，沒有再答話了。
秦越摸到了他身形微微的顫抖，摟著他，就這般席地坐了下來，暗夜裏，葉淸辭的手腕勁側開始顯出粉色盤生的脈紋，瑩光閃爍。
他似乎是睡過去，那般安寧，卻好像就要變成這瑩光從他懷裏散開了。
這毒後半夜，到底現在是發了，很疼吧。
那窗外的煙光絢爛，把葉淸辭蒼白的面容印得一明一暗。
秦越這樣看著，手指拂開了葉淸辭額側的碎發，這無可奈何逼得他要垮了要發瘋，可是葉淸辭都那般安慰過他了，他不能垮，一點也不能垮，他微微低頭：“這煙光，很好看，很好看，就像你一般……”
他吻了吻葉淸辭的額，再輕聲道：“足夠朕記一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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