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41章 贈我一場空，又慢慢填滿真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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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1章 贈我一場空，又慢慢填滿真感情
這裏不是私人醫院，ICU每天只能有半小時的探望時間，一次只能進一個人。
總有些不忍心看林決明現在的模樣，只敢將目光粘黏在他的五官上，朝下移動一寸就能看到各種管線。
這就是所謂“拔管”時所需要摘除的設備吧。
印象裏他很少會向我展示出自己脆弱的模樣，即使是在術後的宴會上，那時他的狀態，如果不是他告訴我，我根本就不會去想他在幾個月前做了手術。
如今，他的生命必須靠著這些管線維持。
將手伸向一根管子，只要我拔掉其中最關鍵的一個，他的心跳或許就會停止跳動。
目光之中，林決明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也許是有了短暫的意識，當然，不排除只是氣流的微小波動。
見不再有清醒的跡象，這才舒了口氣。
“騙你的。”我凝視著他片刻，將手換了方向，改為輕輕搭在林決明的手背上。
大多數時候我都很擅長提起話端，即使面對的是一個配合我咨詢的來客，我也能夠將話題從0開始慢慢說起。
但我站在床邊無言看了很久，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麽。
半晌，我才開口，說起這段時間的生活。
一開始擔心自己沒有什麽可以說的，但是一旦提起，像是開了閘，竟也不知不覺說起了很多，盡是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例如今早吃了一頓很好吃的早餐、看上去憨厚的老徐實際上深藏不漏、黎少祺找到了他的歸宿……
可惜隔著面罩，說話聲音只能很輕，也不知道他能不能聽到。
以至於時間就像是從指縫間溜走了，明明我記得才見著他沒多久，就被提示已經到了時間。
臨走前，我拍了拍他的臉，說是“拍”，實際上力道大抵更類似於撫摸。
“那麽，明日見。”我用如同耳語般的聲音低吟道。
在轉身離開前，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我隔著手套似乎感受到自己手掌心下的那雙手，手指微動了一下，但再擡眸看去，依舊是沒有清醒的模樣。
唉，人可能因為總會在心中祈求某個難以觸及的願望，以至於產生了過度的幻覺，不過是一種心理暗示罷了。
這次沒再猶豫，一瘸一拐地徑直走出了病房。
“不用太緊張，先在ICU病房病情平穩之後，過幾天就可以轉回到普通病房了。”護士說，“要對病人有信心。”
在所有的醫生之中，我最是佩服ICU裏的工作者，上到主刀的大夫，下到護士、清理工……每一個在這裏的人在每一天都會親眼見到數次生命的雕零以及面臨雕零前試圖與風雨的掙紮，我可以平覆他人對於親人死亡的悲傷心理，但我自己做不到，因此我才會更加佩服他們。
出來後，裏面各種藥劑和消毒水氣味似乎還彌漫在鼻尖。
我從墻邊找到了自己的電動輪椅，坐了上去，一偏頭，就看見有個便衣正守在門外，因為每天都來，我已經對在這裏輪崗的幾位便衣相貌眼熟，朝他微微頷首。
走近了，感覺這副面孔好像尤為眼熟，突然想起他是前幾天給我做筆錄的警官。
難得的，便衣招了招手，示意我過去。
心中隱約知道是什麽事，心跳一下子快了起來。
可惜，他開口所說並非我心中所想。
“這件事背後牽涉著另一起案子，不是一樁小事。”這位阿sir生著一張娃娃臉，此刻眉心皺起，看來事情不小，“正在開展聯合調查，有些事需要另一位受害者本人提供口供，所以我們全體警官和你一樣，希望他能夠早日醒來。”
其中的各項機密眼下看上去還不會告訴我，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不知誰是螳螂誰是蟬，但是無論我和林決明在其中承擔著哪一個角色，這只“黃雀”都是非抓不可的。
我點了點頭：“如果有什麽需要，可以隨時和我聯系。”
電動輪椅的電子屏幕亮起，我設定好速度，正準備出發，警官再次叫住了我。
“等等，還有一件重要的事。”他從口袋裏拿出手機，翻找著相冊，“之前你讓我幫的忙，其實很簡單，第二天我就翻譯出來了，可惜今天才到我輪班，總算有機會給你看了。”
剛剛才逐漸平覆下的心跳又一次加快，如果我也戴著心跳檢測儀，那麽現在的機器一定是一長串急促的“滴滴滴……”。
顫抖著深吸了一口氣，再徐徐吐出，我才垂眸看向了他手中的屏幕。
戒指上的聲紋已經原樣錄入了電腦上，破譯成一段簡短的文字。
用口型念出了上面的字跡，大腦“嗡”的一下被按下暫停鍵。
怎麽會是這句話？
望著這幾個和我從前所想截然相反的字，我一時間楞在原地。
在這裏釋放出情緒也太丟人了，我留下了一句“謝謝您”，將剛剛已經調好的電動輪椅速度直接加了兩檔，朝著臨近的院內公園駛去。
今天是一個晴天，此刻太陽已經完全躍出雲層，落在人身上暖暖的，同時也照亮了心裏那處曾經最黑暗的地方。
“媽咪，你看那位哥哥的輪椅玩具，好酷哦！我也想要一個，這樣就不用自己走路了！”一個小男孩滿帶著羨慕的目光，還不忘誇張的“哇”了一聲，看上去是真心喜歡這輛“炫酷大玩具”。
一旁的母親立刻點了點男孩的後腦勺，隨後滿是歉意地對我說道：“對不起啊，小孩子不懂事，他天天喜歡看各種機甲動畫片，一看到這種東西就說想要。快，和哥哥道個歉。”
男孩搓著手，目光有些迷茫，似是不明白為何一句誇讚會換得一句責罵，但還是聽話地朝我鞠了個躬，朗聲道：“哥哥對不起。”
我撫了下他的頭發，對著這幅可愛又可憐的模樣不由自主地露出一個微笑：“沒關系，不過這個‘玩具’，還是希望你不會用到。”
他迷茫地歪了歪頭，被母親帶走了，看背影，應當是在向他傳輸為何這句話不可以說出口。
不過，我並不在乎他這麽說，因為就連我自己，都覺得這個“大玩具”很是炫酷，只是希望這個“大玩具”只需要陪伴我一段時間就好，我還是更希望能夠有一雙健康的腿。
等康覆後，一定要四處去其他城市走一走。
公園裏有很多人在聊天，也有人靜靜地在湖邊長椅坐著。
從前我在煩惱之後總喜歡去臨近的酒吧，一個人獨酌。也許是因為在荒山之中被單獨幽禁了一夜吧，我已經不想再獨身一人在封閉的環境裏，說性情大變也不為過，不過，這點轉變也算是一件好事，至少在半年以內，我是不能再碰酒了。
這可是一件難事。
因為現在我就很想來一杯烈酒，在口腔裏點一把火。
沒有酒，只有溫暖的陽光。
打開手機屏幕，我調出剛才警官傳送給我的圖片，輕聲念出了上面的字跡：
“二十五歲再說餘生吧。”
我和林決明說過無數句話，很多句已經被埋沒在時間的長河之中，逐漸被沖淡了記憶。
這句話也太遙遠，第一眼看到的時候，我在回憶林決明什麽時候和我說過這句話，如果真的說過這樣的話，我定然是不會忘的，絕對不可能。
剩下的答案只有一個——這句話是我曾經說過的。
究竟是什麽時候呢？剛戀愛後嗎？
“哎呀，小夥子真可憐，手背燒傷要植皮，這個疤痕肯定要長大跟隨一生的啊……”一個中年人正和他的媽媽聊著天。
“一個沒註意，小孩子在家裏玩蠟燭燒到了手……”對方解釋道。
醫院裏自然到處都是生了病的人，遠遠望去，好巧不巧，是剛才說我輪椅炫酷的男生，手上有一片皮膚和其他地方的顏色完全不一樣。
先前只註意看到他可愛的表情，根本沒有關註到有殘缺的手。
植皮的範圍不大，更像是一塊特殊的胎記，傷口已經愈合了。
“哈利波特的額頭上還有一個閃電型傷疤呢，有一塊特殊的傷疤多酷啊！”小男孩絲毫沒有因為那句話感到難過，“已經康覆出院了，難道不是一件值得開心的事情嗎？”
蠟燭燒到了手……
我默默念道。
我想起來這句話是什麽時候說的了，因為已經很早很早，而且當時只是隨口一說，沒想到他真的記在了心上。
很早，早到我還沒對他產生有關“愛”的心思。
是我和他相識不久後，帶他到游樂園，陪著他過了一次簡單的生日。
當時我穿著一件小熊的玩偶制服，林決明卻是很早就已經認出了玩偶內部的人是我，認出我的原因，便就是蠟燭在我手背上留下的燙痕。
我用“年齡太小”的原因拒絕了他的示好，面對他的抗議，我給出了一個“不算年齡太小”的限定——“二十五歲再說餘生吧”。
說時無心，因為我根本不相信一個年輕氣盛的omega，尤其是那麽漂亮的omega可以在我身上停留太久，無心到連我自己都忘了曾經說過這些。
沒想到他真的記到了現在，還執著得將它刻進了聲紋戒指。
竟是這句話，換誰都想不到啊。
不過，既然是這一句話，為何不直接告訴我呢
有些問題，等到林決明醒來，親自去“興師問罪”好了，現在還不是時候。
護士一開始和我說的是一周左右可以轉移到普通病房，看上去恢覆情況不錯，三天我就收到了轉移回普通病房的消息，風風火火地朝醫院趕。
等到了的時候，已經轉移好了，身上連接的管子已經明顯減少，不再像ICU裏那樣嚇人，只是氣色依然不好，大病傷身，不是短時間就能恢覆的，本就生過病，再加上這一次，應該算是渡過了人生中最重要的劫難了吧，按照所謂的守恒定律，以後的生活理應順利起來，我也是一樣。
爭取這一次，是大難不死必有後福，而不是必有補刀了。
等轉移的人員都離開後，病房裏恢覆了寧靜。
只是這裏的寧靜和ICU裏肅穆的寂靜不同，窗外有清脆的鳥鳴，以及小孩子在樓下嬉笑游玩的聲音，比起ICU更加有人間的氣息。
ICU就像是人間和天堂的交界口，離人間太遠，總覺得膽寒。
護士離開前告訴我，生命體征平穩，昨天已經開始有了微小的活動，蘇醒的時間多半就是在這幾天了。
這下就沒有辦法了呀。
我找到了床邊的折疊椅，搬到遠些的窗戶邊，坐了下來，找出了本電子書一個人慢慢看著。
機器有節奏的響著，也算是一種白噪音，只是讓人難以平靜。
時間過去了幾個小時，竟才看了十章，也不知道剩下的時間都做了些什麽去了，一點感覺都沒有，時間就被偷走了。
最後，我還是幹脆放棄了再繼續看下去，手臂撐在把手上，朝著床鋪位置發呆。
來得太急，沒有來得及帶點吃的再過來，眼下犯了難，又走不開，還好住院樓有座食堂，隨便打包了些帶回病房。
飯菜的香氣頓時飄滿了整個房間。
食物果然是讓人感到放松的最佳良藥，心情比剛才要好上了許多。
不過，應該不僅是因為食物，因為我明顯看到了林決明的手指動彈了一下，這次絕對不會是錯覺，是真真實實看見了。
嗯，果然沒有人類可以拒絕食物的誘惑，難道是被餓醒了？
我試著喚了聲林決明的名字，站在床邊緊張地關註著。
一分鐘後，沒有得到更多的反應，我有些失落，收拾著手邊的包裝紙準備走開，就見到眼睫在輕顫，薄薄的眼皮下，眼球在轉動著，是即將要醒來的預兆。
一時間我連垃圾都忘了去扔，攥成一團捏在手裏，隨著手指收緊發出清脆的“嘎吱嘎吱”聲響，但也無意去關心那些，竟就這樣捏著包裝紙捏了將近十分鐘。
房間裏一直保持著恒溫，眼下我卻覺得有點熱。
眼睫簌簌顫抖，林決明睜開了眼睛，不過，只是半睜，或許是因為力氣不夠。
呼吸罩上滿是氤氳的水汽，透過水汽，我能看見他隱隱約約在說些什麽，我靠過去，輕易就讀出了他的口型——這可比那一串讓人捉摸不透的聲紋戒指要好探究太多了，要是聲紋戒指也和它一樣好解讀就好了。
“沈芥。”林決明說。
我用手背狠狠抹了下眼睛，袖口摩擦帶來的火辣辣的感覺告訴我這一切都是真實存在的。
“看來大腦功能還健全著嘛，還可以認得出我。”這幾天裏一直積攢著的氣終於可以放下來，我也終於可以深深品嘗到“喜極而泣”這個詞。
哭並不是一件丟人的事情，只要為之哭泣的事情是一件好事，怎樣都無所謂。
不過，這次的醒來很是短暫，我能感覺到林決明輕輕攥了攥我的手指，隨後再一次陷入了深眠。
去問了醫生，醫生說正常，再修養一段時間為好。
折疊椅真的很不舒服，林決明竟能夠忍受它那麽多天，我連一天晚上都有些難捱。
習慣性側躺，但這椅子鋪平後實在不符合人體工學，只希望恢覆能再快些，這樣我和他 都能夠少受些罪。
林決明第二次醒來是第二天的下午。
當時我正在窗臺邊遙遙地處理郵件，護士進來，幫林決明處理傷口。
處理到一半，林決明的身體明顯抽動了一下，口中喃喃著“疼”。
我急忙放下電腦來到包圍圈之外，對護士說道：“可以幫他來一針麻藥嗎？”
不知是怎樣的疼痛能讓人從深眠之中醒來，我不敢去想。
不過，醒來還是一件好事。
在護士拿著裝有麻藥的針頭走進來時，林決明再次表現出了瑟縮。
我很快明白，因為麻藥的針管長得太像那枚特殊的抑制劑針管，每次想到那過粗的針頭，我心裏就一陣犯怵，但他在我面前總是表現出淡定自若。
這不是害怕疼嗎，我在心中默默想。
處理結束，房間內再次只剩下我和林決明兩個人，還有揮之不去的藥水味，讓人感覺到不怎麽舒服。
林決明還保持著清醒，不再想昨天一樣睜開眼就很快失去意識。
“醒了？”我說。
他沒辦法動作，只是一直看著我。
“疼麽？”手臂在他眼前揮了揮，如果不是他昨天精準叫出了我的名字，我便要懷疑他是不是已經把我給忘了，在懷疑自己眼前的人究竟是誰。
這次，林決明小幅度地點了點腦袋。
身子靠在床頭邊，我笑道：“打麻藥也疼？”
他還是點點頭，一副聽話的模樣。
我又抹了抹眼睛：“怎麽，手術後是突然覺醒了痛覺功能嗎，以前怎麽都不說，現在知道疼了？”
嘴上說著說著還是不忍心說了，反覆用手背擦了幾次眼睛，林決明的眼睛一直追隨著，我能從其中讀出難過的情緒。
“還有太多錯事呢，等出院了我再一一和你羅列，現在，睡吧。”
初醒的人，每一次醒來都要消耗大量體能，不如讓他好好休息，養精蓄銳。
我拉上窗簾，房間裏陷入一片昏暗，低下頭時，林決明已經睡著了。
事實證明，困了後睡在哪裏都一樣。
昨天晚上一直繃著一根神經，再加上折疊椅不舒服一直睡不著，眼下驟然徹底放下心來，連帶著眼皮都睜不開了，幾乎是剛沾上椅子就睡著了，這一覺睡得很踏實，還做了一個簡短的夢。
夢裏我又回到了那座游樂園。
很久沒有回到這座代表著一切開始的游樂園，我記得好像從新聞裏看到這裏的很多設施都需要停用進行檢測和維修，這份清單裏也包括了旋轉木馬。
這家游樂園已經存在了很久，很多游戲設施都開始變得破舊，再加上隨著城市的發展，新入駐了幾家更加大型的游樂園。
原來這座游樂園在特殊節假日裏一票難求，甚至還有高價購買，如今，幾乎已經看不見這樣的情況，更多人會選擇去擁有國際IP的游樂園。
總以為自己能跑贏這個時代，實際上自己早已經被這時代的洪流追趕上了。
我在游樂園裏一個人走了很久，至少在夢裏，它還是我曾經見過的樣子，高大的摩天輪緩緩旋轉著，我在下面站了很久，排了很久的隊。
只有我一個人，管理員問我一個人時，我下意識看向一旁，明明那裏沒有一個人，但下意識就會朝著那裏看，也不知為何，夢裏的我百思不得其解，只是心中莫名湧上了一股悲傷的情緒。
“先生？”管理員反覆叫了我好幾次，我才好像是猛然驚醒過來，抱歉著說道：“對不起，我先不坐了。”
一個人坐摩天輪，好像有些太孤獨了，我想著。
在對方訝異的眼神中，我將雙手放在兩邊口袋，緩緩走下了臺階。
天色漸沈，在廣場的中心，有一只穿著小熊玩偶制服的工作人員手中正攥著一大把氣球，在對著周圍的游客免費發放。
我好像突然對這漂浮在空中的氣球產生了濃重的興趣，朝著玩偶所在的位置走去。
明明是玩偶服裝，不應該有任何的表情，但當我走進時，不知為何能夠感覺他一下子興奮了起來，一直指著他手中的氣球，示意我拿走其中一個。
裏面只剩下一枚橙色的氣球，我指了指，示意我想要這個顏色的，他點了點頭，用另一只空出的手幫我抽。
誰知，在抽的過程中，攥著一把氣球的手一松，手裏所有的氣球都飛上了天，引來周邊的一陣歡呼。
只有另一只手還牢牢攥著我想要的那一枚橙色氣球，望著遠去的氣球，有些怔楞。
幾秒後，玩偶脫下了頭套，露出了林決明的臉：“對不起，我總在搞砸很多事情，我又搞砸了。”
我從他手中接過那一枚橙色的氣球，笑著告訴他：“不你沒有，至少沒有搞砸我的事，因為這枚橙色的就是我想要的。”
【作者有話說】
親愛的寶包們
我想死你們啦！
大肥章獻上！謝謝大家！
大家一定要註意身體健康哦
最近沒辦法大幅度動作，打字速度慢慢，盡量保證一周一萬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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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有些不忍心看林決明現在的模樣，只敢將目光粘黏在他的五官上，朝下移動一寸就能看到各種管線。
這就是所謂“拔管”時所需要摘除的設備吧。
印象裏他很少會向我展示出自己脆弱的模樣，即使是在術後的宴會上，那時他的狀態，如果不是他告訴我，我根本就不會去想他在幾個月前做了手術。
如今，他的生命必須靠著這些管線維持。
將手伸向一根管子，只要我拔掉其中最關鍵的一個，他的心跳或許就會停止跳動。
目光之中，林決明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也許是有了短暫的意識，當然，不排除只是氣流的微小波動。
見不再有清醒的跡象，這才舒了口氣。
“騙你的。”我凝視著他片刻，將手換了方向，改為輕輕搭在林決明的手背上。
大多數時候我都很擅長提起話端，即使面對的是一個配合我咨詢的來客，我也能夠將話題從0開始慢慢說起。
但我站在床邊無言看了很久，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麽。
半晌，我才開口，說起這段時間的生活。
一開始擔心自己沒有什麽可以說的，但是一旦提起，像是開了閘，竟也不知不覺說起了很多，盡是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例如今早吃了一頓很好吃的早餐、看上去憨厚的老徐實際上深藏不漏、黎少祺找到了他的歸宿……
可惜隔著面罩，說話聲音只能很輕，也不知道他能不能聽到。
以至於時間就像是從指縫間溜走了，明明我記得才見著他沒多久，就被提示已經到了時間。
臨走前，我拍了拍他的臉，說是“拍”，實際上力道大抵更類似於撫摸。
“那麽，明日見。”我用如同耳語般的聲音低吟道。
在轉身離開前，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我隔著手套似乎感受到自己手掌心下的那雙手，手指微動了一下，但再擡眸看去，依舊是沒有清醒的模樣。
唉，人可能因為總會在心中祈求某個難以觸及的願望，以至於產生了過度的幻覺，不過是一種心理暗示罷了。
這次沒再猶豫，一瘸一拐地徑直走出了病房。
“不用太緊張，先在ICU病房病情平穩之後，過幾天就可以轉回到普通病房了。”護士說，“要對病人有信心。”
在所有的醫生之中，我最是佩服ICU裏的工作者，上到主刀的大夫，下到護士、清理工……每一個在這裏的人在每一天都會親眼見到數次生命的雕零以及面臨雕零前試圖與風雨的掙紮，我可以平覆他人對於親人死亡的悲傷心理，但我自己做不到，因此我才會更加佩服他們。
出來後，裏面各種藥劑和消毒水氣味似乎還彌漫在鼻尖。
我從墻邊找到了自己的電動輪椅，坐了上去，一偏頭，就看見有個便衣正守在門外，因為每天都來，我已經對在這裏輪崗的幾位便衣相貌眼熟，朝他微微頷首。
走近了，感覺這副面孔好像尤為眼熟，突然想起他是前幾天給我做筆錄的警官。
難得的，便衣招了招手，示意我過去。
心中隱約知道是什麽事，心跳一下子快了起來。
可惜，他開口所說並非我心中所想。
“這件事背後牽涉著另一起案子，不是一樁小事。”這位阿sir生著一張娃娃臉，此刻眉心皺起，看來事情不小，“正在開展聯合調查，有些事需要另一位受害者本人提供口供，所以我們全體警官和你一樣，希望他能夠早日醒來。”
其中的各項機密眼下看上去還不會告訴我，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不知誰是螳螂誰是蟬，但是無論我和林決明在其中承擔著哪一個角色，這只“黃雀”都是非抓不可的。
我點了點頭：“如果有什麽需要，可以隨時和我聯系。”
電動輪椅的電子屏幕亮起，我設定好速度，正準備出發，警官再次叫住了我。
“等等，還有一件重要的事。”他從口袋裏拿出手機，翻找著相冊，“之前你讓我幫的忙，其實很簡單，第二天我就翻譯出來了，可惜今天才到我輪班，總算有機會給你看了。”
剛剛才逐漸平覆下的心跳又一次加快，如果我也戴著心跳檢測儀，那麽現在的機器一定是一長串急促的“滴滴滴……”。
顫抖著深吸了一口氣，再徐徐吐出，我才垂眸看向了他手中的屏幕。
戒指上的聲紋已經原樣錄入了電腦上，破譯成一段簡短的文字。
用口型念出了上面的字跡，大腦“嗡”的一下被按下暫停鍵。
怎麽會是這句話？
望著這幾個和我從前所想截然相反的字，我一時間楞在原地。
在這裏釋放出情緒也太丟人了，我留下了一句“謝謝您”，將剛剛已經調好的電動輪椅速度直接加了兩檔，朝著臨近的院內公園駛去。
今天是一個晴天，此刻太陽已經完全躍出雲層，落在人身上暖暖的，同時也照亮了心裏那處曾經最黑暗的地方。
“媽咪，你看那位哥哥的輪椅玩具，好酷哦！我也想要一個，這樣就不用自己走路了！”一個小男孩滿帶著羨慕的目光，還不忘誇張的“哇”了一聲，看上去是真心喜歡這輛“炫酷大玩具”。
一旁的母親立刻點了點男孩的後腦勺，隨後滿是歉意地對我說道：“對不起啊，小孩子不懂事，他天天喜歡看各種機甲動畫片，一看到這種東西就說想要。快，和哥哥道個歉。”
男孩搓著手，目光有些迷茫，似是不明白為何一句誇讚會換得一句責罵，但還是聽話地朝我鞠了個躬，朗聲道：“哥哥對不起。”
我撫了下他的頭發，對著這幅可愛又可憐的模樣不由自主地露出一個微笑：“沒關系，不過這個‘玩具’，還是希望你不會用到。”
他迷茫地歪了歪頭，被母親帶走了，看背影，應當是在向他傳輸為何這句話不可以說出口。
不過，我並不在乎他這麽說，因為就連我自己，都覺得這個“大玩具”很是炫酷，只是希望這個“大玩具”只需要陪伴我一段時間就好，我還是更希望能夠有一雙健康的腿。
等康覆後，一定要四處去其他城市走一走。
公園裏有很多人在聊天，也有人靜靜地在湖邊長椅坐著。
從前我在煩惱之後總喜歡去臨近的酒吧，一個人獨酌。也許是因為在荒山之中被單獨幽禁了一夜吧，我已經不想再獨身一人在封閉的環境裏，說性情大變也不為過，不過，這點轉變也算是一件好事，至少在半年以內，我是不能再碰酒了。
這可是一件難事。
因為現在我就很想來一杯烈酒，在口腔裏點一把火。
沒有酒，只有溫暖的陽光。
打開手機屏幕，我調出剛才警官傳送給我的圖片，輕聲念出了上面的字跡：
“二十五歲再說餘生吧。”
我和林決明說過無數句話，很多句已經被埋沒在時間的長河之中，逐漸被沖淡了記憶。
這句話也太遙遠，第一眼看到的時候，我在回憶林決明什麽時候和我說過這句話，如果真的說過這樣的話，我定然是不會忘的，絕對不可能。
剩下的答案只有一個——這句話是我曾經說過的。
究竟是什麽時候呢？剛戀愛後嗎？
“哎呀，小夥子真可憐，手背燒傷要植皮，這個疤痕肯定要長大跟隨一生的啊……”一個中年人正和他的媽媽聊著天。
“一個沒註意，小孩子在家裏玩蠟燭燒到了手……”對方解釋道。
醫院裏自然到處都是生了病的人，遠遠望去，好巧不巧，是剛才說我輪椅炫酷的男生，手上有一片皮膚和其他地方的顏色完全不一樣。
先前只註意看到他可愛的表情，根本沒有關註到有殘缺的手。
植皮的範圍不大，更像是一塊特殊的胎記，傷口已經愈合了。
“哈利波特的額頭上還有一個閃電型傷疤呢，有一塊特殊的傷疤多酷啊！”小男孩絲毫沒有因為那句話感到難過，“已經康覆出院了，難道不是一件值得開心的事情嗎？”
蠟燭燒到了手……
我默默念道。
我想起來這句話是什麽時候說的了，因為已經很早很早，而且當時只是隨口一說，沒想到他真的記在了心上。
很早，早到我還沒對他產生有關“愛”的心思。
是我和他相識不久後，帶他到游樂園，陪著他過了一次簡單的生日。
當時我穿著一件小熊的玩偶制服，林決明卻是很早就已經認出了玩偶內部的人是我，認出我的原因，便就是蠟燭在我手背上留下的燙痕。
我用“年齡太小”的原因拒絕了他的示好，面對他的抗議，我給出了一個“不算年齡太小”的限定——“二十五歲再說餘生吧”。
說時無心，因為我根本不相信一個年輕氣盛的omega，尤其是那麽漂亮的omega可以在我身上停留太久，無心到連我自己都忘了曾經說過這些。
沒想到他真的記到了現在，還執著得將它刻進了聲紋戒指。
竟是這句話，換誰都想不到啊。
不過，既然是這一句話，為何不直接告訴我呢
有些問題，等到林決明醒來，親自去“興師問罪”好了，現在還不是時候。
護士一開始和我說的是一周左右可以轉移到普通病房，看上去恢覆情況不錯，三天我就收到了轉移回普通病房的消息，風風火火地朝醫院趕。
等到了的時候，已經轉移好了，身上連接的管子已經明顯減少，不再像ICU裏那樣嚇人，只是氣色依然不好，大病傷身，不是短時間就能恢覆的，本就生過病，再加上這一次，應該算是渡過了人生中最重要的劫難了吧，按照所謂的守恒定律，以後的生活理應順利起來，我也是一樣。
爭取這一次，是大難不死必有後福，而不是必有補刀了。
等轉移的人員都離開後，病房裏恢覆了寧靜。
只是這裏的寧靜和ICU裏肅穆的寂靜不同，窗外有清脆的鳥鳴，以及小孩子在樓下嬉笑游玩的聲音，比起ICU更加有人間的氣息。
ICU就像是人間和天堂的交界口，離人間太遠，總覺得膽寒。
護士離開前告訴我，生命體征平穩，昨天已經開始有了微小的活動，蘇醒的時間多半就是在這幾天了。
這下就沒有辦法了呀。
我找到了床邊的折疊椅，搬到遠些的窗戶邊，坐了下來，找出了本電子書一個人慢慢看著。
機器有節奏的響著，也算是一種白噪音，只是讓人難以平靜。
時間過去了幾個小時，竟才看了十章，也不知道剩下的時間都做了些什麽去了，一點感覺都沒有，時間就被偷走了。
最後，我還是幹脆放棄了再繼續看下去，手臂撐在把手上，朝著床鋪位置發呆。
來得太急，沒有來得及帶點吃的再過來，眼下犯了難，又走不開，還好住院樓有座食堂，隨便打包了些帶回病房。
飯菜的香氣頓時飄滿了整個房間。
食物果然是讓人感到放松的最佳良藥，心情比剛才要好上了許多。
不過，應該不僅是因為食物，因為我明顯看到了林決明的手指動彈了一下，這次絕對不會是錯覺，是真真實實看見了。
嗯，果然沒有人類可以拒絕食物的誘惑，難道是被餓醒了？
我試著喚了聲林決明的名字，站在床邊緊張地關註著。
一分鐘後，沒有得到更多的反應，我有些失落，收拾著手邊的包裝紙準備走開，就見到眼睫在輕顫，薄薄的眼皮下，眼球在轉動著，是即將要醒來的預兆。
一時間我連垃圾都忘了去扔，攥成一團捏在手裏，隨著手指收緊發出清脆的“嘎吱嘎吱”聲響，但也無意去關心那些，竟就這樣捏著包裝紙捏了將近十分鐘。
房間裏一直保持著恒溫，眼下我卻覺得有點熱。
眼睫簌簌顫抖，林決明睜開了眼睛，不過，只是半睜，或許是因為力氣不夠。
呼吸罩上滿是氤氳的水汽，透過水汽，我能看見他隱隱約約在說些什麽，我靠過去，輕易就讀出了他的口型——這可比那一串讓人捉摸不透的聲紋戒指要好探究太多了，要是聲紋戒指也和它一樣好解讀就好了。
“沈芥。”林決明說。
我用手背狠狠抹了下眼睛，袖口摩擦帶來的火辣辣的感覺告訴我這一切都是真實存在的。
“看來大腦功能還健全著嘛，還可以認得出我。”這幾天裏一直積攢著的氣終於可以放下來，我也終於可以深深品嘗到“喜極而泣”這個詞。
哭並不是一件丟人的事情，只要為之哭泣的事情是一件好事，怎樣都無所謂。
不過，這次的醒來很是短暫，我能感覺到林決明輕輕攥了攥我的手指，隨後再一次陷入了深眠。
去問了醫生，醫生說正常，再修養一段時間為好。
折疊椅真的很不舒服，林決明竟能夠忍受它那麽多天，我連一天晚上都有些難捱。
習慣性側躺，但這椅子鋪平後實在不符合人體工學，只希望恢覆能再快些，這樣我和他 都能夠少受些罪。
林決明第二次醒來是第二天的下午。
當時我正在窗臺邊遙遙地處理郵件，護士進來，幫林決明處理傷口。
處理到一半，林決明的身體明顯抽動了一下，口中喃喃著“疼”。
我急忙放下電腦來到包圍圈之外，對護士說道：“可以幫他來一針麻藥嗎？”
不知是怎樣的疼痛能讓人從深眠之中醒來，我不敢去想。
不過，醒來還是一件好事。
在護士拿著裝有麻藥的針頭走進來時，林決明再次表現出了瑟縮。
我很快明白，因為麻藥的針管長得太像那枚特殊的抑制劑針管，每次想到那過粗的針頭，我心裏就一陣犯怵，但他在我面前總是表現出淡定自若。
這不是害怕疼嗎，我在心中默默想。
處理結束，房間內再次只剩下我和林決明兩個人，還有揮之不去的藥水味，讓人感覺到不怎麽舒服。
林決明還保持著清醒，不再想昨天一樣睜開眼就很快失去意識。
“醒了？”我說。
他沒辦法動作，只是一直看著我。
“疼麽？”手臂在他眼前揮了揮，如果不是他昨天精準叫出了我的名字，我便要懷疑他是不是已經把我給忘了，在懷疑自己眼前的人究竟是誰。
這次，林決明小幅度地點了點腦袋。
身子靠在床頭邊，我笑道：“打麻藥也疼？”
他還是點點頭，一副聽話的模樣。
我又抹了抹眼睛：“怎麽，手術後是突然覺醒了痛覺功能嗎，以前怎麽都不說，現在知道疼了？”
嘴上說著說著還是不忍心說了，反覆用手背擦了幾次眼睛，林決明的眼睛一直追隨著，我能從其中讀出難過的情緒。
“還有太多錯事呢，等出院了我再一一和你羅列，現在，睡吧。”
初醒的人，每一次醒來都要消耗大量體能，不如讓他好好休息，養精蓄銳。
我拉上窗簾，房間裏陷入一片昏暗，低下頭時，林決明已經睡著了。
事實證明，困了後睡在哪裏都一樣。
昨天晚上一直繃著一根神經，再加上折疊椅不舒服一直睡不著，眼下驟然徹底放下心來，連帶著眼皮都睜不開了，幾乎是剛沾上椅子就睡著了，這一覺睡得很踏實，還做了一個簡短的夢。
夢裏我又回到了那座游樂園。
很久沒有回到這座代表著一切開始的游樂園，我記得好像從新聞裏看到這裏的很多設施都需要停用進行檢測和維修，這份清單裏也包括了旋轉木馬。
這家游樂園已經存在了很久，很多游戲設施都開始變得破舊，再加上隨著城市的發展，新入駐了幾家更加大型的游樂園。
原來這座游樂園在特殊節假日裏一票難求，甚至還有高價購買，如今，幾乎已經看不見這樣的情況，更多人會選擇去擁有國際IP的游樂園。
總以為自己能跑贏這個時代，實際上自己早已經被這時代的洪流追趕上了。
我在游樂園裏一個人走了很久，至少在夢裏，它還是我曾經見過的樣子，高大的摩天輪緩緩旋轉著，我在下面站了很久，排了很久的隊。
只有我一個人，管理員問我一個人時，我下意識看向一旁，明明那裏沒有一個人，但下意識就會朝著那裏看，也不知為何，夢裏的我百思不得其解，只是心中莫名湧上了一股悲傷的情緒。
“先生？”管理員反覆叫了我好幾次，我才好像是猛然驚醒過來，抱歉著說道：“對不起，我先不坐了。”
一個人坐摩天輪，好像有些太孤獨了，我想著。
在對方訝異的眼神中，我將雙手放在兩邊口袋，緩緩走下了臺階。
天色漸沈，在廣場的中心，有一只穿著小熊玩偶制服的工作人員手中正攥著一大把氣球，在對著周圍的游客免費發放。
我好像突然對這漂浮在空中的氣球產生了濃重的興趣，朝著玩偶所在的位置走去。
明明是玩偶服裝，不應該有任何的表情，但當我走進時，不知為何能夠感覺他一下子興奮了起來，一直指著他手中的氣球，示意我拿走其中一個。
裏面只剩下一枚橙色的氣球，我指了指，示意我想要這個顏色的，他點了點頭，用另一只空出的手幫我抽。
誰知，在抽的過程中，攥著一把氣球的手一松，手裏所有的氣球都飛上了天，引來周邊的一陣歡呼。
只有另一只手還牢牢攥著我想要的那一枚橙色氣球，望著遠去的氣球，有些怔楞。
幾秒後，玩偶脫下了頭套，露出了林決明的臉：“對不起，我總在搞砸很多事情，我又搞砸了。”
我從他手中接過那一枚橙色的氣球，笑著告訴他：“不你沒有，至少沒有搞砸我的事，因為這枚橙色的就是我想要的。”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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