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 三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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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 三十五 奪臣
秦越以為他要說什麽狠話，他卻道：“辭若是說，辭不如從前，叫你放路，可能嗎？”
“你之前說你院子裏埋了三百具屍。”秦越語氣平側：“現在你刨墳挖骨，置世俗倫理天道輪回，如無物、”
“喪心病狂到這樣，為了池聘，你什麽都能做，葉淸辭，你不是最信輪回報應之說的嗎？”
“朕不覺得你不如從前，朕只覺得你比從前更過。”
秦越語氣終於帶了些怨懟：“你是在做什麽？又叫朕、怎麽讓，如何讓？”
葉淸辭沒有立即答話，他垂睫抿了一口茶，無什麽神情的笑了笑：“我做點什麽，你總這般訝然，小天子啊，不是辭在變，是你從未看清過我罷……”
落雨如珠，脆聲響響。
秦越這剎那是真的仔仔細細的看過葉淸辭，天光下他膚色白若璞玉，臉比從前清雋，因為是著實比從前瘦了許多，額角黑清的碎發滑過白皙的耳輪，那顆朱紅小痣明晰一點。
秦越不曉得為什麽，順川再見，他總覺得葉淸辭身上少些什麽，是少了燕京為相的威重禮全，還是少了過去還曾明晰畢露的鋒芒，他仿佛更加的散淡通透，透著一種淡淡的慵懶疲倦，好像一顆明艷璀璨的寶石滾盡了泥沙，也就全無所謂了。
你這些年，吃了許多苦嗎？或是現下，有什麽苦處嗎？
這句話咽在喉嚨口，秦越正要說。
他突然扣過了葉清辭的手，兩人目光一個對視。
“報——”
一線長喊而來。
“大人，百裏家今晨就發了告示，開樓之後不開業，接濟琳瑯街挨了疫的百姓，治好再走，不收分*，*些善事，眼下莊大人要再封摟，這些挨了疫病的難民都堵在門口，這官差也不敢近身驅趕……旁側還有許多百姓瞧不過，都加了進來，眼下看架勢，似是要打起來了！莊大人問您，如何是好？！”
是延吉的主意。
秦越心了。
延吉從來心善，禮佛多年，布的是仁義道。
葉淸辭低答了聲：“知道了。”
他答得很平靜。
“告訴莊大人，絕不可近身，忍著他那點暴脾氣，我馬上就過去。”
葉淸辭喝完了那最後一點茶底，站起身來，側目卻是對他笑著讚許的點了點頭：“該是和百裏家商量好了，取之於民，利之於民，你這位小友，倒是想的也算周到……”
他道：“那辭，便陪君一局。”
——————————
莊聲羽被官差護在身後。
還是那匹白馬，這順川的地方兵兵數也不多。
這一對峙，倒顯得攔在連雲樓前的百姓更多。
洪災和疫病相隨這些年順川沒有斷過，那擋在門口的百姓皆是幫的幫扶的扶，手裏拿著鋤頭鍋碗瓢盆，還有背著石子袋的，一個個衣衫襤褸站都站不穩，面色憔悴，眼神卻是如炬，死盯著莊聲羽。
人群背後，大樓正中是百裏富圖，是百裏家的少公子，緊鎖著眉頭，他的身邊站著一個白衣青年，蒙著面紗，縹緲如仙，遙遙和莊聲羽對視而過。
他的目光帶著奇異的平靜，甚至叫莊聲羽有一種他在笑的錯覺，溫潤生光。
此人稱是連雲樓請來的大夫，但莊聲羽覺得絕不會如此簡單。
眼下情勢實在灼人焦心，這麽多人攔著，堂而皇之的殺了是絕不行的。
驅趕更行不通，疫病染人，官差根本不敢近身。
這般耗了個把時辰了，就幹耗著。
這些病得垂死的百姓可不會管要在連雲樓裏查出來什麽，只管誰能救他們的命。
莊聲羽正頭疼煩躁得極了，狠話也放了就差殺人了。
正此時遠處傳來馬蹄聲。
葉淸辭居然騎著馬來了，馬蹄踏得快，他身後的大氅飛揚而起，細雨綿綿，膚色冷白，眉目含著莊聲羽從未見過的焦灼攝冷，人未到便已經出聲：“疫病從來都是一條條街死、新安街，萬福巷，全都死透了！眼下全聚在這裏，是想死一城嗎？！”
他聲音落得冷沈，此間重量，敲得圍團的百姓目色一晃。
本來攔在疫病百姓堆前的普通百姓神志顯然被敲得不穩定，葉淸辭快馬沖進來，不避不讓，直往人堆裏沖，百姓剎那退步。
葉淸辭拉馬一轉：“散開！”
人群散出一個圈，那長堆病重的卻沒有動。
秦越騎馬後隨，停在人潮末端。
他在京都這麽多年也未見過葉淸辭這般聲急色重，卻不知道他葫蘆裏又在賣的什麽藥。
“知州大人，都是街坊鄰居，人又不是兇獸，既開五情，同胞遭難，有筋骨之人，又怎忍目見而作未視呢？”
是延吉在說話。
延吉素來言辭語調慢，此刻稍緩，含笑對他看了一眼微不可覺的一頷首，再對過葉淸辭，道：“順川家家戶戶都釀酒，連雲樓乃是最大的商地，年年收了全城的酒，這順川哪家生計不靠一些連雲樓？知州大人，這願意站出來的俠士，為道義，也為已，何人不懂，唇亡齒寒的道理？”
延吉顯然是在煽動人勢。
鮮見的這些百姓目光一怔望向葉淸辭便帶了赤裸裸的恨意。
“大夥上！殺了這狗官！替天行道！”
“大夥上啊！”
葉淸辭不會武，就這麽立馬躍躍欲動的人群中，秦越瞧得拉緊了馬韁，正待往前。
“葉淸辭！呆那麽近做什麽？滾回來！”是莊聲羽的聲音。
“崢”一聲弦響，那邊莊聲羽一拉弓，語調顯冷：“刁民敢動，盡可一試！”
秦越聽到這句，臉色幕的一黑，葉淸辭身邊這是冒出來的個什麽東西？
他蹬馬就是一翻身，點過葉淸辭的馬頭，拔劍旋身一揮，呼嘯的劍氣猶如狂狼推開，卷過秦越的衣擺烈烈，直叫四圍後退幾丈，退出一片寬闊的平地。
如此剛猛的招式！場內聲息一停。
秦越收劍在手，卻是掃了莊聲羽一眼，平平測測就是一句：“誰來誰死。”
他站在葉淸辭馬前，目震四面，冷冷四個字：“你說你的、”
秦越以為葉淸辭要說什麽厲害的話，他一張嘴素來善辯，描黑為白不過輕而易舉。
“這位小子……”誰知葉淸辭目色和絢，看過延吉，潤聲道：“你如此草木皆兵，實乃不必，你又怎知，辭，今日是來拆樓的呢？”
延吉顯然目色一擡，也被葉淸辭這廂反應打得個措手不及。
葉淸辭一揚手，笑色淡淡：“百裏家竟要為此等善事，知州府若是此時還強行拆樓，豈不是強盜行徑？天理不容的。”
他一揚手：“來人，看粥、”
府衙的兵擡了兩個大桶過來。
葉淸辭一頷首，笑色潤朗，乃是對過那些難民：“諸位可以進樓好好歇息，這連雲樓拆不拆不是什麽大事，素來起了疫病的街還沒有能活命的，若是諸位在這連雲樓裏能有一線生機，辭就是上報朝廷，也是大功一樁，諸位放心，且安心歇息，米糧知州府每日都會送兩擔，權做辭的心意。”
百姓們相互轉看，有的眼中泛淚，有個婦人抱著懷裏的孩子不住淚流。
“咱們有救了！咱們有救了！”
那個婦人懷裏的孩子不過五六歲，赤著腳跑了過來，她顯然是已起了病，一張臉燒得紅撲撲的，仰著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望著葉淸辭，脆生生的奶音：“漂亮青天大姥爺，您真的不拆樓……不殺我們了嗎？”
葉淸辭低頭對視，他頓了那麽須臾，笑了笑，溫柔道：“當然，騙你是小狗。”
小女孩咧嘴笑出了幾顆白牙。
人群幕然松懈下來，如此劍拔弩張的氛圍全然褪去。
有人在喊分粥了，有人在發碗，有人在指著葉淸辭交頭接耳。
每個人都找到了自己要做的事情。
只有延吉遙遙看過葉淸辭，輕而淺的，蹙起了眉頭。
這些難民都收進了樓。
延吉正在大堂看診。
有府衙的兵提著桶在街道的青石板上灑石灰粉。
雨落如珠，卻起了點陽。
秦越站在廊下，他知道葉淸辭站在他的身後。
葉淸辭該是撐了傘，雨滴打在傘面劈啪作響。
秦越絕不相信這件事就能這樣過去。
今日對上延吉顯然不是好時機，葉淸辭很聰明的避其鋒芒，將這麽一群人哄得團團轉。
他說：“你又在憋什麽壞屁？”
背後沒答音。
秦越等了一陣回頭，就見著雨幕裏，葉淸辭眉目潤朗，他額角的黑清的碎發還結著飄過的水滴，一只手撐著傘，一只手指節修長變幻著各種小動物的形狀，那微薄一點倒影印在傘面變幻著，極其靈動。
秦越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對面連雲樓二樓的窗戶趴著剛剛那個小幼童，黑葡萄似的眼睛笑得彎了，隨著葉淸辭的指尖的變幻目光驚奇，開心的拍著手。
雨風之間，葉淸辭蒼白的唇瓣輕輕勾了勾，一笑，若清風皓月。
秦越想起燕京流傳過一句話，葉相之姿，常人難見，一見不忘，遙想三年。
又想起葉淸辭彼時登科，極負盛名的詩子寫過這樣一句詩：“宗之傾城美少年，皎若玉樹臨風前。”
只是後來隨著葉淸辭權勢日盛，無人再敢這般說。
但是就這樣的雨幕裏，那些早就爛在年久裏的聲音不知怎麽瘋了起來，在秦越的腦子裏瘋長，長得盤旋不散。
他們有過那麽多過往，可褪去權臣的包袱，知州的官服，秦越卻突然覺得，這一眼，大抵是，最是葉淸辭的時候。
但不過那麽一會，葉淸辭突然閉了閉眼睛，側了側頭。
他手指揉了揉眉心，很慢的睜開眼睛。
“你這些年，人是越長越高……”葉淸辭卻顯然聽到了，他還是望著那個幼童，接著道：“話是越問越俗了……”
他神色溫柔的對小女孩揮揮手，側轉過身：“你看，辭做些好事，你也是不信的，總說些叫人傷心的話。”
“怪不得我們這麽多年，交不出個好。”
秦越懶洋洋一笑：“是嗎？只有我以為我們這些年交挺好？”
葉淸辭挑眉作答，卻不知道為什麽突然身形一晃，伸手扶了扶墻，這剎那秦越將他的手腕一攙，觸手冰涼。
隔著薄薄的衣料，秦越明顯感覺葉淸辭身形一頓，他自然而然的站直了，揉了揉眉心：“你看，說的什麽吉祥話，將我嚇病了。”
秦越扯了葉淸辭的手就走，順手收了傘，將葉淸辭的腰線一攬就翻身上了馬：“病了就帶你回家。”
他自然而然的牽過了韁繩，攏著葉淸辭：“別動。”
葉淸辭閉過了眼睛，整個人似乎突然松了下來。
他難得沒有說話，也似乎懶得掙紮。
秦越開始策馬，卻是攏了葉淸辭的大氅將他攏著：“若是是池聘叫你收的連雲樓。”
“別聽她的。”
他押著葉淸辭的肩，鼻息裏是飛風絞過的葉淸辭的發絲，秦越凝著前方：“朕若是去了南疆，殺了齊懷遠，他的兵符就只能給朕。”
“南北雙軍都在朕手裏，池聘的位子絕不可能坐得穩。”
“你跟著池聘來日就是死和輸，沒有贏面。”
葉淸辭迎風卻不回頭：“秦越，你到底想說什麽？憑什麽突然把池聘說得這樣一文不值？”
“那你又何必花了這麽多年？”
秦越微頓一呼吸。
他突然策馬一停。
“我想說什麽。”
“跟著朕。”
“跟著朕！”
“跟著朕，你是自由的！”
“朕瞧不出你到底想做什麽，但是跟著朕！那個孩子可以活下來，你也想，對嗎？”
葉淸辭沒有說話。
“朕看出來，你想！”
秦越道:“葉淸辭，朕想你回來、”
“兩年前葉府溫泉池你說的話，朕一個字都沒有忘！”
“朕給你寫的信你一個字都沒有回過，你根本沒打算回來，是嗎？”
“朕拿到南疆的戰，就到了順川，不順路，朕跑死了三匹馬！朕第一個就想告訴你！朕有贏面了，你可以走回頭路，朕在這裏，朕接著你！”
“信我，別跟著池聘！”
兩個人之間有長久的靜。
葉淸辭終於側身回眸，他眼瞳凝著幽澤，側望著他的眼睛，他臉色非常蒼白，是秦越從來沒見過的那種毫無生氣的白，甚至叫秦越看得心弦有些驟痛，葉淸辭卻是突然笑了，帶著點輕視散淡。
“秦越……那我還想當皇帝呢……可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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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越以為他要說什麽狠話，他卻道：“辭若是說，辭不如從前，叫你放路，可能嗎？”
“你之前說你院子裏埋了三百具屍。”秦越語氣平側：“現在你刨墳挖骨，置世俗倫理天道輪回，如無物、”
“喪心病狂到這樣，為了池聘，你什麽都能做，葉淸辭，你不是最信輪回報應之說的嗎？”
“朕不覺得你不如從前，朕只覺得你比從前更過。”
秦越語氣終於帶了些怨懟：“你是在做什麽？又叫朕、怎麽讓，如何讓？”
葉淸辭沒有立即答話，他垂睫抿了一口茶，無什麽神情的笑了笑：“我做點什麽，你總這般訝然，小天子啊，不是辭在變，是你從未看清過我罷……”
落雨如珠，脆聲響響。
秦越這剎那是真的仔仔細細的看過葉淸辭，天光下他膚色白若璞玉，臉比從前清雋，因為是著實比從前瘦了許多，額角黑清的碎發滑過白皙的耳輪，那顆朱紅小痣明晰一點。
秦越不曉得為什麽，順川再見，他總覺得葉淸辭身上少些什麽，是少了燕京為相的威重禮全，還是少了過去還曾明晰畢露的鋒芒，他仿佛更加的散淡通透，透著一種淡淡的慵懶疲倦，好像一顆明艷璀璨的寶石滾盡了泥沙，也就全無所謂了。
你這些年，吃了許多苦嗎？或是現下，有什麽苦處嗎？
這句話咽在喉嚨口，秦越正要說。
他突然扣過了葉清辭的手，兩人目光一個對視。
“報——”
一線長喊而來。
“大人，百裏家今晨就發了告示，開樓之後不開業，接濟琳瑯街挨了疫的百姓，治好再走，不收分*，*些善事，眼下莊大人要再封摟，這些挨了疫病的難民都堵在門口，這官差也不敢近身驅趕……旁側還有許多百姓瞧不過，都加了進來，眼下看架勢，似是要打起來了！莊大人問您，如何是好？！”
是延吉的主意。
秦越心了。
延吉從來心善，禮佛多年，布的是仁義道。
葉淸辭低答了聲：“知道了。”
他答得很平靜。
“告訴莊大人，絕不可近身，忍著他那點暴脾氣，我馬上就過去。”
葉淸辭喝完了那最後一點茶底，站起身來，側目卻是對他笑著讚許的點了點頭：“該是和百裏家商量好了，取之於民，利之於民，你這位小友，倒是想的也算周到……”
他道：“那辭，便陪君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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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聲羽被官差護在身後。
還是那匹白馬，這順川的地方兵兵數也不多。
這一對峙，倒顯得攔在連雲樓前的百姓更多。
洪災和疫病相隨這些年順川沒有斷過，那擋在門口的百姓皆是幫的幫扶的扶，手裏拿著鋤頭鍋碗瓢盆，還有背著石子袋的，一個個衣衫襤褸站都站不穩，面色憔悴，眼神卻是如炬，死盯著莊聲羽。
人群背後，大樓正中是百裏富圖，是百裏家的少公子，緊鎖著眉頭，他的身邊站著一個白衣青年，蒙著面紗，縹緲如仙，遙遙和莊聲羽對視而過。
他的目光帶著奇異的平靜，甚至叫莊聲羽有一種他在笑的錯覺，溫潤生光。
此人稱是連雲樓請來的大夫，但莊聲羽覺得絕不會如此簡單。
眼下情勢實在灼人焦心，這麽多人攔著，堂而皇之的殺了是絕不行的。
驅趕更行不通，疫病染人，官差根本不敢近身。
這般耗了個把時辰了，就幹耗著。
這些病得垂死的百姓可不會管要在連雲樓裏查出來什麽，只管誰能救他們的命。
莊聲羽正頭疼煩躁得極了，狠話也放了就差殺人了。
正此時遠處傳來馬蹄聲。
葉淸辭居然騎著馬來了，馬蹄踏得快，他身後的大氅飛揚而起，細雨綿綿，膚色冷白，眉目含著莊聲羽從未見過的焦灼攝冷，人未到便已經出聲：“疫病從來都是一條條街死、新安街，萬福巷，全都死透了！眼下全聚在這裏，是想死一城嗎？！”
他聲音落得冷沈，此間重量，敲得圍團的百姓目色一晃。
本來攔在疫病百姓堆前的普通百姓神志顯然被敲得不穩定，葉淸辭快馬沖進來，不避不讓，直往人堆裏沖，百姓剎那退步。
葉淸辭拉馬一轉：“散開！”
人群散出一個圈，那長堆病重的卻沒有動。
秦越騎馬後隨，停在人潮末端。
他在京都這麽多年也未見過葉淸辭這般聲急色重，卻不知道他葫蘆裏又在賣的什麽藥。
“知州大人，都是街坊鄰居，人又不是兇獸，既開五情，同胞遭難，有筋骨之人，又怎忍目見而作未視呢？”
是延吉在說話。
延吉素來言辭語調慢，此刻稍緩，含笑對他看了一眼微不可覺的一頷首，再對過葉淸辭，道：“順川家家戶戶都釀酒，連雲樓乃是最大的商地，年年收了全城的酒，這順川哪家生計不靠一些連雲樓？知州大人，這願意站出來的俠士，為道義，也為已，何人不懂，唇亡齒寒的道理？”
延吉顯然是在煽動人勢。
鮮見的這些百姓目光一怔望向葉淸辭便帶了赤裸裸的恨意。
“大夥上！殺了這狗官！替天行道！”
“大夥上啊！”
葉淸辭不會武，就這麽立馬躍躍欲動的人群中，秦越瞧得拉緊了馬韁，正待往前。
“葉淸辭！呆那麽近做什麽？滾回來！”是莊聲羽的聲音。
“崢”一聲弦響，那邊莊聲羽一拉弓，語調顯冷：“刁民敢動，盡可一試！”
秦越聽到這句，臉色幕的一黑，葉淸辭身邊這是冒出來的個什麽東西？
他蹬馬就是一翻身，點過葉淸辭的馬頭，拔劍旋身一揮，呼嘯的劍氣猶如狂狼推開，卷過秦越的衣擺烈烈，直叫四圍後退幾丈，退出一片寬闊的平地。
如此剛猛的招式！場內聲息一停。
秦越收劍在手，卻是掃了莊聲羽一眼，平平測測就是一句：“誰來誰死。”
他站在葉淸辭馬前，目震四面，冷冷四個字：“你說你的、”
秦越以為葉淸辭要說什麽厲害的話，他一張嘴素來善辯，描黑為白不過輕而易舉。
“這位小子……”誰知葉淸辭目色和絢，看過延吉，潤聲道：“你如此草木皆兵，實乃不必，你又怎知，辭，今日是來拆樓的呢？”
延吉顯然目色一擡，也被葉淸辭這廂反應打得個措手不及。
葉淸辭一揚手，笑色淡淡：“百裏家竟要為此等善事，知州府若是此時還強行拆樓，豈不是強盜行徑？天理不容的。”
他一揚手：“來人，看粥、”
府衙的兵擡了兩個大桶過來。
葉淸辭一頷首，笑色潤朗，乃是對過那些難民：“諸位可以進樓好好歇息，這連雲樓拆不拆不是什麽大事，素來起了疫病的街還沒有能活命的，若是諸位在這連雲樓裏能有一線生機，辭就是上報朝廷，也是大功一樁，諸位放心，且安心歇息，米糧知州府每日都會送兩擔，權做辭的心意。”
百姓們相互轉看，有的眼中泛淚，有個婦人抱著懷裏的孩子不住淚流。
“咱們有救了！咱們有救了！”
那個婦人懷裏的孩子不過五六歲，赤著腳跑了過來，她顯然是已起了病，一張臉燒得紅撲撲的，仰著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望著葉淸辭，脆生生的奶音：“漂亮青天大姥爺，您真的不拆樓……不殺我們了嗎？”
葉淸辭低頭對視，他頓了那麽須臾，笑了笑，溫柔道：“當然，騙你是小狗。”
小女孩咧嘴笑出了幾顆白牙。
人群幕然松懈下來，如此劍拔弩張的氛圍全然褪去。
有人在喊分粥了，有人在發碗，有人在指著葉淸辭交頭接耳。
每個人都找到了自己要做的事情。
只有延吉遙遙看過葉淸辭，輕而淺的，蹙起了眉頭。
這些難民都收進了樓。
延吉正在大堂看診。
有府衙的兵提著桶在街道的青石板上灑石灰粉。
雨落如珠，卻起了點陽。
秦越站在廊下，他知道葉淸辭站在他的身後。
葉淸辭該是撐了傘，雨滴打在傘面劈啪作響。
秦越絕不相信這件事就能這樣過去。
今日對上延吉顯然不是好時機，葉淸辭很聰明的避其鋒芒，將這麽一群人哄得團團轉。
他說：“你又在憋什麽壞屁？”
背後沒答音。
秦越等了一陣回頭，就見著雨幕裏，葉淸辭眉目潤朗，他額角的黑清的碎發還結著飄過的水滴，一只手撐著傘，一只手指節修長變幻著各種小動物的形狀，那微薄一點倒影印在傘面變幻著，極其靈動。
秦越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對面連雲樓二樓的窗戶趴著剛剛那個小幼童，黑葡萄似的眼睛笑得彎了，隨著葉淸辭的指尖的變幻目光驚奇，開心的拍著手。
雨風之間，葉淸辭蒼白的唇瓣輕輕勾了勾，一笑，若清風皓月。
秦越想起燕京流傳過一句話，葉相之姿，常人難見，一見不忘，遙想三年。
又想起葉淸辭彼時登科，極負盛名的詩子寫過這樣一句詩：“宗之傾城美少年，皎若玉樹臨風前。”
只是後來隨著葉淸辭權勢日盛，無人再敢這般說。
但是就這樣的雨幕裏，那些早就爛在年久裏的聲音不知怎麽瘋了起來，在秦越的腦子裏瘋長，長得盤旋不散。
他們有過那麽多過往，可褪去權臣的包袱，知州的官服，秦越卻突然覺得，這一眼，大抵是，最是葉淸辭的時候。
但不過那麽一會，葉淸辭突然閉了閉眼睛，側了側頭。
他手指揉了揉眉心，很慢的睜開眼睛。
“你這些年，人是越長越高……”葉淸辭卻顯然聽到了，他還是望著那個幼童，接著道：“話是越問越俗了……”
他神色溫柔的對小女孩揮揮手，側轉過身：“你看，辭做些好事，你也是不信的，總說些叫人傷心的話。”
“怪不得我們這麽多年，交不出個好。”
秦越懶洋洋一笑：“是嗎？只有我以為我們這些年交挺好？”
葉淸辭挑眉作答，卻不知道為什麽突然身形一晃，伸手扶了扶墻，這剎那秦越將他的手腕一攙，觸手冰涼。
隔著薄薄的衣料，秦越明顯感覺葉淸辭身形一頓，他自然而然的站直了，揉了揉眉心：“你看，說的什麽吉祥話，將我嚇病了。”
秦越扯了葉淸辭的手就走，順手收了傘，將葉淸辭的腰線一攬就翻身上了馬：“病了就帶你回家。”
他自然而然的牽過了韁繩，攏著葉淸辭：“別動。”
葉淸辭閉過了眼睛，整個人似乎突然松了下來。
他難得沒有說話，也似乎懶得掙紮。
秦越開始策馬，卻是攏了葉淸辭的大氅將他攏著：“若是是池聘叫你收的連雲樓。”
“別聽她的。”
他押著葉淸辭的肩，鼻息裏是飛風絞過的葉淸辭的發絲，秦越凝著前方：“朕若是去了南疆，殺了齊懷遠，他的兵符就只能給朕。”
“南北雙軍都在朕手裏，池聘的位子絕不可能坐得穩。”
“你跟著池聘來日就是死和輸，沒有贏面。”
葉淸辭迎風卻不回頭：“秦越，你到底想說什麽？憑什麽突然把池聘說得這樣一文不值？”
“那你又何必花了這麽多年？”
秦越微頓一呼吸。
他突然策馬一停。
“我想說什麽。”
“跟著朕。”
“跟著朕！”
“跟著朕，你是自由的！”
“朕瞧不出你到底想做什麽，但是跟著朕！那個孩子可以活下來，你也想，對嗎？”
葉淸辭沒有說話。
“朕看出來，你想！”
秦越道:“葉淸辭，朕想你回來、”
“兩年前葉府溫泉池你說的話，朕一個字都沒有忘！”
“朕給你寫的信你一個字都沒有回過，你根本沒打算回來，是嗎？”
“朕拿到南疆的戰，就到了順川，不順路，朕跑死了三匹馬！朕第一個就想告訴你！朕有贏面了，你可以走回頭路，朕在這裏，朕接著你！”
“信我，別跟著池聘！”
兩個人之間有長久的靜。
葉淸辭終於側身回眸，他眼瞳凝著幽澤，側望著他的眼睛，他臉色非常蒼白，是秦越從來沒見過的那種毫無生氣的白，甚至叫秦越看得心弦有些驟痛，葉淸辭卻是突然笑了，帶著點輕視散淡。
“秦越……那我還想當皇帝呢……可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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