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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 四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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奪臣 四十  四十一

葉淸辭只覺得冷,渾身好像落在冰窖裏,濕漉漉的,沈甸甸的,壓得喘不過氣。

他思緒混亂,隱約覺得自己該是在池聘的水牢裏,又是哪一策政論論得不如池聘的意?

池聘將他寫的紙頁撕成了粉碎,拽過了他的衣領:“誰教你的仁德?誰教你這政統利弊需要良心?”

“哀家是這般教你?”

他又被吊進了水牢,手腕磨得生疼,有血流滑下來,冷沈的水流漫在了腰。

池聘滿身華服立在光影裏,那般失望的看著他:“淸辭,已經十歲了,你尚看不清這世間人性……”

“是人,就有追求的東西,不論對錯,不論求的是什麽,看清對方想要的,轉而用之,才是謀劃人心,你何須管你手上的一顆棋子在想什麽?”

他那時候不知怎的,那樣莫名的問了一句話:“義母,辭的隨身玉上刻了一個生辰,那是……辭的嗎?”

池聘眼眸顯然一定,低答:“是。”

“辭在書上看,生辰……好像會過得和平日不一?”

池聘那夜涼的水卻還是不如池聘的指涼,她帶著譏諷冰涼的目光,手指似乎是玩味的牽起了他的下顎,池聘的語氣非常柔和:“是啊,人都那樣過。”

“可是淸辭,你是棋,你日日擺弄黑白子,可在棋盤上的哪一顆過過生辰?”

“就如本宮教你那般,人不顧棋,事非分明,你覺得本宮會顧及你想要什麽?”

池聘從來沒有教過他他可以要什麽,他也沒什麽是非得想要的。

一個人無欲無求的在冰冷的地牢裏活了那麽多年,他的世界甚至有那麽多年都沒有過白天和黑夜之分,直到等到中了桃花澤,走出了地牢,他第一次見著了書上寫過的日月花開,才曉得世間有萬般顏色。

他想活得長久些,他這一生真正屬於自己的日子實在太短。

再後來他想自由些,他猶如困頓囚籠的孤鳥,折斷了羽翼,被人踩斷了翅骨,卻還是想試一試……

再後來,他竟然慢慢也明白了這世間疾苦人情冷暖,他的肩膀上,扛下了那些池聘不曾教會過他的東西。

家國寧安,海晏河清。

有個一身單衣的少年在冬雪裏枯枝編劍。

那是池聘新圈的一顆棋。

但是這個孤身的小皇子連一件棉襖都沒有的小皇子,竟然日日在雪坪裏練劍。

他生出凍瘡的手指刺過一下一下,被風刮出了裂口。

倔強的眼神從來沒有在這命運囚籠面前低下頭來。

他花了十七年走出的牢籠,這個孩子竟然從第一天就不曾放棄過。

他在他的身上,瞧見了他永遠沒有的自由和未來。

他送他走的每一步路,都好像是他對自己過去那些年的回答。

那些他沒有掙脫過的,沒有得到過的,已經失去了的……

腦中不知哪一陣畫面飄搖,胸口是凜然裂開的劇痛,少年已經長大,握劍的手指骨分明,捅在他的胸口……

他的眼睛印過烈火,閃著疼痛……

“葉淸辭?”

“葉淸辭?!”

耳側的聲音越來越清晰,誰在晃他,葉淸辭覺得身上重得厲害,睜不開眼睛,他頭痛得昏沈,猛地感覺後心一陣裂痛,該是誰的內力強硬灌了進來,他肺腑一陣湧動,只覺唇口湧過一陣滾熱的腥甜,沒能咽下去,視線印過光影……

秦越的側臉在眼前,凝著露重,發絲還是散亂的,黑沈沈毫無光亮的眼睛看著他。

他的手從他後心撤開了,葉淸辭脊背靠撞在了冷壁凍得忍不住咳嗽,可是一咳嗽唇口又滑出血來,他腦中一片混沌和悶沈的痛,根本想不清任何事情,只來得及抿過了唇口,抿得周身一陣戰栗。

秦越扣過了他的手腕,剎那劈過額心的疼痛劈得葉淸辭幾乎又要再暈過去,桃花澤看來是發了……

他好不容易忍過眼前的影綽,卻聽得耳側一句問聲。

“現下,你如意了?死在我手裏,你就如意了?”秦越語聲泛著微啞的沈:“老師?”

葉淸辭忍過額心穿心裂骨的痛,費力的想了再想,卻只能想到一片空白,他徒勞的避過秦越的眼睛,蹙了蹙眉。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他答不了秦越的話……

“恩……”葉淸辭低應了一聲,他覺得同秦越說話合該笑笑,便笑了笑:“如意吧……”

是什麽如意……

誰知秦越再將他的肩側一扯帶,這樣大的幅度葉淸辭只覺頭痛欲裂幾乎將要暈過去,輕吭了聲手指撐過了墻壁,秦越的語聲劈頭蓋臉澆下來。

“朕或許是個人呢?”

“葉淸辭,朕或許不只是一顆棋,不只是一把你指哪裏捅哪裏的刀,朕或許是個人呢?”

“朕或許是個也會痛苦,也會有感情,也會有不舍得……的人呢?”

”  葉淸辭聽不懂,哪怕一個字也想不明白一個字,他那麽昏昏沈沈的楞了楞。

他瞧見秦越發紅的眼眶,他的側臉陷在燭光陰影裏,側過了臉冷雕般的下顎,居然有水澤砸滑了下來。

葉淸辭覺得胸口堵得悶,秦越長大之後就甚少哭過,這會居然淚眼汪汪了,可他都想不起來他幹了什麽缺德事欠了什麽缺德的爛賬。

他覺得對上骨子筆挺的秦越那肯定是自己缺的德,該哄,又不知從何哄起。

秦越正憋著一肚子委屈,感覺袖子動了動,葉淸辭居然扯了扯他的袖擺,比貓大不了多少力氣,他傷得重,這會還靠在冷壁,表情居然有些少見的迷惘,還是安慰抱歉的笑了笑,聲音輕得像絨絮:“辭的錯……好了……好了……小天子……”

“哭什麽……”他氣息低輕的說完這三個字,輕的像嘆息,過了好一會,又輕聲說:“當皇帝的人……都不哭的……”

“哪有龍哭的……龍王一哭……天是要……恩……下雨的……”

“順川要淹掉的……”

秦越望著葉淸辭毫無血色的臉,他還在這絮絮叨叨的說,越聽越覺得氣,又覺得心口發酸,甩開葉淸辭的手,聲息是壓抑的沙啞:“這同朕有什麽關系?”

葉淸辭身形猝然一跌晃,肩側對壁撞了撞。

迎面撞過了秦越側轉的眼睛,血絲密布:“我剛剛進來,在你的鼻息下探了很久,幾乎沒有。”

“葉淸辭,幾乎沒有……”

“朕喊了十八遍你的名字,沖著把你拍死的打法打了你一掌……”

秦越壓抑逼迫的目光幾乎將他盯穿,他道:“朕本來是來找你算賬的,可那時候朕就在想,順川淹了有什麽關系?這天下民心真的得了……又怎麽樣呢?”

“怎麽樣呢?”

葉淸辭這會是真的沒有聽懂了,秦越自小是為的什麽最在意什麽,明君標桿居然在說這般大逆不道的話,是瘋了嗎?

準是……瘋了……要不就是……

等等,不只是瘋了……



葉淸辭迎著腦中雷劈般的痛這刻連心臟都起了驚濤駭浪般的波折,這波折在秦越熾熱不讓的目光裏越加的洶湧,驚得葉淸辭一靜呼吸。

也許是這個想法太過訝然,激得葉淸辭一個清醒,回憶直沖而進,葉淸辭腦子裏一片混亂,蹙了蹙眉。

“你在……想的什麽?”

秦越語調堅沈:“你該問,我這兩年,都在想什麽……”

葉淸辭想說話,卻叫秦越這句話驚得忍不住肺腑一陣湧動,喉頭一口腥甜湧了上來,咳聲一嗆,秦越目光一閃,就要來扶。

葉淸辭避開了秦越的手,蒼白的指色扣過了胸口:“我是你的老師……”

“朕知道。”秦越答得穩定。

“朕翻了律例,大晉沒有哪條律法說,學生不可以心悅先生。”

葉淸辭呼吸被氣得一紊亂,閉了長久的眼睛,他的心中翻湧,身形晃了晃,手指撐過地面這刻腕骨疼得額側汗滴一滑。

是桃花澤。

不過片刻的晃神他就想起來了,是不能夠的。

是絕不能夠的。

他本就沒有命長來愛人。

更不可能是被誰愛,心悅他,桃花澤是不幸,神郁是不幸,他的不顧及是不幸,池聘是不幸。

這麽多不幸,怎麽能是他一手拉扯大的秦越?

他只要一閉上眼睛就想到現在他只是昏厥探口鼻息不到就在這裏變成了個哭包的小天子,日後要怎麽去守著他一天天病骨支離日漸衰微?

那麽多痛楚,本來從一開始就是不必的。

葉淸辭越想越覺得荒唐,事事皆是不能夠,長吸了口氣。

“你少時,我便教導你。”

“你不會天真的以為……是因為你是你?”

“我擇中你,只是因為你是大晉的帝。” 葉淸辭眼眸低定:“秦越,九年磨一刃,是待用的……”

“今日,哪怕知你傷心,我也不悔。”

他輕聲道:“我對你,只有利用之因,沒有……相交之誼。”

秦越靜默了良久,抿唇如刀。

他突然嗤笑一聲:“葉淸辭,從你為了對付池聘,殺了那麽多人開始,朕就曉得,你無心,聊情本就無用。”

“朕說,只是求一個天地在上,無愧於心。”

葉淸辭的脊背似乎微微一松,手指撐了撐地。

秦越這時候卻是剎那一擡手,將他手腕上的鐵鏈一扣在墻,鎖鏈晃蕩,葉淸辭被迫轉身後背往墻一撞靠,仰了仰下顎,廣袖滑下來,露出蒼白的小臂,葉淸辭掙了掙,用盡力氣的側轉過手腕,桃花紋盤生的脈紋掩在陰影裏,他的額側滑下汗來,秦越捏過了他的下顎。

“你該知道朕想你活著的原因,可是人欠什麽,都要還的……我們也該換一換了,你來當棋。”

葉淸辭眼眸被燭光印得黑清躍動,這時候微弱的一咳,垂睫一笑,聲息低微:“你既看得透了……又想在我這種人身上……換什麽?”

秦越:“朕會叫人救走你,留下的線索是池聘來救的。世人皆知。”

“怎麽樣?可以換嗎?”

葉淸辭微定,爾後輕輕一低睫:“當然可以。”

秦越:“但有條件。”

“你不可能光明正大的活了,從此跟在朕身邊,在朕娶妻之前……”

“你是朕的。”

葉淸辭剎那一擡睫羽。

秦越面無表情:“若是必要,朕隨時可能將你送給池聘,跟著朕,去南疆,你無名無姓,你應 ,朕就救你,不應,朕就殺你。”

葉淸辭胸口略微起伏,嗓音冷漠:“你這都是在哪裏學的……什麽叫,我是你的?”

秦越:“就是你想的那樣。”

“你叫辭一聲老師,你便這是……”葉淸辭看起來簡直要昏過去了,側了側目,冰冷的眼神睨過他,吐出四個字:“大逆不道、”

“你又何時管過這世間的道?除了池聘的死活是管過誰的死活嗎?!到朕這裏就說起了禮義廉恥?”

秦越崩然一句咬緊了牙關!

“葉淸辭,朕告訴你,你沒有,朕也不打算有,朕也可以做另一個偽局,是池聘的人來殺!”

葉淸辭眼睫一定。

“這天下民心給她就給她了。”秦越一笑,眼眸冷靜:“你的局,朕本也不喜,白不白做,和朕有什麽關系?”

“朕是憑什麽非要什麽都依你?”

葉淸辭一嗆咳,他面色蒼白,輕輕閉了閉眼睛:“你為氣我?”

秦越:“隨你哪般想,朕也不在意、”

“秦越……”

秦越剎那俯身近了,他如鑄的側臉冷峻,也不看葉淸辭:“若是你應,做點該做的事。”

葉淸辭沒動,秦越剎那拔刀,靠過葉淸辭的勁側:“羽林衛的刀,你一死,朕就宣你遇刺,池聘殺的你!”

那刀側按下,按過葉淸辭的側頸,血痕滑下來,葉淸辭半垂了眼睛,他側鬢的碎發飄過雪白的耳輪,輕聲咳了咳,唇瓣血跡滑下來,他側望過秦越毫無神情的臉:“你對辭……可有死心?”

秦越眼眸不動,面冷無情:“朕這般待你,還不叫死心?”

這兩個字落完,秦越只覺唇側一涼,溫軟的觸感一近,他心間如驚雷一動,低目一瞬瞧見葉淸辭閉過顫動的睫羽,他的唇側輕輕在他的側唇靠了靠,耳垂那顆小痣在燈下隱約一現。

葉淸辭睜開了眼睛,他眸光靜定,定視過他,仿佛恨不得刺到他骨痛,定聲道:“你死心,辭就可以。”

秦越覺得心口寡然一痛,他扣著鐵鏈的手未見松,另一邊手扣過了葉淸辭的後腦,猛地低頭吻了過去,他的手指滑過葉淸辭的發絲,吻得面無表情,吻得葉淸辭靠撞在墻,下顎微仰,他手腕墜在鐐銬上,微微掙了掙,蒼白的頸透出薄薄的紅,喉結滑動,呼吸越加的紊亂。

他輕聲的嗆咳卻被秦越堵住了呼吸,眼眶泛出薄薄一層淚來,閉上了眼睛。

秦越感覺到葉淸辭周身的脫力,這才退開一低頭。

葉淸辭靠滑在他肩頭,呼吸薄弱。

秦越松開了鐐銬,葉淸辭雙手滑跌在地,秦越一退身,葉淸辭撐手在地,身形一踉蹌。

他臉色蒼白,手指扣過了胸口,突然輕聲道:“秦越,你不該這樣……”

“朕忍得夠久了。”秦越道:“大逆不道也好,成何體統也好……你在你自己手裏活得稀爛,那就在朕手裏活、”

“朕早就該這樣。”

(哈哈哈哈猜猜辭辭真的不愛越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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